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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尼古拉耶維奇的銀扣子

2008-01-01 00:00:00
清明 2008年1期

我的學校撫順小學到我家的這段“z”字形彎兒的街道,自從我和小馬子白瓤兒瓜在廢機車庫里被干巴魚撞見以后,危險就像只亂出溜的野貓,說竄出來就能刺溜地竄出來。每根電線桿子后面,每個門洞兒里頭.都有可能躲著斜挎黃書包的四歪歪。書包的背帶放到盡頭兒,長長地耷拉在屁股上,里面只擱著一把嘎嘎亮的王麻子菜刀。

白瓤兒瓜的大名叫喬艷艷。喬艷艷的皮膚可白了,我覺著比我們院兒女人擦的上海友誼牌雪花膏白。在我家住的偏臉子這一片,大馬子最上數的是飛飛,白瓤兒瓜是小馬子堆兒里搶手的嫩花兒。喬艷艷在二十九中上學,跟我們學校中間就隔著合作社和去調車場的胡同兒,二十幾步的路。每天I臨近放學的鐘點兒,在二十九中大門口兒早就等著好幾撥兒的小流氓,端著一樣的架勢,斜歪著身子,得瑟著腿,抱著膀子抽煙。學校的鈴才響一下,人還沒出教室的樓,小流氓們便呼啦地圍上去。這里頭兒,不止一個小流氓堵白瓤兒瓜。

上坎兒地包小市鐵路家屬院有一撥兒“半拉子”。人們把沒蹲過笆籬子,最多被叫到派出所,沖著墻低下頭站上幾個小時,挨完公安一頓臭罵就放出來的小流氓叫半拉子。四歪歪就是這撥兒半拉子里,不上數的一個。

大流氓泡大馬子,小流氓泡小馬子,有多大的章程弄多大的貨。按理說像白瓤兒瓜,咋也輪不到四歪歪這個不上數的。

四歪歪在合作社買了把菜刀,左手托著掂量來掂量去,右手的大拇指撥弄著比紙還薄令人的頭皮起褶兒的刀刃。

“白瓤兒瓜是哥們兒的皮夾子?!?/p>

其他幾個想劃拉白瓤兒瓜的小流氓縮著脖子走了,再也沒在二十幾中門前兒露過面。

白瓤兒瓜喬艷艷就這樣成了網甭甭的貨。

白瓤兒瓜喬艷艷側著身子斜靠存窗臺上,扭著臉瞅遠處的楊樹林,我挨著她站著。陽光透過廢機車庫沒有窗欞的半網窗戶照進來,像亂飛的小咬跳躍著的浮塵罩住我,我的身子暖乎乎的可得勁兒了。白瓤兒瓜喬艷艷的大咂咂支棱著,我老是覺著她白小褂中間的那粒兒扣子馬上就要進出去。我的心暖乎得癢癢的。要是摩挲摩挲白瓤兒瓜喬艷艷的大咂咂,肯定比剛『葉J鍋的饅頭還暄騰我的左手不聽使喚了,得瑟著伸了出去,、我的手指頭尖兒將要碰到白瓤兒瓜喬艷艷突到外頭的那兒了,可就在這節骨眼兒,門口兒的碎磚頭噼里啪啦地響動了。四歪歪的鐵哥們兒干巴魚像個蛤蟆一樣跳了進來。

