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口尚未愈合

一

張國慶實在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了。

個頭不高不矮，像一般的中年人一樣到了這個年紀就有了點突起的小肚子，頭發枯燥且凌亂，方盤臉，眼睛不大不小，嘴唇略微厚了一些，倒給人一種忠厚老實的感覺。整個五官合在一起屬于讓人看一眼就忘的類型。當然，張國慶也沒有必要讓別人記住他。他只是一個三輪車夫，和所有干這個行當的人一樣，每天蹬一輛藍色的帶篷三輪，穿梭在這個城市的大街小巷。

早晨起來時，天正下著雨，張國慶心里一陣高興，因為通常雨天的生意總是好過晴天。吃早飯時，老婆秀珍疼惜地將一個昨天晚上吃剩下的荷包蛋夾進了他的碗里。對于習慣早上吃醬瓜、榨菜的張國慶來說，早上吃荷包蛋實在是有點奢侈。就為這個荷包蛋，他連著吃了兩碗水泡飯。然后拿起了一堆東西就下樓了。

車棚太小，張國慶的三輪車總是放在樓下，用一根粗粗的鐵鏈子和外墻的一落到底的排水管綁在一起，開鎖、將鐵鏈放入座位下的箱子里，然后鋪上坐墊、將水杯放入車把手的小鐵絲框里，熟練地做完這些，張國慶翻身上車，向著市一醫院的方向騎去。

張國慶沒想到今天自己居然是第一個到的，隨后，陳大個、老黑、老金等一幫伙計也陸續來了。大家在醫院大門左側依次停好自己的車，然后，相互遞上一根煙，說幾句諸如天氣變化、蔬菜漲價之類的閑話，算是一天工作的開場白，然后，便各自站到自己的車邊，等客人叫車。

不多會兒，一個客人上了張國慶的車，去新橋小區，路程不遠不近，車費也給得爽快，十來分鐘踩個來回，五塊錢就穩穩地進了張國慶的口袋。回來再到后面排隊，前面的幾個老兄還沒開張呢。

說心里話，張國慶還是挺喜歡這個行當的。下崗后他曾經干過各種各樣的活：保安、送貨員、搬運工、保潔工，每個行業都有上司對他指手劃腳，而這些上司，不過是那些比他先下崗的人而已，手里有點小權力唯恐別人不知，整天在那里喝來道去的。張國慶可受不了這個。過去，他可是響當當的紅旗鋼廠的鋼鐵工人。桐城誰不知道紅旗鋼廠，“鋼廠工人一聲吼，桐城也要抖三抖”，雖說鋼廠像桐城大多的國營企業一樣倒了，但當年的傲氣卻依然滲透在張國慶的骨子里。換來換去，最后張國慶和樓上的老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蹬三輪。只要按月將車子的租金給人家，其余的事都是自己做主。上下班時間自己說了算。高興時多蹬幾趟，累了將車往樹下一放，自己想怎么休息就怎么休息。夏天蹬車一身汗，就當是在健身房健身。冬天嘛，活動活動，正好驅驅寒，最主要的是干這活沒有人管著你，教訓你，碰到不順眼的客人盡可以說一句“不去”。三輪車是人力的，可不怕人投訴拒載，當然，這種時候是很少的，做生意嘛，誰不希望客人多。

比比鋼廠家屬樓里其它的住戶，張國慶覺得自家也還算是過得去的。像一樓的“王病假”王權家，一個有腎病干不了活，一個做鐘點工，那點收入又要吃藥又要生活，不得不經常靠街道上救濟。還有頂樓的張秋根家，本來是從農村頂替他父親到城里來的，現在又從城市打道回府，到鄉下種果樹去了。最慘的是李大奎家，一家五口中老爹老娘是兩個藥罐子，女兒最近查出得了白血病，這日子真是慘得沒法過了。當然，比下有余，可比上，他們是遠遠不足的。比如五樓的劉胖子開了個飯館，不到兩年，買了大房子，搬出去住了。西裝一穿，領帶一系，也沒人再叫劉胖子，改叫劉老板了。三樓的老牛家，在街角開了個早點鋪，估計日子也不錯，牛嫂子的菜籃子里常有雞有鴨的。俗話說：人比人，氣死人，張國慶盡量不將自家和別人家作比較，各人有各人的命。這年月，大家都是靠本事吃飯，靠勞動掙錢，只要這日子平平安安、順順利利過下去，他也就不求什么了。

二

醫院門口永遠是車來車往，熱熱鬧鬧。一個病人捂著肚子從出租車上下來，被家人扶著進了急診室。張國慶同情地看著他。忽然，他覺得自己的胸口似乎也抽了一下，然后，一陣隱隱的疼痛襲來，好像是在左邊，又好像是在右邊。疼一會兒，又不疼了，像有人拿遙控器在控制似的。張國慶心里想，這真是邪了，難道這肚子疼的病眼睛看看也會傳染？漸漸地，張國慶覺得不對了，確實是自己身上在痛，就在右胸口再往下一點的地方，一陣接著一陣。他用手按住了這個部位，感覺好了點，但一會兒，又是一陣疼痛襲來，他想可能是自己的胃病又犯了。翻開座凳，下面有個小藥瓶，細心的秀珍總是把胃藥裝在那里。剛吃下一片藥后，就有個老太太要車到新橋小區，張國慶心里一陣高興，似乎疼痛都好了不少。立馬上車把老太太扶上車，就蹬起來。

