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的月下，一個影子的蒼涼轉身

西安市的菊花園大街有個百合大廈，雖然老舊了一點，但便宜干凈，實在是自費旅行的好住處。妻子欣桐在鄭州有一個會議，結束后，她會來這里找我。只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會在這里遇上初七。

我們曾是武漢大學的同學，她是欣桐的舍友，畢業后大家各奔東西，她去了杭州，我和欣桐則在長沙安了家。五年過去了，換了幾次單位，丟了幾個手機后，再也沒有聯絡過。今天卻能在西安的這個小賓館里偶遇，實在是奇跡，我們一起感嘆，西安實在是太小了。

送初七上樓的時候，她走在前面，我幫她提著行禮箱走在后面，她長發飄飄的背影似乎和五年前并無二致，但隱隱地我還是覺得，這些年，她是寂寞的。

我是屬于晚熟的那一類人，愛情來的時候已經是大四了。記得那時，我本來要追的人并不是妻子欣桐，而是初七。但就在我猶豫著如何開口表白的時候，同宿舍的哥兒們李揚已經先我下手了，本著朋友妻不可欺的原則，我只好將目標轉向了欣桐。雖然欣桐沒有初七漂亮，性格也有點霸道，但欣桐卻是所有女生中個子最高的，海拔1.78米，跟她在一起也很拉風。當虛榮心戰勝了愛情，不愛也是愛了，而且一愛就是五年。這么多年過去了，當年的校園情侶大都在畢業后勞燕分飛，獨獨我和欣桐成了例外，一畢業馬上就領了結婚證，直到現在也還算琴瑟和諧，雖然還沒有孩子，卻也沒有要趕離婚時髦的跡象。李揚一畢業就沒了蹤跡，有人說他去了溫哥華，也有人說他還在國內，不知哪個是真哪個是假。關于他和初七的分手卻只有一個版本，聽說一畢業，初七就提出了分手，為此李揚還鬧過一回自殺，雖沒有死成，但自那以后，李揚仿佛就蒸發了，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因為李揚事件，初七也不再和老同學來往，漸漸被大家遺忘了。偶爾翻看畢業相冊，妻子會指著初七問我：“你說，我和初七，到底誰漂亮？”

“當然是你漂亮了，這還用問？要不然，我怎么不追她，卻追了你呢？難道你老公是那么沒眼光的人嗎？”

五年的相處，四年的婚姻生活早教會了我應付妻子盤問的各種技巧，包括把假話講得比真話更真誠。在我長年累月的虛假恭維之下，妻子早就把自己當成了過去的班花，而我卻把對初七的那份情愫在心里埋得越來越深，深到自己都常常忘記曾經對她動過心。

放下行李，洗了個澡，已經是晚上了，我們相約去北院門吃烤肉。

“一分利”門前臨街的一張桌子旁，我們的談話一直在吃與減肥上打轉，從四川的麻辣燙到廣州的煲仔飯，從果茶抽油瘦到郭德剛代言減肥藥的官司，從李紋去掉的兩根肋骨到芙蓉姐姐的豬臀象腿……真恨不能把天下的新聞一一細數個遍，但誰也沒有說起與大學，與愛情有關的事情，我們熱火朝天地東說西侃，在刻意營造的漫不經心里回避著一切能勾起回憶的話題。一頓飯吃了三個多小時，卻連彼此來西安的目的也沒有提到。

回賓館的路上，初七暈車了，一下車就吐了個七葷八素，扶她回房間時，她在我的臂彎里微微地顫抖，像一片虛弱的葉子。似乎有淚落下，涼涼的，在我的手背上。

“你，怎么，哭了嗎？”

“沒有，我只是吐的時候嗆著了。”

已經是午夜三點多了，我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欣桐兩天后到，我卻不知道初七要住到什么時候，如果讓她看到初七，我該如何向她解釋呢？孤男寡女一對老同學在他鄉異地這樣偶遇，除非自己遇上，打死也不會有人信的，但是總不能為了這個理由就換個地方住吧。況且，這個地方還是老婆大人欽點的。如果初七能在欣桐來之前離開，那樣就不會有什么誤會了。

突然，床頭的電話鈴驟然響起，是初七的聲音“睡了嗎？我失眠了，陪我說說話，好嗎？”

“你怎么不問問我來西安干什么？”我覺得初七的情緒有點異樣，也許該給她點暗示，她那么冰雪聰明，不會不明白我作為一個已婚男人的苦衷。

“你也沒有問我來西安做什么呀?”

“那你就說說吧，可能你的失眠正和這有關呢。”

頓了頓，我聽見初七在電話那頭嘆了一口氣，“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有個西安女孩叫唐艷，她在月夜的城墻上遇到了一個唐朝武士的鬼魂，那鬼魂叫秦鉞，秦鉞活著的時候是個男人中的男人，死的時候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于是他們相愛了，但人鬼殊途，又隔著一千多年的光陰，縱然是心心相印，卻不能執子之手…

我開始對這個故事有了一點點好奇，“那后來呢?”