我在上小學五年級,是個小魚鉤,啥也釣不著。我跟白瓤兒瓜喬艷艷掛拉到一塊是因為老尼古拉耶維奇的銀扣子。

四歪歪這伙小流氓整天在舊調車場的南墻下扎堆兒,側歪著膀子抽著煙卷扯閑篇,一堆小馬子們穿著緊箍著大腿根兒的雞腿褲,扭著腰,在十幾步遠的一邊擠眉弄眼。

我、二狗、三子待在調車的岔道上,砸罐頭盒子玩兒。我們在銹鐵軌上,擺上一溜兒洋鐵皮罐頭盒子,然后坐到堵頭的橫木上.拾起道砟,比誰扔得準。

“等著瞧,哥們兒高低得為妹妹們做個大活兒?!毙×髅兌褐臁?/p>

“也就咯噠咯噠嘴,自個兒往地上甩大鼻涕吧?!毙●R子們嗤嗤笑。

我向那邊兒瞥著。班主任大尾巴尹老師動不動就拿話敲打敲打我們,讓我們離小流氓們遠點兒,千萬別沾染上他們的壞習氣??晌夜懿蛔∽詡€兒,愿意瞅小流氓和小馬子流里流氣地在一起勾搭。白瓤兒瓜喬艷艷的大腳指頭掛住鞋,讓舊皮鞋來回晃蕩著。二狗他媽說白瓤兒瓜她媽年輕時,每個星期六下了班就穿上這雙前頭兒尖尖兒的、后跟兒高高的皮鞋,扭擺著去江上俱樂部陪老毛子臉貼臉地跳舞。我的身子轉過來,手上不順了,連著去擺罐頭盒子。我們規定好的,誰輸誰去撿被砸到亂草堆里的罐頭盒子。

我說不玩兒了,從兜里掏出老尼古拉耶維奇給我的銀扣子,攥著扣鼻兒在褲子上來回蹭起來。

“我的孩子,你將它蹭得像月亮一樣明亮,就能看見我跟瑪利亞在天堂里?!?/p>

老尼占拉耶維奇硬邦邦的手從白床單下面伸出來,輕輕地碰我擱在床沿兒上的手。我低下腦袋,他圈著的手指慢慢地張開,手心里躺著那粒兒銀扣子。

沒兒沒女沒老婆的老尼古拉耶維奇住在我家的下趟街,他的趴趴房,其實是個偏廈子,斜歪在柳芭家的后墻上。小屋里只有一張小床,連個桌子凳子都沒有。老尼古拉耶維奇是啥也沒有的老毛子。

安心街上的人卻說老尼古拉耶維奇以前風光著呢,是白俄貴族。我問我們院兒說過書的老胡頭兒,啥是貴族。啥事兒都知道的老胡頭兒說,趁好多錢,趁好多地,趁好多房子,趁好多長工。我撇著嘴,老尼古拉耶維奇都窮掉底兒了。老胡頭兒拖著他說書時的腔調,你看過電影《列寧在十月》嗎。我說,看過啦。老胡頭兒說,那你還不明白。我說,電影里頭兒沒老尼古拉耶維奇呀。老胡頭兒在賣關子。

有了空兒,我就坐在老調車場的枕木上邊曬著日頭,邊在褲子上磨銀扣子。夏天到了,銀扣子被我磨得锃明瓦亮,上面的瑪利亞清楚得都快要走下來了,可我再也見不著老尼古拉耶維奇了。掃大街的占了他的小屋,放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將銀扣子迎著日頭。

家雀在水樓子頂兒上嘰嘰喳喳著。我的手一晃,銀扣子的反光像子彈一樣飛出去,倏地射中了家雀堆兒。家雀呼啦啦地飛起來,奔鐵道對面的楊樹林去了。

白瓤兒瓜喬艷艷轉過身,朝我這面扒了一眼。

晚半晌,我去上坎兒的合作社打醬油。在斜坡上,我跟白瓤兒瓜喬艷艷走了個臉對臉。白瓤兒瓜喬艷艷一只手掐掐著腰,一只手翻翻著手背頂在胯骨上,擋住我的路。我往右邊兒上跨一步,她也跟著挪一步,我接著朝左面邁,她橫著身子堵過去,就是不想讓我過去。

“小嘎牙子魚,你膽子肥了,敢跟我炸刺兒?”

“我咋的了?”

“咋的了?你拿小鏡子晃我眼睛找樂子玩兒,掉過臉就忘了?”