再次回到車尾排隊時，張國慶忍不住又摸出一片胃藥吞了下去。今天的痛不像以往，吃片藥慢慢就好了，今天的痛一陣緊似一陣，而且是越來越強烈了。右側的肩膀也好像被牽扯了進來，只有縮起身子，才覺得好過一點。他在自己的車邊蹲了下來。排在后邊的老金一看情形，上來看個究竟，一看張國慶臉色發白，頭上都已冒汗了，立馬招呼了幾個兄弟，將張國慶送進了急診室。

經過醫生檢查，又做了個B超，診斷結果馬上出來了，膽囊多發性結石，其中的部分石頭掉下去堵住了膽總管。醫生很有把握地認為早上那個荷包蛋就是導火線。

老金和一幫車夫把口袋里準備早上找零的錢湊起來，給張國慶配來了藥。當他的老婆秀珍慌慌張張地跑進急診室的時候，護士已經手腳麻利地化完藥，正將尖尖的輸液針頭插進張國慶的手上那根藍色的靜脈里。張國慶雖說疼得厲害，但還是問了一句：“這是什么藥啊？”“消炎和止痛的。”護士言語簡單，又忙著別的病人去了。

瓶子里的藥一滴一滴地進了張國慶的血管，許是護士的話起了心理作用，他感到疼痛似乎有點減輕，當那些透明的液體進去一大半的時候，他覺得有點口渴。秀珍很緊張，忙跑去問醫生可不可以喝水，醫生卻只允許少許喝一點，說是要隨時做好手術準備。

要手術，張國慶真是怎么也沒想到。不就是肚子疼嗎？打個針吃個藥不就行了，剛才光是做了個B超和配了點輸液的藥，就花了一百來塊錢，他口袋里只有準備找零的二十來塊零錢，藥費還是老金他們墊的。要是手術，那要多大花費啊？

當兩瓶藥水滴得只剩下了瓶底一點點時，張國慶的疼痛卻厲害起來了，而且是一陣緊似一陣，秀珍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一次一次跑去找醫生。每次醫生來總是要摸一摸他的肚子，對他說一句：還是手術吧。但張國慶總是搖搖頭。最后一次，當醫生的手在張國慶右上腹按下去的時候，張國慶痛得幾乎要跳下床來了。醫生一看這樣，堅決地說必須手術，再拖下去，恐怕不能省錢，反而更化錢了。

急診科醫生很快請了手術醫生來會診。這個醫生帶著眼鏡，穿著干干凈凈白大衣，看上去文質彬彬，很符合張國慶心中醫生的樣子。趙醫師站在張國慶身邊，說要給他做檢查，但他又不動手，而是站在那里使勁地搓著自己的雙手。搓了又搓，然后，才解開了張國慶的衣服，當他的手接觸到張國慶的皮膚時，張國慶立即明白了，趙醫師是將自己的手搓熱了再給自己檢查呢，張國慶覺得心里暖暖的。趙醫師看上去很嚴肅，他仔仔細細地給張國慶做了一遍檢查，查完了，告訴張國慶，有一顆膽囊里的結石堵住了他的膽總管，而且非手術治療沒有什么效果，下一步的治療只有手術，也就是說開刀把這這顆阻塞在膽總管里的石頭取出來，同時將膽囊連同石頭一起拿掉。張國慶似懂非懂地聽著趙醫師的話，趙醫師見張國慶一臉疑惑的樣子，很有耐心地拿出他的B超單子，指著上面一個圓乎乎的影子說這就是他的膽囊，還指著里面模模糊糊的一個個小影子跟他說，那些都是石頭，他的膽囊就好像一個裝滿了石頭的布口袋。還指著一個小影子說那顆就是堵住膽總管的石頭，如果不把這些石頭拿出來，整個膽道系統就會發炎，最后會引起整個腹腔感染，引發敗血癥，要有生命危險的。

張國慶懼怕手術，更懼怕手術的花費。在醫院門口踩了幾年車，聽也聽得多了。看個感冒發熱的，動不動就上百了，何況是動手術呢？可疼痛已是一陣緊似一陣，整個人需要蜷縮著，才覺得好過一點。張國慶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扛過去。家里的情況他是一清二楚的。存折上也就幾千塊錢，是預備下學期女兒交學費的。要是花了，下學期女兒上學怎么辦？再說了，現在的醫生，都是動不動就勸病人住院，做手術的。自己體格好，說不定再用點藥就挺過去了呢？想到這里，張國慶對趙醫師堅決地搖了搖頭，說，我不動手術，堅決不動手術。醫生，你再給我掛點藥吧，我身體棒，或許能控制住。趙醫師態度很堅決，不行，絕對不行，再不手術就晚了。但張國慶比趙醫師更堅決：我就是不手術，你總不能把我綁到手術臺上？堅持了半天，張國慶終于勝利了。趙醫師無奈地在病歷本上寫上“病人堅決拒絕手術，暫留觀察室觀察，隨時注意腹部情況”。