“后來，就有很多女孩子跑到城墻上去尋找秦鉞。”初七只用了一句話就結束了這個故事，我不禁有點悵然。

“那你到西安來，只是為了尋找秦鉞？一個故事而已，你也信?看來你們女人真的是從火星來的。”

“我信!明天正好是陰歷十五，月亮應該很好，你能陪我上城墻去么？”

“那要是尋不到呢，你會不會很失望?”

初七并沒有直接回應我的調侃，沉默了片刻，她告訴我說“希望不能實現的時候，我管那叫夢想，為了這一天我已經等了太久，千里迢迢來到這里，我想要的并不是一份失望。結局是早就注定了的，已經很難再改變，我只想讓你陪著我，把這一份不能實現的希望變成一個并不需要實現的夢想，你會答應我的，對吧?”

是的，我會答應她的，盡管我最終也沒有弄明白初七心里的想法，但可以肯定的是，她這次來西安應該和一段感情有關。雖然我并不知道她感情中的那個男主角是誰，但只要能幫她早點了結心愿，她就能早點離去，我也就不必擔心被欣桐誤會了。

從踏上城墻的那一刻起，便被一種巨大的靜謐所包圍，“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說的就是這種感覺吧。

“城墻這么大，要到哪里找你的秦鉞呢?”

初七牽過我的手，“我閉上眼睛，你帶我往前走，我就會看到他的。”

“你這是要作法嗎？”

“你就當這是一個儀式吧，一個關于愛的儀式。”

看初七這么鄭重，我也不敢再玩笑，緊緊握住她的手，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初七閉著眼睛默默地走在我身旁，一副乖巧順從的樣子。她的一襲白裙在月光下隨風輕舞，使她的整個人都仿佛沒了重量，若不是正握著她的手，我真疑心她是從唐朝飄來的一個影子。

如果說是月光把我們照進了歷史，那么這城墻就是一個連通古今的甬道。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初七的虔誠與執拗，還有她講給我的那個關于唐朝武士的故事。

在這么一個莊嚴的舞臺上，沒有誰會愿意只留下一個蒼涼的轉身，即使是做戲，也不能不忘情。攬卿入懷，將初七的柔情在我的懷抱里揉碎，胸前隱隱傳來她的啜泣。

“我再給你講一個故事吧。”初七抬起一雙婆娑的淚眼，給我講了第二個故事。

五年前，在還不懂得愛的年紀，有一個女孩愛上了一個男孩，因為矜持，她只能默默等待，等待那男孩能看出她的癡情。但她等來的卻是另一個她并不愛的男孩的表白，不會去爭取的她同樣也不會拒絕。于是，所有的人便以為她戀愛了，而那個她愛的男孩卻選擇了她的好友。當她在一段并不愛的愛情里學會了愛，準備放手去重新爭取那個男孩的時候，她的好朋友卻懷孕了，于是她只能黯然地再次選擇沉默……

故事講到這里，我已經知道了，故事里的人物就是她和我，還有李揚，只是，欣桐懷過孕這件事我卻一點也不知道。

一陣風吹過，我背上的汗毛一下子全都豎了起來。

那晚，初七是在我的房間里過夜的，第二天，當我醒來時，她已經走了，她在留給我的信里講了第三個故事。

有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相戀了將近一年，有一天，女孩卻告訴男孩，她其實從來也沒有愛過他，她愛的是他的一個好朋友。男孩氣得快瘋了，想找自己的好朋友撒氣，誰知他的那個好朋友卻去了幾百里外的一個山村小學實習，于是他在酩酊大醉中強奸了好朋友的女友。酒醒后才知道自己釀下了大錯，嚇得吞藥自殺，所幸沒有死，而那個被他強奸了的女孩，哭了一場，看在四年同學的份上也原諒了他。那男孩從此就失蹤了，多年過去了，從來沒有人知道他在哪里。知道這個故事的本來只有三個人，現在你是第四個。

初七在信的最后說，“這是我給你的第二封信，也是最后一封。五年前，我曾經給你寫過第一封信，當時我是托欣桐轉交給你的，那時，你們還沒開始戀愛。多年后，我才終于想明白，你沒有回信的原因是你根本就沒有見過那封信。于是當我在你的博客上看到你會在百合大廈小住幾天的信訊時，我就安排了這一次和你的偶遇。我知道，我們的結局早已注定，所以我并不敢懷著希望來見你，我只想為我的第一封信討個回執，我只想能和我大學里渴望的愛情牽一次手。我知道你并不是秦鉞，可是我也不是唐艷，從今以后，我們都只是彼此記憶里一個日漸模糊的影子。”

敲門聲響起，是妻子欣桐的聲音……

(責編 蘭 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