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的壺瓶棗

早晨到樓下買的綠豆湯，忽然發現杯子里面竟然還有幾顆棗子，小小的，只比黃豆大不了多少。我不禁又想到家鄉的棗樹。現在已經是歲末，想來這些棗樹都在皚皚白雪的包裹下沉睡著做著美夢吧？

壺瓶棗在太谷

我的家鄉在山西太谷，那是黃土高原上的一小塊盆地，日光充足，水富含礦物質，溫差很大，十分適合果樹的生長。在太谷，家家戶戶的房前屋后，地邊地塄都種植著各種各樣的果樹、春天的時候，粉色的桃花、白色的梨花，米色的棗花茂盛地開著，整個小城都沉浸在花香之中。閉上眼睛甚至就可以想象出成熟季節掛在枝頭粉撲撲的桃子、金燦燦的梨和散發淡淡瓷器光澤的壺瓶棗。

棗在家鄉有著特殊的地位，壺瓶棗更是被視為吉祥的象征。新人結婚的時候，一定要在新人的被子里塞上幾顆壺瓶棗，討一個“早立子”的好彩頭。

壺瓶棗得名于它的形狀，它下大上小，中腰稍細，形似一只紅釉瓶。和所有的溫帶水果一樣，壺瓶棗向陽的一面呈現深紅色，在果蒂處還有一條淺淺的凹槽，在陽光下閃著釉質的光芒。壺瓶棗的果皮很薄，果肉多汁，清冽而甘甜，棗核很小亦很軟，含著含著就會融化到口里。

太谷種植壺瓶棗的歷史很悠久，最早可以追溯到戰國時代。大縱橫家蘇秦曾對燕文候說：“燕南有碣石雁門之饒，北有棗栗之利，民雖不細作，而足于棗矣。”八九百年以至上千年的老棗樹在太谷屢見不鮮。它們的樹洞深裂，樹瘤突兀，顯得老態龍鐘。但每逢春天，樹上便會萌生新綠，生機盎然。它們是這里最有活力的老者，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淡定地細數著歲月風云。

傳說，壺瓶棗的原產地在太谷縣里美莊村。村南的二佛山上還遺存著戰國時期的點將臺，相傳當時陽邑（太谷古稱陽邑）一帶是古戰場，舉世聞名的馬陵之戰就發生在這里。當時正值秋天，里美莊一帶紅棗滿坡，孫臏看中了棗兒可代替戰士的糧草，采取減灶計迷惑龐涓，最終將龐部誘進包圍圈，置于死地。壺瓶棗幫助孫臏一雪前恥。

上世紀50年代初，中央政府從全國各地選送名特農副產品為前蘇聯主席斯大林祝壽，里美莊村“老滿紅”棗園里的壺瓶棗被選定為禮品。2007年，根據《地理標志產品保護規定》，國家質檢總局對太谷壺瓶棗實施地理標志產品保護。從此，太谷壺瓶棗的名聲越來越響。

棗樹的四季風景

壺瓶棗樹體大，枝葉茂盛。我老家院中就種有一株壺瓶棗樹。據家里的老人介紹，它已經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了。繁茂的季節，它伸開枝枝蔓蔓時，竟然可以遮蔽大半個院子。

棗樹是所有果樹中最“懶”的一種。北方的春天來得很遲，4月天里，各種果樹才猛然醒悟似的爭相開花，而棗樹還得要等到4月底才稍微萌發出一點綠色的枝丫。棗花是春天的壓軸戲，磨磨蹭蹭到4月底，才會在一片片鵝黃嫩綠葉片的保護下悄然登場。如果不仔細辨認，甚至很難與棗樹葉子區分開來。壺瓶棗樹的花開得很多，密密麻麻，像一群第一次進城的姑娘怕走散了一樣緊緊地擠在一起。

不過北方春天的風總是很無情，一夜狂風之后，清晨就“滿地棗花堆積”了。整個夏天，壺瓶棗都在釋放成長的力量，有時候人們甚至能感覺到枝頭的棗在一天天變大。9月的時候，所有的棗像商量好一樣，一下子都變紅了。陽光下，艷麗奪目，如同一串串紅色的葡萄掛滿枝頭。小時候，我總是無法抗拒這種誘惑，大人一轉身，我就搭著凳子爬上樹去。鮮棗酥脆可口，還沒有放到嘴里似乎就已經品到了濃濃的棗香味。

這個時候最怕的就是雨，一場雨會讓所有的棗裂開口子，要吃到完整可口的棗只有等到來年了。

到農歷中秋節的時候，壺瓶棗就完全成熟了。看著枝頭紅若雞血的壺瓶棗，我會興奮得連覺都睡不安穩。父親會在院子里先鋪一層干草，然后爬到樹上用力地搖樹干，成熟的棗就像下雨一樣噼噼啪啪掉下來，輕巧地敲打著地面。有的會調皮地鉆到磚縫、角落里，可能要在未來某個不經意中才可以發現它們的存在。童年的我會迫不及待地沖進“棗雨”中搶奪我相中的棗，不過經常會因此狼狽不堪。后來，我也找到了一點訣竅：從廚房里拿一個大盆子頂在頭上，然后再沖鋒陷陣。伴隨著當當的聲音，笑聲在小院里蕩漾。