等到下午三四點鐘的樣子，張國慶已經掛完了四瓶藥水，可是，疼痛卻是越來越厲害了。他覺得如果真有所謂的十八層地獄，那下地獄的滋味肯定也不過如此。秀珍急得不行，只好一次一次去叫醫生，急診的醫生也被叫得不耐煩了，索性又叫來了趙醫師。這次趙醫師頭上還戴著一頂藍色的一次性帽子，耳朵上掛著一個口罩，看樣子是剛下手術臺。趙醫師依然是先搓手，然后幾乎在肚子上的每一個地方都按了一遍，神情嚴肅地對張國慶說，不行，這樣下去要出事的，馬上開刀，不然，真會闖禍的。秀珍在邊上一聽，大哭起來，說，國慶，開刀吧，不要再心疼錢了。你身體好了，錢我們可以再掙啊！張國慶只覺得渾身發熱，整個身體軟綿綿的。他的體溫已經開始上升，幾乎一天的疼痛已把他折磨得筋疲力盡，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堅持了。朦朧中他感覺到有針扎在他的手上，好像是護士在給他做皮試，邊上輪番來過好幾個醫生，和秀珍在那里說話，似乎是讓她簽字。對這一切，張國慶已經沒有心思理會了，他心里只有一個想法，快點手術把那該死的石頭拿出來吧。

三

術后第一天，張國慶醒來了。陽光從窗戶直照到他的病床上，窗戶外是晴朗的藍天。這是個好天。自從他蹬上三輪車以來，他還從來沒有在這個時候還賴在床上的日子。他試著動了動身體，好像沒什么感覺，再拉起自己的病號服看看，肚子上只有幾個小小的傷口，貼著黃黃的膠布。身體左轉轉，右轉轉，再伸伸腳，就好像是睡了一大覺后醒來，有點懶懶的感覺，肚子一點都不痛了，沒病沒災的感覺真是好啊！

一會兒，主任帶著一幫人查房來了。他看到了那天給他手術的那個醫生恭恭敬敬地跟在主任后面，邊走邊介紹他的病情“男性，47歲，突發陣發性右上腹痛一個小時入院。B超提示膽囊大量結石，并阻塞膽總管。門診輸液治療效果不佳，于發病當天下午4時急診在腹腔鏡下行膽囊切除并膽總管探查術，現為術后第一天，病情恢復良好。”張國慶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胸牌，才知道他姓趙。主任翻看了他的病歷，又看了看他的傷口，按了按他的肚子，對他說：恢復得不錯，可以早點下床走動走動。張國慶不解地問，我可以下床走了嗎？他以為動這個手術，起碼要在床上躺一個星期呢？“沒關系，你這是腹腔鏡手術，創傷小，術后早點走動，有利于你恢復。”主任回頭又對跟在后面的趙醫師說：“患者腹壁脂肪比較厚，注意切口愈合情況。”隨即一大群人又到張國慶邊上那個病人那里去了。那個人是昨天和張國慶做的同樣的手術，不過是另一個黃醫生做的。現在正虛弱地躺在床上哼哼，張國慶心想：估計這黃醫生的水平不怎么樣，肯定不如趙醫師。他心里暗暗慶幸。

在病房里呆了一天，張國慶心里最牽掛的就是醫藥費了。問了幾次，秀珍都是支支唔唔，說等他好點了再說。到了傍晚，趙醫師來查房，問的話差點讓張國慶笑出來，居然是問他有沒有放屁。張國慶仔細想了想，不好意思地說剛才確實是放了一個屁，不過是個小小的屁，幾乎連聲音也沒有。趙醫師一聽很高興，對旁邊的一個實習醫生模樣的醫生說，患者已經有肛門排氣了，如果有明顯的饑餓感，可以允許進少許流汁。秀珍一聽說是可以喝點湯水，立即高高興興地趕回家去給他燒西紅柿湯了。秀珍一走，護士便來發日費用清單了。一張窄窄的小紙條，上面列著各個項目，七七八八的一大堆，張國慶對前面幾項快速略過，只看最后一個合計數。天哪，一個他不敢想象的天文數字，他要踩多少趟三輪車才能換來這些錢啊？

拿著自己的條，張國慶又打聽了旁邊那個病友的費用，一問，他才發現同時進的醫院，同樣的毛病，邊上這床的費用足足比他便宜了一千，張國慶心想，壞了，自己那天光顧了痛了，忘了交待秀珍，現在手術前哪個病人不向醫生意思意思，不然，同樣的病，怎么可能差那么多錢？

當秀珍用一個保溫瓶拿著自己剛燒好的西紅柿湯來時，張國慶正坐在床上悶悶不樂，對秀珍拿來的湯也沒了胃口，只是抱怨秀珍不會辦事，秀珍顯得很委屈，說“老金他們提醒我的，我去送了，可人家不收。”

“你包了多少？”

“五百。”

“你呀，真是的，你就不會多包點？人家或許是嫌少呢？”

