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上衣或一條褲子,如肩膀、肘部、臀部、膝蓋等容易磨破的地方破了,然后用針線縫合上一塊適當大小的料布,這樣的衣裳在人們的記憶里,應該叫補丁衣裳。我就是穿著補丁衣裳長大起來的一個農村孩子,我家也是被鄉親冠有“補丁人家”美名的一戶農家。
暮色里,每當母親挑著擔或扛著鋤頭收工從河邊的田塍上走回家時,我常常等候在老樓朝南的老虎窗口,兩只手托著下巴,然后喜滋滋地趴在那兩塊烏漆漆又方方正正的地坪磚上,遠遠地望著與我越來越近的母親。不知有多少次,只要聽見樓下的腰門一響,我總會連蹦帶跳地趕下樓去,急忙幫踏進門檻的母親取下肩上的東西。母親這時總會露出笑意,說我懂事。而此刻的我,總要叫母親蹲下身來,目光中,母親的淡士林布包衫的肩膀處,早已是鶉衣百結了。我用我三十多年前那雙頑皮的手,用力地給她捶上一會兒肩。
末了,母親聳聳肩,然后起身對我說“飯后,還有一大堆針線活等著娘做哩”。夜深人靜,母親在一盞昏黃的煤油燈下補補丁的情景,深深印在我的腦海里;她的話也一直在我耳邊縈繞。
補丁在心。
家母的“補丁”,陪伴著我度過了離別故鄉去軍營,又回到故鄉成為“報人”的一個個春夏秋冬。
如今,只要有人說起短缺經濟狀況下的票證時代,布票,就是我親歷過的最想講的故事。記得曾當了一二十年生產隊長的父親,每到年底,最犯愁的事就是缺衣少食。他自娶了我娘后,雖讓我幸福地擁有了六個兄妹,但因為我排行老三,按鄉下人“新阿大舊阿二破阿三”的說法,我逢年過節多半是看著阿哥添置新衣,而到我身上的常常是他們換下來的補丁衣服了。我難過,就與父母鬧情緒。最后,總能得到下一個新年給我做新衣裳的許諾。
我盼望過年,可父母說,他們最怕過年。
這年臘月,細心的母親在油燈下拉著我的手,用一根土制的竹尺在我身上左量右量,我問有啥好事?母親說等到大年初一自然會曉得。我,等呀等,終于等到了。這一天,天蒙蒙亮,我就早早醒來了。正在煮湯圓的母親看我心急又興奮的樣子,說有一套新衣裳已給我做好了,就放在箱子蓋上等我穿呢!原來,這是一套深藍色的學生裝,上衣有三只貼袋,褲子左右有兩只貼袋。不知母親當時是從哪里變出來的戲法,竟然真的讓我穿上了新衣裳。我高興得與伙伴們在村口的弄堂里跑來跑去,風風光光玩樂了一整天。次日去外婆家作客,我這才從外婆的口中得知,是她聽到供銷社憑票優惠供應零頭白坯布的消息后,用自己省下的幾尺布票為我排隊買的,同時還配了一包角把錢的深藍色顏料,捎給我母親。母親當夜動手,為我用自家灶頭的大鐵鍋進行蒸煮染色,布一晾干,母親就急忙送到本村叫阿彩的小裁縫手上。母親手上的針線活實在忙不過來時,阿彩就會上門來幫。記得有個備戰“雙搶”夏收夏種的日子,她帶著幾個徒弟,一大早就與母親一起,腰也不直地忙到太陽落山。那次,她們給我們家縫補的衣裳真堆成了一座小山。之后,阿彩就給我們家送了個雅號叫“補丁人家”。
我弟妹他們穿的“新衣裳”,大多都是有阿彩針腳的他們不情愿穿的換落行頭。
其實,當時我心中多么希望弟妹也能高高興興穿上新衣裳啊!