打下來的棗子被母親分3類：上上品完好無損的可以做酒棗；上中品曬干后可以做棗泥，用來做包子，包月餅，包油糕；剩下來的就當零食隨手抓來吃著解饞。

冬天，雖然樹的葉子都已落盡，但一些堅強的棗仍然屹立在枝頭，在灰蒙蒙的天地間格外的顯眼。我會記著樹枝上每一個“堅守”棗子的位置，因為它們是黃土地上一群令人敬畏的生命。

酒棗

老家的壺瓶棗有多種吃法，可以生著吃，蒸著吃，曬干后還可以煮在粥里吃，磨成棗粉沖著吃。現在又有一種流行的吃法，把棗榨成棗汁吃。不過對于孩子們來說，最解饞的還是用酒“醉”著吃。與鮮棗和干棗相比，“醉”出來的棗不單香甜，而且松軟，最重要的是，這種方法制作出來的棗還帶著一股濃郁的酒香，咬下一口，芳香撲鼻，滿口都是清冽的甜味。用這種方法制作出來的棗子有一個專門的名字——酒棗。

在太谷，酒棗被視為棗中極品。因為太美味，所以吃的時候也講究細細品味。孩子們會像吃水果糖那樣，把酒棗放進嘴里，依依不舍地含上老半天，再慢慢地、細細地嚼碎，咽下。

每年農歷八月十五收獲棗子之后，就是家家戶戶制作酒棗的時候了。制作酒棗的過程叫做“醉棗”。在醉棗之前，先準備一個大肚子壇子，把里里外外清洗干凈，然后就那么敞著口讓風把所有的水汽都吹干。

最重要的原料——壺瓶棗當然要精挑細選，個大、鮮紅、沒裂口、沒蟲眼的，才有資格被請“入甕”。上品的酒棗，應該讓人先飽眼福，再飽口福。

當然最不能缺的主角之一還有酒。一般來說，醉棗并不需要名貴高檔的酒，但度數一定要高，用的最多的還是土產的二鍋頭或者散裝的白酒。按老人的話來說，只有度數高的酒才可以鎮得住未來幾個月的寒氣。

做酒棗前要洗干凈手，然后把挑好的棗浸泡在酒里，拌一拌，再輕輕地鋪到壇子里，每裝一層棗就輕噴一次白酒。等棗裝滿了壇子，接著就封壇。封壇是絕對馬虎不得的，倘若不嚴實的話，整壇子的棗就會爛掉。所以，家里人總是將現摘的柿樹葉捂嚴罐口，再在葉子上面倒扣一只碗，用凈土和成的泥或膠布將罐口密封。最后把滿滿當當、沉甸甸的壇子搬到陰涼的儲藏室，靜靜地等待壇子里的小精靈發生變化。

一般來說，只要放置一個月左右，酒棗就可以吃了。但為了追求更佳的口感，母親總會將棗在壇子里悶上三四個月。如果這段時間下雪的話，可以打開壇子鏟幾鏟雪放進去，然后再密封好。據說這樣可以讓棗子保持充足的水分。

開封的時候一般也是最緊張的時候，盡管在醉棗過程中做足了防護措施，但難免百密一疏。整壇棗保持金剛不壞之身的情形不多，大多數是有好有壞喜憂參半。不過現代人學聰明了，如今市場上專門有透明的壇子出售，想必是為了我們方便觀察酒棗的情況吧。

開封往往是家族里的盛事。開壇子的大人身邊總會圍上一堆的小孩子。看著大人們不緊不慢地揭掉泥巴，取下大碗，掀開柿子葉，小孩子們的心都要蹦出來了。如果聞到一股濃郁的醇香，跳出來的是又大又紅又鮮又亮的酒棗，小孩子們必要爆出幾聲歡叫。干活的大人也會受到感染，綻出笑臉，然后很大方地抓一把酒棗分給圍在周圍的孩子。

過年的時候，酒棗就正式派上用場了。無論你到哪一家走親戚串門，桌上、果盤里必不可缺的就是紅彤彤的酒棗。大人們講究客套，都只嘗一兩個以示風度。小孩子可就不那么講究了，不一會兒就會把一盤酒棗一掃而光，留下大人們燦燦的笑容。

前幾天去農貿市場，竟然發現有個小販在買酒棗，我二話沒說買了兩袋。回家迫不及待地打開，里面的棗子精神飽滿，鮮紅欲滴，忍不住拈一個放在嘴里，可剛嚼一口就感覺牙要被酸倒了。吃著吃著，不知道為什么，眼睛也跟著酸起來，甚至有些淚水婆娑了。我已經開始想念家鄉，開始想念家鄉的壺瓶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