“可家里哪還有錢，存折上的錢我都取了，要是都送了，后面的醫藥費怎么辦？”

張國慶不響了，家里的那點底他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

他換了個話題，“你看，同樣的毛病，他的錢怎么就比我便宜呢？”

“你和他可不一樣，他的手術是拉開肚子做的，你的是在肚子上打洞做的。醫生說你這個叫什么鏡手術，損傷小，恢復也快，但費用比那個要貴一點。”

“你也真是的，也不看看我們的條件，做什么鏡啊。我又不要好看。”

秀珍小聲說了一句“錢重要，還是人重要，你看邊上這床，不知要幾天后才能起床呢？你現在呢？”

張國慶一聽，倒也有道理，自己已經在床上自由地動來動去了，可邊上這床，切口足有三寸長，身上還插著好幾根管子，現在還在床上哼哼呢。這年頭，看來，還真是有錢好啊！

四

張國慶在醫院呆了三天，這三天里主要的事情就是每天掛兩瓶藥水，隔天會有個醫生給他的幾個小切口換一次藥，剩下的時間里，就是吃吃睡睡，看看掛在墻上的電視。第四天時，他說什么也要出院了。醫院的床位好幾十塊錢一天，他心疼，還有每天傍晚準時而到的賬單更是令他心驚肉跳。他現在已經能夠走來走去了，昨天晚上，甚至還放了個很響的響屁。

查房時間主任沒來。主任一周只查一次，那個給他做手術的趙醫師倒是天天來看他的。每次來都要按按他的肚子，揭開紗布看看肚子上的幾個切口。當趙醫師檢查完為他蓋好被子時，張國慶提出了要求：“醫生，我想出院。”“現在恐怕還不行，你的皮膚不是太好，幾個切口還需要換藥，最好能再用幾天消炎藥。”張國慶一聽，完了，這幾天一來，又是一個三位數的錢去了。女兒這個月的生活費還沒給，自己又沒出工，三輪車的租金是照樣要付的。這樣坐吃山空怎么行呢！

趙醫師帶著下面的幾個醫生查邊上的一個病人去了，張國慶偷偷地揭開紗布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幾個洞。一共有四個，其中一個是在肚臍眼上的，看上去好像只有三個。右邊肚子上的一個有點潮嗒嗒，兩邊的皮膚縫起來的地方有點往外翻，滲著點黃黃的液體。其它幾個切口干干的，中間縫著黑色的線。既不痛，也不癢。他記起小時候他貪玩上樹摘桑葚吃，從樹上掉下來，膝蓋上的洞比這大多了，當時奶奶就抓了一大把香灰給他捂上，還天天給他吃一個雞蛋，半個月后，洞也慢慢長好了。對了，營養好，這切口就長得快。回家自己休息一下，讓秀珍做點好吃的，不就行了嗎？這一天的床位費都可以買兩只老母雞吃吃了。

等秀珍提著一缸大米粥到醫院時，看到張國慶已在收拾東西了。他才不信醫生那套話呢。趙醫師說來說去就是那幾句話：不掛鹽水傷口會延期愈合，說不定還會長期遷延不愈，不同意他出院。張國慶軟磨硬纏，最后，趙醫師說如果要出院，就要簽字，自己承擔一切后果。張國慶才不怕這一套呢。簽字就簽字，有什么了不起。當張國慶在病歷上寫下自己那三個大名時，如一個勝利者般地笑了。他覺得自己又一次戰勝了醫生。走前趙醫師又給他換了一次藥，一再叮囑他們要記得每天到門診換藥。張國慶覺得這趙醫師還是夠義氣，也不記恨他，就是有點太婆婆媽媽。秀珍辦完了出院手續，兩人拿著大包小包到了醫院門口，醫院門口等生意的同行二話沒說，上車，蹬三輪的今天成了坐三輪的。一會兒工夫，兩人便到家了。

五

張國慶家位于市中心，紅旗鋼廠家屬樓曾是這個城市中最早的公寓樓。在九十年代，能住進紅鋼廠帶廚房、衛生間的公寓，不用每天早上端個搪瓷痰盂往公共廁所跑是多少姑娘的夢想啊！

張國慶的家是在二樓，昏暗的樓道里堆著建筑工地上撿來當引火柴的木塊，疊著蜂窩煤。舊報紙、爛紙箱、破鐵鍋都堆在那里，等著收廢品的來時換幾個小錢。樓道燈已是很久沒亮了，不亮就不亮吧。都走了十幾年了，閉著眼，也能摸到自己家，月底交電費時還能省個塊兒八毛的。

一個樓梯共十二戶人家，每戶的面積都不到五十平米，廚房里進去兩個人就轉身都困難。衛生間在屋子中心，沒有窗子，白天都得開燈。還是那種老式的蹲坑，上面還頂個水箱。年代長了，水箱早就不結實，總是滴滴嗒嗒地漏水。

盡管和醫院舒適的病房相比，家明顯要破舊和陰暗得多，但俗話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狗窩”，張國慶還是對自己家倍感親切。

