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長夢短皆文化

這是一部用散文筆法生動形象地記述、描繪歷史文化和文化遺跡的現狀及其可以追溯到的發展變化之概況，同時又浸透著作者深深的思索、潛心的探究和異常關注之情的學術性散文作品。

書中涉及的文化遺產及現象很多很廣，或大或小，或遠或近，不一而足。大到敦煌莫高窟（《敦煌莫高窟》篇），小到一枝剛剛開放的臘梅花（《臘梅》篇），可它們在作者的心目中卻都有著獨特的文化內涵，都可以從文化的角度加以思考、闡釋并作記留傳。

其中很多的篇目則是借山水之名，寫文化、文人之實，《三峽》、《廬山》、《西湖夢》、《寂寞天柱山》等便都屬于此類。不過此中最令我感懷的應該是《西湖夢》。西湖是詩，故而她留下了數以億計的優美詩篇——風花雪月山水晴雨無不成詩；西湖是畫，是故春夏秋冬的西湖都是畫家眼中的最美。這還遠遠不夠，西湖邊竟還赫然聳立著一座中國當代藝術界的高等學府——中國美院，這明擺著是想讓每一個有志于美術的人都浸淫著西湖的美，讓西湖的美流播四海；西湖是書法，南北高峰豎撇捺，湖邊山峰橫折勾，點點滴滴西湖新舊景，西泠印社湖畔端端坐；西湖是文人的理想境界，于是西湖便有了白堤、蘇堤的長相陪伴；西湖是英魂的棲息地，抗金名將岳飛就長臥于西湖邊，不僅日夜凝望著湖畔的桃紅柳綠、映日荷花、滿隴桂香和湖心亭之寒雪，更為醉心于眼前之景的開心游客而心生欣慰；近代鑒湖女俠秋瑾也曾葬身于此，今尚留衣冠冢于孤山腳下；西湖是仙人的福地，白娘子不就是在西湖邊邂逅許仙的嗎？西湖是隱士的棲居地，明張岱癡迷西湖竟到了大雪日夜獨游西湖湖心亭的地步，梅妻鶴子的林逋不是也曾生活居住于孤山邊嗎？西湖是哲人的啟思地，救國無望毅然出家尋求心靈解脫的佛學大師李叔同不還在虎跑公園內端坐修法練身嗎？有此靜心的弘一大師又有什么事情會不能辦到呢？真想不通他當時怎么會出家皈依佛門的？不知道他后悔過沒有？不知道他當時是否想到了唐詩人的那句“百無一用是書生”？章太炎也依然佇立在西子湖邊思考著救國救民的精妙策略；西湖也是多情女子的浪跡地，西湖多名士，才子愛西湖，于是名妓蘇小小就到這里來尋他的如意郎君了，而且千年以來一直廝守著西湖這方人間難覓的福樂寶地。陸小曼雖不同于蘇小小，但他與徐志摩的戀情好像也是在西湖邊萌發生根的吧？西湖也是佛教的臨幸地，凈慈寺與靈隱寺不都坐落在西湖邊嗎？而前者到了旅游的黃金季節更是年年游客多得連解決一下內急也要排上個把小時的長隊；西湖應該也是道教的發祥地，不是至今還留著個煉丹的葛嶺嗎？相傳這可是因東晉煉丹家葛洪曾在嶺上修道煉丹而得名的。而今葛洪當年的煉丹之所初陽臺之日出早已衍生而成了“西湖十景”中的“初陽日出”。西湖也是享受的天堂，龍井、虎跑水、莼菜、絲巾、西湖醋魚、西湖蓮藕、東坡肉等都與西湖息息相關……

怪不得西湖年年有個“西博會”，也只有博覽會才能將西湖的諸多歷史、諸多傳說、諸多美麗、諸多話題說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由此可見，文化是相互的，是西湖的美和獨特魅力吸引了無數文人墨客、名人佳麗、英雄壯士如潮水般涌入，這各樣人流的潮水啊，絕對不會遜色于西湖東面那壯觀洶涌名揚天下一日早晚潮的錢江潮，而且這眾多的人流又使得西湖的美傳播得更加久長、更加遼遠。西湖也正是因為有了這么多人潮的匯聚而顯得愈加豐滿和楚楚動人、愈加滋潤且更趨完美。

是的，西湖的存在已有久遠的歷史，西湖是屬于風雅倜儻才情卓越的古人們的，是無數的白居易、蘇東坡、錢王們才使得西湖的美愈加精致、大氣、豐盈、亮澤、熠熠生輝、美侖美奐。是的，西湖在其漫長的歷史演變過程中吸納了異常豐富的營養補給，西湖在不失本真純雅的基礎上，煥發出愈來愈顯眼的蓬勃而不可抑制的生命活力，發達的經濟使得西湖的美得到了更大程度的認同，開放的胸懷容納了來自五湖四海的賓朋與商旅。西博會更是一張愈益閃光發亮的金質名片，西湖的上空煙花絢麗，西子湖畔笑語歡歌五音交融五大洲的朋友齊相聚——西湖是個湖，湖是圓形的，而國人又是信八卦的，八卦是四通八達、游刃有余的，所以各種各樣的人都可以來到西子湖畔，干自己想干的事，賞自己欲賞的景，但最后誰能與此天堂般的西湖結下緣分，那就只能看你的造化你的功德你的福分了。因為這自然饋贈的西湖，已經早不是未經人跡的天然之湖了，她早已幻化為世世代代愛西湖的人心中的一個精神的寄托，甚至是民族心理的某種符號和象征了。是的，奸臣秦檜和萬俟卨也呆在了西湖邊，也有幸在如此仙境般的西湖邊跪著，可他們卻是作為忠臣岳飛的陪襯作為歷史的罪人出現在游人的面前的，這就是民族心理民族文化的一種形象的折射和呈現吧。因此，自然而然地，西湖成了很多人的夢：古人的夢，今人的夢，后人的夢；他的夢，你的夢，我的夢，我們大家的夢——美麗誘人充滿遐想充滿詩情畫意充滿哲思遐想充滿盎然生機充滿無窮魅力的夢。

