圣跡蘭亭

來到座落于蘭渚山麓的紹興蘭亭書法藝術學院，不去名聞遐邇的書法圣地尋蹤訪跡，這是失禮。進了蘭亭，不去一泓曲水邊附庸風雅一番，那簡直就是失策了。初識蘭亭，是在久負盛名的王羲之的《蘭亭集序》里；走近蘭亭，是今年仲夏，在蘭亭書法藝術學院組織紹興師專畢業二十周年同學會，趁空閑了卻了心儀已久的一個夙愿；走進蘭亭，一如王羲之當年所述：“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的迷人景致，讓人流連忘返。

我漫步在蘭亭曲徑通幽的鵝卵石小道上，兩邊翠竹蔥蘢，清風拂過，宛若有無數支雋永的毛筆在搖曳。婆娑處如大師龍飛鳳舞，而那有節律的“唦唦”聲，仿佛是狼毫和宣紙親吻時發出的呢喃，溫婉柔和令人浮想聯翩。綠樹叢中此起彼伏的蟬鳴，婉轉啁啾的鳥叫，給靜謐的山坳更增添了幾分悠遠。我想，當年王羲之在這仰可望山、俯可聽泉、遠離喧囂塵世的安寧環境里灑脫自由地生活，定然會引起精神和思想上的一些變化，潛移默化之中影響了他的詩文、書法，乃至于人生態度。

我凝視著那塊誨人不倦的“太字碑”，沉思良久。王獻之自幼天資聰穎隨父學書，書藝日進，頗受世人贊譽，難免有驕傲情緒流露，這或許是人之常情。可王羲之看在眼里記在心中，就在獻之所寫的那個上緊下松的“大”字中，隨手加上一點，叫獻之拿去給母親看，母親看后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我看只有‘太’字下的一點寫得最好。”獻之當即醒悟，羞愧不已，從此虛心苦練，寫完十八缸水，終成一代書法大家。這孺子可教的成功事例，成就了書壇的一段佳話，令多少游人躑躅碑前，陷入深思。

我肅立在那塊國內罕見、江南第一、被后人叫做“祖孫碑”的御碑前，只見正面是康熙帝抄錄的《蘭亭集序》全文，字體秀美遒勁，又顯雍容華貴之氣；背面是乾隆帝游蘭亭時的題詩，書法瀟灑飄逸，表達了對蘭亭的仰慕之情。在這遠離京都的山野僻壤之地，能得到歷代皇帝的親睞，御駕親臨，吟詩揮毫，正所謂“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啊！

我駐足憑欄在鵝池邊，不見群鵝嬉水詩情畫意般的怡人景象，唯有一池碧水默默地蕩著漣漪，還有一些紅鯉魚悠然自得地游弋著，或許習慣了絡繹不絕游客的驚擾，紅鯉魚依然閑庭信步，處驚不亂。與鵝池一路之隔的右軍祠前，蓮池里早已碧荷田田，那高出水面的荷葉猶如亭亭舞女的裙，搖曳出曼妙的舞姿；而裊娜綻放的荷花，又像剛出浴的美人楚楚動人。我情不自禁地想起周敦頤《愛蓮說》里那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名言，或許就是王羲之不阿諛權貴性格的最好寫照。

當然，不管蘭亭內的一處處景點如何引人入勝，但最讓我神往的還是那“曲水流觴”。如果說翠竹、鵝池、太字碑、祖孫碑是蘭亭的綠葉，那曲水流觴無疑是蘭亭的紅花。這條蜿蜒流淌在亂石叢中的潺潺溪流，因了一千六百多年前的一場盛事，而名聲斐然。我靜靜地蹲坐在曲水邊，任憑如鯽的游客從身邊匆匆而過，我卻全神貫注地望著千年來不枯竭，至今依然清澈如許的溪水從腳邊緩緩流過，企圖從它生生不息的靈魂深處，尋覓一張張生動的面龐以及那段流傳千古的風韻雅事。

江南的春天多雨，但永和九年上巳節那一天，太陽照耀在蘭渚山上。和風習習，天宇格外晴朗，王羲之滿面春風地招呼八方朋友如約而至。文人雅士聚會，又逢春風和煦，心情舒暢，少不了要飲酒賦詩“沙龍”一番，便依次或站或跪或坐于曲水邊，然后置酒杯于上流，任其順流而下，當酒杯停留在誰的面前，誰就取飲，然后賦詩，不能詩者，罰酒三斗。醇香的黃酒與明媚的春光交相輝映，四十一位東晉名士，或舉杯暢飲，或放喉歌吟，情趣盎然，詩興大發。如孫綽詩：“流風拂枉渚，停云蔭九皋。鶯語吟修竹，游鱗戲瀾濤。攜筆落云藻，微言剖行毫。時珍豈不甘，忘味在聞韶。”詩句中，天、地、人和諧一起。又如王羲之詩：“仰視碧天際，俯瞰淥水濱。寥闃無涯觀，寓目理自陣。大哉造化工，萬殊莫不均。群籟雖參差，適我無非新。”筆墨間景、情、理交融一片。

在無拘無束輕松愉快的氛圍中，不知不覺紅日西沉。聚會接近尾聲，雅士們卻意猶未盡，有人提議應該寫些文字以示記念。王羲之義不容辭地擔當此任，因為喝了酒，一提起筆，感覺似有神助，文思潮涌，揮灑自如，筆走龍蛇，一氣呵成。“天下第一行書”在友人們經久不息的掌聲里橫空誕生，蘭亭也在不經意間成了中國書法的一塊圣地，讓無數書法藝術追求者如宗教徒似地懷著一顆虔誠的心，對其朝圣。

當我離開蘭亭的時候，又向蘭渚山投下深深一瞥，眼前恍惚浮現出四十一位名士佇立在絢麗的晚霞下，齊聲舉觴誦吟的壯觀情景，那抑揚頓挫的聲音，久久回蕩在碧藍如洗的天空，隨著氤氳的花香，徐徐的清風，飄入蒼穹，傳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