這天街道上有一批加工活，組織了一群女人在做，秀珍也被照顧去做了。張國慶在家百無聊賴，就拿出了住院時的單據，坐在吃飯的桌邊開始一張一張整理。

門診費用加住院費用，再加上來回坐車的錢，這一病，好幾千塊錢就沒了。門診病歷里還夾著張紙，張國慶抽出一看，是一張出院記錄，上面入院時情況、治療經過，出院時情況幾欄寫得密密的，許是剛灌墨水的緣故，出院情況欄里，“切口尚未愈合”幾個字特別濃，看上去像一只只小眼睛似地瞪著張國慶。

張國慶起身從床邊的五斗柜抽屜里掏出了一個紅皮的存折。當初兩人說好買斷工齡時發的錢要存著養老，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可是，這個養老錢拿到后，要用錢的事是一件接著一件。先是房子的事。家屬樓是紅旗鋼廠的，鋼廠倒了，房子要收回，不收回就要各家買下來。沒辦法，不買上哪兒住去？好在都是鋼廠職工，買下來比市面上便宜，便咬咬牙，買了下來。存折上只剩下不到一萬塊錢，去年女兒考上大學了。學費加住宿費花了五六千元，拿了一次。這次住院又拿了一筆，存折上還剩下一百多塊錢。這一百多塊錢可是這個家全部的家當了。要是秀珍頭暈病犯一次可怎么辦呢？

時光要能倒流可有多好啊。張國慶真是懷念當初在鋼廠的日子。

當年的張國慶雖說只是個司爐工，但下了班頭發一梳，上海牌手表一戴，再加上魁梧的身材，也是神氣得很，不然，秀珍這個副食品店的一枝花怎么會跟他呢？

那時的鋼廠工人工資加補貼遠遠高過桐城其它工廠的工人，福利也好。夏天發鹽汽水、綠豆棒冰，冬天發口罩、手套，年年兩套新嶄嶄的藍卡其布工作服。有個頭疼腦熱的，醫務室拿點藥，要是醫務室看不了，撕張介紹信，到市醫院，自己不用掏一分錢。秀珍有頭暈病，醫生經常給她開假條，一休息就是一個禮拜，工資一分都不少。吃的藥也不用自己掏錢。后來，有了女兒，小孩子免不了傷風感冒，年底拿單子到財務室，鋼廠都給報銷了。那時候張國慶家算是高收入的，飯桌上經常有肉，女兒口袋里有令人眼饞的水果糖，秀珍不時可以穿件新衣服，走出去，是體體面面的一家三口。

可是，風水輪流轉。誰也沒有想到，才十幾年的光陰，他們就淪為這個城市里貧困線邊緣的人了。副食品店比紅旗鋼廠倒得還早，一萬多塊錢，買斷了秀珍的前半生。不到兩年，鋼廠也開始走下坡路，張國慶不久也被買斷工齡，不過錢比秀珍多了一點。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張國慶仗著自己體格強壯，只給秀珍續了醫療保險，自己的那份就免了，能省點是一點。豈不知因小失大，早知這樣，把自己那份續了，多少也能報銷點。

張國慶嘆了口氣，把各種單據仔細疊好，連同那本存折一起放進了抽屜。順手打開了五斗柜上的西湖彩電，彩電已經用了多年，色彩有些失真，里面的人個個看上去像抹著一層濃濃的油彩，張國慶平時很少看電視，現在自己一個人留在家里空落落的，打開電視好歹有個聲音陪陪自己。

第二天，樓上的老金一大早就來了，順道載著他和秀珍上醫院換藥。到了醫院門口，和各位拉車的伙計們打過招呼，他們便去門診換藥室，先是排隊，輪到他們時，一個穿得嚴嚴實實的護士給他打開紗布，四個切口中三個已經完全長好了，護士分別拿棉球在上面涂了一下，蓋上一塊紗布，照樣包好。剩下的一個看上去有點像案板上擱了半天賣不出去的肉，邊上還有一圈淡黃色的鼻涕一樣的東西圍著，護士用一團醬紫色的棉球將那圈鼻涕擦干凈了，再蓋上一塊新的紗布，貼上膠布，就完了。順手遞給他一張交費單，張國慶一看，媽呀，說這么拿藥水涂一下，再蓋一塊紗布就要十塊錢。秀珍拿著單子去付錢了，張國慶一邊系著自己的褲子，一邊對護士說，這怎么這么貴啊，才幾塊紗布，就值十塊錢？”“你這是小換藥，最便宜的，切口大的換一次三十塊呢。”護士在一邊說“你的切口有點感染，明天還要來換一下。”張國慶心想，天天來，天天這么涂一下，天天付十塊錢給你們，這醫院的錢怎么就這么好掙呢？

過了一天，張國慶覺得自己肚子上的切口開始發癢，他揭開紗布看了看，三個洞已經結痂，剩下一個似乎一個爛蘋果，滲著一些稠稠的黃色的液體，還有一圈黃白色的膿一樣的液體。看來，還得去換一次藥。但他實在是舍不得再花十塊錢。醫生說七天可以拆線，算算也就是明天的事了，那就明天一塊去得了。