欣喜的是,家家戶戶企盼著的“東方風來滿眼春”的景象出現了。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我們家先是我再是我弟弟,雙雙跨入了直線加方塊的行列,在隊伍里我和弟弟很珍惜配發的一個小小針線包,服役期間我們縫縫補補,還真練就了一手好針線呢。
中秋前,正是祝福父親八十壽辰,也是父母風雨相伴五十五周年的時節。這天傍晚,我從城里驅車趕赴濱海團聚。推進家門的那一刻,我看到了穿著唐裝坐在堂前八仙桌上方辛勞儉樸的父母,我看到了雙親從嘴角邊露出的絲絲微笑,我更看到了刻在這對老人臉上細密皺紋里的艱難往事……那一刻,我仿佛有很多話想說,卻不知為什么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父親用發亮的眼神迎著站在門口的兒子,為兒子的我卻呆呆地尋著唐裝背后的補丁。
“三哥,還是先給爹和娘拍張合照吧!”聽著大妹小妹合拍的話語,我回了回神,便用隨帶的數碼相機,咔嚓咔嚓地將穿著唐裝年輕了幾歲的父母的甜蜜請進快門。
鏡頭里有了父母難得的表情,姐妹倆伸長了脖子,連聲說好。她倆緣何要我先拍照片,用她們的話說,這叫——有彩頭。原來,父母身上的湖藍色、紫紅色唐裝是她們姐妹倆早早合計好后,專門叫城里師傅定做的。事關衣穿布料和款式呀、床單毛毯與被面呀,她倆倒的確有發言權的。大妹說,她二十多年前就在村紡織廠里做擋車工了,后來成為“勞動模范”,就被選到鎮服裝廠去學做了十多年裁縫。至今,從她手里經過的梭子、匹布、服裝有好多好多了。多讀了幾年書的小妹當然也不甘落后,她說她姐都是舊白話,那些陳年事講的都是已淘汰的有梭織機時候的事。而小妹一進廠就是省內外有名的那家花邊廠質檢員,沒幾年就當上了電腦繡花車間的班組長,接著又被抽調到無梭化織造車間當領班。從噴水織機到噴氣織機都做過,晝夜忙乎國內外的訂單,特別是近幾年歐美的、中東的、南非的單子一批接著一批。不過,姐妹倆也可能是因為多年“三班倒”做乏力了,腰骨呀、膝關節呀,時常有東痛西痛的病。為了轉崗,她們決意嘗試一下自謀職業的味道。年前,辦完企業職工養老保險有關續保手續后,她們拿出幾十萬塊積蓄,分別在鎮上和城里開了兩爿時裝店,兩人說好去杭州四季青服裝市場進貨當天打來回,每人每周輪流一次。盡管過去一段時間,生意并沒有預想那樣紅火,但在市場競爭的法則前,姐妹倆互相安慰,正是一顆平常心換來了她倆一臉的燦爛。
門外,傳來啪啪啪一陣響聲,剛從柯橋中國輕紡城服裝服飾市場工地趕回家來的阿哥,在門口輕輕拍去我們退役時送給他穿的作訓服上的灰塵。他還笑嘻嘻地向姐妹倆透露新靈到的市面——市場正在招商,過幾天開業后,她們去批發進貨就方便多啦!
“喝老酒,喝老酒!”母親說著轉身同樣像對我那樣,從缸里給阿哥舀了一葫蘆瓢米酒。明亮亮的燈光下,大家邊吃邊看著彩色寬屏上播放紹興健將孟關良抱著兒子喜獲金牌的新聞。母親望著團團圓圓的一大家人和道賀的親眷鄰里開心地說,她有個秘密,一個也能得金牌的秘密——明日請大家與她一起去老樓看看就知道了。
老樓今年已有二百歲了,在里畈的一座小山前。老樓與我父母現在住的地方有不少路程。其實,這是間很不起眼的堂屋,說是樓,只不過是有個小小的擱樓而已。第二天為了去老樓,母親一早就起來忙乎了。等天大亮的時候,浩浩蕩蕩的一大家人,從村公交站候上了去里畈的頭班車。汽車趕路快,下了車,一個轉彎不到半里,前面就能看到我們在萬歲橋邊老臺門篤底的老樓了。記得父親未中風能說能講時,常說這老樓是他爺爺的父親傳下來的。現在,這間小小的磚木樓,也算是父親留給我們兄妹值得一說的事了。
母親帶我們跨過特別親切熟悉的門檻,爬上窄窄的十二檔樓梯,頭頂上就是前面說的一個老虎窗。我原以為這老樓長時間不住人了,肯定是亂七八糟滿屋塵埃了。不料母親還是經常回來在打掃,要住人隨時可住。窗外的陽光依舊爬在板壁和兩口原先存放谷米的大木箱上,母親用雙手拉了拉左邊和右邊的兩個箱鼻扣,然后從布袋子里取出兩把銅鎖的長柄鑰匙,全家人的目光這時都集中到了母親的手上,知道“秘密”將要打開,我們猜說肯定不是什么寶貝,母親生氣地說“勿是寶貝是啥西?就是寶貝!”噼噼兩下,兩口箱子打開了——呵,我的老娘啊,您真不容易!原來這是她收藏的滿滿兩箱“廢品”,一箱是我們家每個人穿過的補丁衣裳,大大小小都有,有嬰兒時的毛衫、倒背衣、抱裙;還有讀中、小學穿的藍卡包棉襖布衫、夾襖和父母他們自己穿的紐扣布衫、大襟淡士林布衫和后來的華達呢中山裝、牙簽條西裝、茄克衫等;還有一箱是一卷一卷的五顏六色的補丁布,有土布、棉織布、的確良布、尼龍布、燈芯絨布和現在的仿綢、滌綸、混紡、亞麻、水洗布等,箱角里還有只針線莆籃子,籃里有竹尺、頂針、剪、錐和線頭線腦。母親是個有心人,更是個地道的傳統農婦,她手里沒有輕易扔掉的東西,只要可能有用的,她都會洗好補好整理干凈放起來。母親她就是這樣的人。
當我們細細翻到箱子底里的時候,阿彩給我做的那套有五只貼袋的深藍色學生裝,忽然重現在眼前。母親說小裁縫手藝好人也好,可惜前年她為救個落水的娃,結果娃倒是上船了,她自己卻沒力氣來,走了。望著箱底這套補丁上還有補丁的衣裳,我的眼眶潮濕了。
補丁似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