是的，西湖的夢是可以做得很長很遠很久很美的，以致于似乎可以永永遠遠、世世代代地做下去、夢下去的，這應該說是西湖的幸運，也是愛西湖的人的幸運。但并不是所有的夢都可以做得此般的綿長悠遠，令人神往。

《江南小鎮》雖然有所保護和開發，但她的夢似乎總做不到如西湖那般的悠悠長長，至少其活力是絕對沒有西湖般強健的。在我的記憶中，到目前為止，保護得較好的江南小鎮應該數江蘇的周莊和同里，因為我雖然未曾實地領略她們的風姿，目睹各自的艷麗絕世，但我已經在很多的文學作品中感受到了她們的清麗婉約，嫻娜嫵媚，那兒的小橋流水、亭臺樓閣、曲徑幽廊無一處不透著獨特而誘人的魅力，使我真的很想去實地感受和觸摸一下那里的美那里的騷那里的風那里的水那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葉。當然其他還有浙江桐鄉的烏鎮、湖州的南潯及紹興的安昌和上海的朱家角等，不過比較而言，這江南小鎮的夢雖然曾經豐盈了許多男人和女人的夢，曾經圓滿了許多小鎮人的理想與生活，成就了他們的功名與仕途，甚至還孕育了沈萬山這樣的豪富巨賈和官至資政大臣的任蘭生，但是沈萬山的夢可能仍在江南小鎮綿延著，可好像并沒有現當代文人能如任蘭生般在幽靜少浮華的小鎮覓得一處修身養心盤點人生的好處所，就更甭說擁有任蘭生的退思園般的佳處寶宅了。是故，這江南小鎮的夢是遠沒有西子湖般的綿密悠長的，當然，這也是文化，這也是歷史，這更是很值得研究、開發和繼承發揚的歷史文化——無論如何，有很多如江南小鎮般的文化遺跡已經銷聲匿跡了，或者正在漸行漸遠，甚至于如浙江寧海古城般的人為的廢舊換新而蹤跡全無了

而南昌的《青云譜隨想》的夢總顯得單調了點兒，單調到只有學者專家才能認識，那總歸孤傲寂寞了些，這也許與朱耷的骨子里的帝室血脈不可分割吧；不過，好在還有專家學者能夠辨識，好在還有很多的畫家及其弟子都很崇拜他，但就他的個性而言，這就足夠了吧，否則他就不會潛身此處又做和尚又為道士又作如此深奧卻又影響那么深遠的畫作了。好一個八大山人的夢，多么的與眾不同啊。

《洞庭一角》的氣象早已經浩瀚如海磅礴如潮，歷代多少文人墨客曾經題詠吟頌纏綿鐘情于他，道家呂仙也曾于君山蹲點修養，但是他的名聲似乎始終還沒能與西湖媲美，也許是他的夢兒太純粹經典了些吧。《夜航船》的夢給了張岱以無限的靈感，但魯迅、豐子愷們早已棄船上岸點燃了新文化的希望之火，扛起了民族文學的重擔欣然吶喊前行了，是故，它的夢是該做完了，否則，地鐵、磁懸浮的時代就無法降臨了?！秴墙返臍q月也早已逝去，相信踏上了和諧之旅的民族不會再重蹈如此覆轍?！杜品弧返膲粢苍绯闪诉^去時，開放的時代已能包容很多我們的祖先所不能理解的事情。而今的《廟宇》已經建得越來越遠勝昔日了，往昔的夢應該已經逝去，新的夢自然在不斷誕生著。

或長或短，或遠或近，或圓滿或失落，有人類的地方就有夢，夢的產生發展自然又會演變為一種文化，歸結為一段歷史，一段又一段的歷史，便匯聚而成了中華歷史的溪流支流和主流大流。文化的行進亦復如是，難免因缺水和斷流而干涸到只留了河床在干嚎狂叫。這便可以成為余秋雨先生《文化苦旅》的簡單而形象的闡釋吧。

舊夢新夢，夢長夢短，夢存夢逝，夢園夢缺，單調的夢豐富的夢，膚淺的夢深奧的夢；夢裝點了人的心靈，夢豐富了人的生活，夢開啟了許多的創造，夢造就了諸多的成功，夢燦爛了很多人的天空，夢輝煌了許多人的生命……夢的一切都是文化，一切的夢皆成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