中午時，張國慶自己到廚房做飯。水池里的水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滴，這個偷水的辦法樓道里家喻戶曉，沒辦法，人窮志短，能省一點是一點。水里養著秀珍早上買的半尺來長的一條鯽魚，想必是給張國慶加營養的。平時他們兩人都是吃素菜為主，偶爾也有黃豆燉豬尾巴，過過吃肉的癮。地上還有一把青菜和幾個土豆，看上去都不是太新鮮。剛把米下鍋，開始洗菜，就聽見電話鈴響了，在后慶街口蹬車的大老劉的聲音傳來，國慶，有好事，把車收拾收拾干凈。早上十點到新新花行裝扮，我在那兒等你。這次可是個外國人，有錢著呢！

三輪車當婚車，這幾年可不是一件新鮮事了。奔馳、寶馬見得多了，換成三輪車才是別具一格的。車夫們最愛這機會了。跑一趟，一個紅包到手，還有一個喜包，里面會有喜煙、喜糖。考究的人家還會有毛巾、洗發水什么的。如果碰到主家多出那么幾個位置，連帶著吃一頓也是有的。大老劉和張國慶以前是同廠的，兩人關系不錯，大老劉有好事也總想著他。

張國慶剛想說自己的病，轉眼一想，開完刀都快一個禮拜了，自己能吃能喝，什么事都沒有，明天踩那么幾個小時又有什么關系呢？

第二天，等秀珍一出門，張國慶就拿布將車子又擦了一遍，十點還差十分，他就蹬車到了新新花店門口。一溜三輪車齊齊地排在那里，等著在把手上掛上大紅綢結，車身上貼上百合花、玫瑰花，直至花枝招展。

一般人請三輪車路程都不會太遠，可這老外要從城西頭的后慶街接了新娘，再穿過整個城市，直到城東頭的東方花園，隊伍整整行進了一個多小時，張國慶車上是兩個老外，體型高大，二人加起來足有四百來斤。時間長了，張國慶還真有點體力不支，可這喜慶的隊伍總不能停下來吧。想著袋子里數目不小的紅包，張國慶努力堅持著，不光是為自己，一輩子就一次的婚禮，自己怎么能觸人家霉頭呢？還有要真的停下了，大老劉那里也交待不過去。就在這時，前方青山綠水間一幢幢紅頂的別墅出現了。張國慶舒了一口氣，總算到了。

新人進了氣派的別墅，車夫們也都各自拿下了車上的裝飾，開始往回蹬車。許是沾了喜氣，路上張國慶竟遇到了好幾個要叫車的人，而且都是順路，雖說自己確實累了，但這順道的生意平時想遇上都難，哪有不做的道理。

直到下午二點，張國慶才回到了家，鍋里有早上吃剩的泡飯，他熱了一下給自己盛了一碗，又從廚房柜子里拿了一個咸鴨蛋權當犒勞自己。一邊吃，一邊喜滋滋地拿出了袋里的紅包，兩張嶄嶄新的粉紅色大票子是那么可愛，還有一包利群煙，一塊粉紅條子的毛巾，兩包花花綠綠的喜糖。他從另一個口袋里又掏出了八元錢，自己撐一下，這一天的開銷就掙回來了。

直到晚上躺到床上，張國慶才覺得自己的切口有點隱痛，他躲在衛生間里看了一下，蓋在上面的紗布上滲著一片黃黃的水，紗布下那個切口粘乎乎的。張國慶心想著不妙，只是沒對秀珍說。第二天一大早，張國慶就來到了醫院。換藥室的護士一看切口情況，就很負責地把趙醫師叫來了。趙醫師仔細看了看，說切口脂肪液化合并感染，下面還形成了一個小竇道，得用點藥。邊說，邊先把邊上的幾個切口的線拆了。然后，拿棉球擦干凈了那個未愈合的切口，用一把亮閃閃的鉗子將里面的爛肉樣的東西拿出了不少，再填進去一小條紗布，將周圍皮膚消毒后，再在外面蓋上紗布。做完這些，趙醫師給張國慶刷刷地開了一張處方，叮囑天天要換藥。完了，在病歷本上又寫下了幾個字，張國慶一看，還不是那句老話嗎，切口尚未愈合，然后下面是個像朵花一樣的字母，寫著幾個看不懂的藥名。

張國慶不敢馬虎了。天天按時吃藥，按時換藥。而這個爛蘋果似的切口卻足足又過了一個禮拜才似乎有點干燥起來的跡象。趙醫師叮囑他最好每天去照照紅外線，能好得快些。

換藥是十塊錢，照紅外線又是十塊錢，也就是說張國慶現在每天必須多支出二十塊錢。在這個城市里，三輪車的起步價是三塊錢，張國慶要多拉七趟起步價內的車才能支付這額外的支出。好在除了切口沒有愈合外，身體已經沒什么不適，張國慶就堅持每天多拉一個小時，把這個損失補回來。

這天，張國慶送客人去后慶街，在街口碰到了大老劉，張國慶想著大老劉對自己夠意思，有心請請他，于是，兩人在一個路邊的小攤上要了幾個菜，張國慶因是手術后，以茶代酒，兩個人開始喝起來。