“我不趁小鏡子。”

“那就是你拿塊小玻璃?!?/p>

“那是個扣子?!?/p>

“扣子能晃人?”白瓤兒瓜喬艷艷一定認為扣子都是塑料做的。

“銀扣子?!?/p>

“鬼信撒謊精,拿出來讓我瞅瞅?!?/p>

“我擱在家里了,明天頭午吧。”第二天是禮拜天,我們都不上學。

“那就在老調車廠見?!?/p>

“就這么說定了?!?/p>

白瓤兒瓜喬艷艷偏偏了一下身子,我拎著瓶子一溜小跑上了坡頂兒。在坡兒上面,我回過頭,白瓤兒瓜喬艷艷的拳頭攥成紡錘狀對著我擎擎著。

“要是涮我,小心我捶漏了你!”

我到的時候,日頭還在楊樹林的尖上,等轉到水樓子頂兒了,白瓤兒瓜喬艷艷也沒來。我坐在被曬得暖烘烘的枕木上,手插在褲兜里,擺弄著銀扣子。

樹葉剛落下幾片,老尼古拉耶維奇就套上那件露著胳膊肘子的呢子大衣,其他地方的扣子掉光了,就剩脖子上的.沾著油泥。風從荒草甸子刮過來,老尼古拉耶維奇扣上這惟一的扣子,可還是不停地咳嗽。老胡頭兒說,別小看那不起眼的黑扣子,那是純銀的。我再見著老尼古拉耶維奇,挨近瞅了瞅,扣子上刻著圖畫。

找食兒的家雀一會兒跳上生銹的鐵軌,一會兒又鉆進茅草堆里。等個人真膩歪,我找來罐頭盒子,自個兒玩起來。

老尼古拉耶維奇住的偏廈子向西開了一扇小窗戶,外邊上著閘板,從來沒打開過。有曰頭的好天,老尼古拉耶維奇出來,坐在道牙子上曬太陽,沒人湊過去跟他說話,他就自個兒低著頭,一曬一個上午或一個下午。

我坐到他的旁邊兒。老尼古拉耶維奇太老,我太小,公安不會把我們叫到派出所審問審問我們都說了啥。在偏臉予,抓走了好幾個蘇修特務,關在鴨子圈的笆籬子里。

我問老尼古拉耶維奇:“我們的人說你以前老趁了,是真的嗎?”

老尼古拉耶維奇告訴我,他趁過一個比鐵道南荒草甸子還大的莊園。

我又問:“那你的錢呢?”

老尼古拉耶維奇樂呵呵地捋著他的胡子:“給弗拉吉米爾伊里奇沒收了?!?/p>

“瞅你的臭手?!辈恢稌r候,白瓤兒瓜喬艷艷悄悄地站在了我的身后。

“你不守時間?!?/p>

白瓤兒瓜喬艷艷揀起一塊成片片的石頭,蹲了蹲身子。咱們撇石頭,手抬得高高的,可白瓤兒瓜喬艷艷卻把胳膊沉下去,手快貼到地面了把石頭直直地扔出去。砰地一聲,一個罐頭盒子嘰里咕嚕地滾到路基下面去了。

“揣來了嗎?”白瓤兒瓜喬艷艷轉過身來,抿著薄嘴唇問我。

“咱說話還能不算數?”我摸出銀扣子。

白瓤兒瓜喬艷艷翹翹著手指接過去。我們并排坐在枕木上。白瓤兒瓜喬艷艷大拇指和二拇指夾著銀扣子舉到跟她眼睛平行的位置。

“你從哪兒掏弄到這稀罕玩意兒?”

