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飛的鴿子

知道周紅要辦個人專場后，我常常會半夜醒來。現在又醒了。

忽然想起了舊鄰老肖。老肖是信鴿委員會的會員，而我只知道他喜歡養鴿子，鄰居對他都有意見。那天，我見他一個人在偷笑，就問他笑什么？他很不好意思地說：“又有一只信鴿能放飛了。”我說：“這有什么好笑？你的這群鴿子不是每天都在放飛嗎？”他說：“你不懂。放飛就是把鴿子帶到很遠的地方然后放掉，它能夠回家了，這才能叫放飛。”“你這只鴿子能放多遠？”我有點來興趣了。他回答說南京。我吃了一驚，說：“我們說書不過到南京，回來也要大半天，那么個小鴿子會認路？”他不無得意地說：“我最遠放過昆明！”

忽然，我產生了一個幻想——我是老肖，周紅是鴿子，我笑了，笑得像老肖。

這樣下去要失眠了，我吃了一片安定，心想，睡意很快就會來的……

收周紅為徒之后，她有些緊張，我也有些緊張。我的緊張，她可能不知道。她說書有些小名氣，唱“麗調”也有些心得，我該怎樣引導她？引導什么？這種內心的緊張，很長時間都擺脫不了。

好像是在一次師生合作的過程中，這種緊張才漸漸消失了。那天，她來了個電話，說在排練新中篇《楊乃武新傳》，有段唱實在難譜，句式不是三三就是五五。我問她：“以前你遇到這些句式是怎么處理的？”她說：“唱不順的就改七字，或者刪了。”我說那怎么行？馬上對她講了當年徐麗仙要求作者破格寫唱詞的例子。我讓她來滬，幫她譜了腔。誰知就此一曲，每場都是滿堂彩，我看得出她的高興和折服，但她不知，我更希望她能從中獲得知難而進的道理，進而達到以創新為樂事的境界。

老肖又來了，我趕走了老肖。

1996年，也就是周紅跟我學藝的第四年，在蘇州電視臺舉辦的迎春演唱會上，周紅唱了新開篇《柳夢梅拾畫》。一曲唱畢，臺下聽客送上了經久的掌聲。時任蘇州評彈學校校長的王鷹特意走上書臺，對周紅說：“你變了，你的唱法變了，主要是你的氣質變了！”我在邊上，看得出周紅很興奮、也很感激，因為這段唱詞是在我在甲狀腺開刀期間教她的，但我實在是希望她能領會我想傳遞給她的是什么。

一晃，周紅這小家伙跟我已十六年了。近年來她的很多作品，在我看來是她用心了，也出彩了，但更可貴的是她沒有固步自封。為了學好“楊俞調”，她特地上門向評彈名票許君偉討教，難怪聽書資深的國務委員唐家璇聽了周紅的唱，當著大家的面會脫口而出——周紅的“麗調”已經唱得相當有味道了，你們要保護周紅。

周紅來了，沒說話……忽然她變成了鴿子……

我抱起了它，這時才想起怎么沒問老肖放飛的方法？想著老肖，老肖來了，他說，你和它說兩聲，然后往上一送就是了。

我說什么呢？我想了想，說，希望你戒驕戒躁，更上一層樓。然后把它往上一送。真的如老肖說的，它會在你的頭上盤旋良久，然后才肯飛走。

我看著它盤旋。好久好久，它終于飛走了，它飛得很高，比我囑咐的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