吃喝間，就講到了醫院門口的生意，講到了張國慶的病。張國慶嘆道，做個手術用了好幾千，手術后我的刀口老是長不好，吃藥、換藥、照紅外線，又花了快一千了。張國慶說著，撩起衣服讓大老劉看那個刀口。

“什么，刀口長不好，為什么不找醫院？”

“找醫院，怎么找醫院，醫生說是各人體質不一樣。”

“笑話，你我這種體格，刀口會長不好，肯定是手術沒做好唄。”

大老劉一副內行的樣子。“我們西街張大頭家兒子去年做闌尾，刀口老是不好，醫生也說是各人體質問題。你想張大頭家是什么人家呀，他家五個兒子，那是西街五虎將啊，兄弟五個天天到醫院鬧，還一直吵到衛生局。你猜，最后怎么樣，不光免了醫藥費，還賠了這個數。”大老劉伸出了一個手掌，“五百？什么呀，五千！”張國慶一聽，媽呀，還真有這種事。他心里忽然一動，要是自己能免醫藥費，再賠上那么一手，那該是多少錢啊？

大老劉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說：“國慶，你真是個老實人，你沒聽人說，要想富，做手術，做完手術找大夫，你想想，醫院的錢多好掙啊。你住四天院，就往里面扔進去好幾千，這醫院可是富得流油。聽說，醫院里的醫生護士個個收入不得了呢，從哪里來的，還不是從你們這些病人身上掙的。你可找著機會了，切口不好，找醫院啊。不光要把你的切口治好，還要叫他們賠償你的損失。來回車費啊、營養費啊、精神損失費啊，統統要叫他們賠。”

張國慶一想，也是啊。自己怎么就沒想到這點呢？他那么好的體格，這切口怎么就會長不好呢？以前腿上拉個大口子，涂點紅藥水，連藥都不吃，過幾天就結痂了。這次手術打了四個洞，自己也在納悶，四個口子，三個都好，為什么一個就長不好，肯定是手術沒做好啊。

大老劉和張國慶多年哥們，覺得這次自己有義務幫忙，便問：你想不想找醫院說說理。我和張大頭是老哥們了，我開口，張大頭必定幫忙的。張國慶心里亂了，他一時不知道該怎么辦，只好對大老劉說找秀珍商量商量。于是，他早早就收了工，準備回家和秀珍商量一下。

秀珍剛從街道上回來，準備做飯。買了好大一籃子菠菜，看那癟癟的樣子，就知道是論堆買來的便宜菜，地上的盆里還有一條半斤來重的黑魚。張國慶手術后暫時不能吃油膩，秀珍就總是買魚給他吃。炒菠菜，黑魚湯，兩人簡簡單單吃完了晚飯。黑魚湯還剩下一半，秀珍舍不得吃，便在上面蓋了個碗，放在廚房里，預備下一頓熱熱再吃。

等秀珍收拾完廚房出來時，張國慶開始把大老劉說的話說給秀珍聽。秀珍一聽，馬上跳起來，這怎么行，那個趙醫師對我們挺好的，那天走的時候給你換的藥連費用都沒收。紅包也不收。還有那天手術后，我看到他在醫生辦公室吃盒飯，那盒飯都冷了。我說給他買一盒，他怎么也不肯，就那么把冷冰冰的飯吃下去了。

張國慶一想，趙醫師真是不錯，那天搓手的樣子一直在他眼前，可是，可是，自己的切口怎么會感染的呢？自己的體格那么好。這趙醫師雖說待咱不錯，可待咱不錯不等于手術一定做得好啊！會不會就是因為手術沒做好，所以才對咱們特別客氣。再說了，好幾千塊錢呢！我是問醫院賠錢，又不是向趙醫師賠錢。

兩口子想了又想，那幾千塊錢似乎就在眼前晃動著，似乎一伸手就可以拿到，要真是這樣，女兒就可以多寄一百塊錢給她，讓她在學校食堂時多吃幾次甲菜，還能買件像樣的衣服給女兒。快畢業的人了，找工作總要穿得體面些。今年寒假里也不讓她頂著呼呼的寒風在商場門口做促銷了。秀珍也可以買件新衣服，穿上好衣服，秀珍比街上哪個時髦女人都好看。鄉下的老娘那里已經很久沒去了。今年過年也該提點年貨去看看了……這錢的用處實在太大了。他們也太需要錢了。

第二天，張國慶在后慶街口很輕易地找到了大老劉。他們特意到商場買了兩瓶酒，還有一條煙，來到了張大頭家。

張大頭倒是個挺仗義的老頭，看著張國慶拎來的酒和煙，聽了張國慶的話，特別知道張國慶和自己的倆兒子一樣是紅旗鋼廠的，立馬有了親切感，一口應承下來。讓張國慶晚上拿著所有發票和病歷本上他家。

張大頭的幾個兒子都在后慶街上做生意，老大擺個肉攤，老二也是和張國慶一樣從鋼廠買斷后便和老三一起賣蔬菜。老四賣水果。老五是家里最文質彬彬、能寫會算的，在后慶街商場做會計。除了老五，四個兒子個個長得膀大腰圓，西街菜場，一半是他們的天下，不過，他們并不霸道，平時也是講理的。做生意，要的是和氣生財。所以張大頭一家，在后慶街上還是比較有人緣的。張國慶在張大頭家一直呆到晚上十點多，兄弟們聽完了張國慶的話，又看了他的切口，再有大老劉在旁邊幫著說道，都覺得替張國慶去說話有點替天行道的樣子了。老大一口答應，沒問題，你這和我們小五子一模一樣，明天你和我們走一趟，把主治醫師叫出來，把刀口給他們看一看，余下的事，我們解決。

張大頭家的幾個兒子說話算話，第二天下午，果真都停了業，四個鐵塔般的人帶著張國慶來到了醫院。一進醫院，熟門熟路就到院辦，指著名找院長。院辦的幾個人認得這是前幾個月來鬧過的幾個人，嚇得直打電話叫保安隊。可保安隊一看鐵塔般的幾個，也只有站在旁邊看的份兒。

趙醫師很快被從病房叫了過來，張國慶沒有想到會把趙醫師叫來。趙醫師一進門，沒有理會那些人，而是徑自走到張國慶面前，讓他背過身子，仔細地看了看他的切口。嘴里說，切口已經長好了呀。

“一句長好了就行了，你知道，為了讓他長好，我們又花費了多少精力和藥費，還有我們的精神要受多大的損失。”張大頭家的大兒子在一邊冷冷地說。

病案室拿來了病案，上面有張國慶自動出院的簽字，但張大頭家的幾個兒子還是毫不理會。既然到了醫院，“鬧”才是硬道理。要坐下來好好講，不知要到哪個猴年馬月。

“為什么人家開個膽囊炎五六天刀口就長得好好的，我們的為什么要這么多天，要是手術做得好，我們還要費那么多的時間和錢干什么？”

“去醫學會鑒定，別開玩笑了，當我們外行啊。讓我們出幾千塊錢的鑒定費，再弄幾個你們的同行假惺惺地做個鑒定。我們才不會去呢？”

“今天就解決掉，不然，我們上衛生局，上市政府。”

趙醫師的一件白大褂在幾個大個子之間輕飄飄地飄來飄去，任他怎么解釋，張大頭家的人都有充分的反駁他的理由。那幾個可是生意人的嘴啊。趙醫師覺得自己的解釋簡直是對牛彈琴。張大頭家的幾個人也不屑于他的解釋。一個小醫生，在這場聲討中是起不了決定性的作用。他們要找的是院長。趙醫師臨走時，恨恨地盯了張國慶一眼，似乎想對他說些什么，但最后他什么也沒說，那件白大褂在門邊那么一閃，就消失了。

院長終于出現了。院長是領教過這些人的厲害的。馬上要進行任期考核了。幾個月前的那件糾紛剛剛平息，現在再來一個，自己這個院長連任都危險了。再說，這些人說得出做得出，真要到衛生局到市政府，到時，上面一個電話，名義上是要醫院減少影響，實質上還不是希望醫院自己擺平。而唯一可以擺平事情的，便是賠錢。既然遲早都要賠，還不如早點賠，對醫院的影響也可以少一點。

因為院長是醫院里唯一可以拍板的人，只要院長出馬，意味著事情一半成功了。張大頭家的幾個兄弟互相對視了一眼，表示事情成功的希望。然后進入了會議室，開始了討價還價。

經過張大頭家幾個兒子輪番上陣的努力，錢，終于到手了。整整八千元，其中四千多元是免去的醫藥費，還有三千多元算是補償。張國慶和秀珍高興極了。商量了半天，最后還是包了兩千元作為張大頭家幾個兒子的損失補償。又買了兩瓶酒和一條煙送給了大老劉，大老劉客氣一番，也就收下了。剩下的錢，他拿出了兩千元，將余下的存進了銀行。他聽說趙醫師個人扣了兩千元。就悄悄地將兩千元錢包好揣在口袋里。他想找個時間把錢還給趙醫師。

張國慶在醫院門口等了好幾天，才終于看到了趙醫師從住院部門口出來。趙醫師依然是一臉嚴肅，拿著一個包，急急地向醫院停車場走去。張國慶跟在后面，看著趙醫師拿出鑰匙，對著一輛銀灰色的別克車按了一下。他忽然停住了腳步。他沒有想到趙醫師是開轎車的。別克車發動起來，從他身邊緩緩經過，他看到里面的趙醫師分明是看了他一眼，他一定是認出他來了，那眼神是那么銳利。隨后，車子朝醫院大門口駛去，一會兒就消失在張國慶的視線里。張國慶忽然覺得，自己真是傻，一個開轎車的人，那兩千塊錢還不是毛毛雨啊，再說，趙醫師沒有把自己的手術做好，賠點錢也是應該的，自己憑什么要還給他？

回家的路上，張國慶在熟食店買了一包秀珍愛吃的鳳爪，還趕在魚販子收攤前買了一條一斤重的大鯽魚，他要讓秀珍也好好補一補。

張國慶那個久不愈合的切口最終長好了，它不像其它切口一樣，平平整整，而是高出皮膚，突出在那里如一個小小瘤子。張國慶知道，這個地方，再也不可能長得像原來一樣平平整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