“老尼古耶耶維奇留給我的?!?/p>

那天,我、二狗、三子蹲在大院兒門口兒彈玻璃球。我站起身去撿滾走的陀,瞅見老尼古拉耶維奇兩手揣在袖口里.站在街對面的老榆樹下,老榆樹掉著葉子。我趕忙小跑著過去。

老尼古拉耶維奇說:“明天一早,他們就來接我去外僑養老院了。”

我說:“這多好,有人照顧你了。”

老尼古拉耶維奇的手握著拳頭擱在左胸前:“可我不想離開家?!?/p>

我說:“我會向大人問地址,時不時地去看看你。”

老尼古拉耶維奇聳了聳肩膀:“你來送送我吧?!?/p>

“嗯?!蔽掖饝?/p>

幾片枯葉像死去的蟲子蜷蜷著身子掉在老尼古拉耶維奇的肩膀頭兒上。

可我去晚了,吉普車已經拐過了街口兒。老尼古拉耶維奇凸著筋兒的左手摳住窗框,像樹根緊緊抓著土地一樣,向車窗外邊兒探著腦袋。

“尼古拉耶維奇爺爺!”我脫口喊著。這是我第一次喊他尼古拉耶維奇爺爺。

“愿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崩夏峁爬S奇伸出半拉身子,右手在胸前劃著十字。

我撒開腿追起來,車轱轆卷起來的塵土把我遮住了。塵土散了,車跑沒影兒了。

白瓤兒瓜喬艷艷將銀扣子掉了個兒瞅著。

家雀吃飽了,飛到水樓子的頂兒.它們該睡晌午覺了。

轉過年的開春,那臺吉普車又來了,是來接我的,得病的老尼古拉耶維奇要見見我。

老尼古拉耶維奇仰臉躺在床上。蓋著的被單煞白煞白的,刺得我的眼睛好半天都不得勁兒。

豆子一般大的眼淚從老尼古拉耶維奇的眼眶里淌出來,撲噠撲噠地掉在枕頭上:“我想回去?!?/p>

我說:“這里比你的屋子好?!?/p>

老尼古拉耶維奇的偏廈子里連桌子和凳子都沒有,只有一張床。

老尼古拉耶維奇晃了一下腦袋,“涅(俄語,不)?!?/p>

這一聲,老尼古拉耶維奇一定是使盡了渾身的力氣,說完.他閉上眼皮睡著了。

穿白大褂的護士在門口朝我擺手,我攥著老尼古拉耶維奇惟一值幾個錢的銀扣子,退著出了房門。

“上面的女人,模樣挺受端詳哩。”白瓤兒瓜喬艷艷說。

“她叫圣母瑪利亞?!?/p>

“名字怪好聽的。”

“她住在天上,人們在下頑干啥壞事兒,她瞅得一清二楚?!?/p>

“這是老毛子的講究,咱們人有啥怕的?!?/p>

老尼古拉耶維奇見我想瞅扣子上刻著啥圖案,嘴對著扣子哈了幾口氣,掀起衣角擦著。我瞅著一個穿著袍子披著頭巾的女人雙手張開對著人。

“孩子,你看見她頭上神圣的光輝嗎?”老尼古拉耶維奇的眼睛也好像擦過了,明亮了起來。

我搖了搖頭。

“圣潔的瑪利亞呀,原諒我不懂得如何屈膝。圣潔的瑪利亞呀,保佑我遠離橫行于世上的災難、邪惡、愚昧。圣潔的瑪利亞呀,愿你日夜看顧我、保佑我……”

老尼占拉耶維奇雙手交叉捂著胸口兒閉上眼睛,叨咕了一大套的詞兒。叨咕完,老尼古拉耶維奇躺到床上,平靜地睡著了。

干巴魚一步三晃地從圍墻的豁口兒走來。白瓤兒瓜喬艷艷掐著扣子輕輕地擱在我張著的手心里。

“好好留著,這不是一般的念想兒?!?/p>

“砸小釘子呀?!备砂汪~扯著鴨嗓子咧咧著。

“放你娘個屁?!?/p>

喬艷艷窩下腰,去拾地下的碎磚頭兒。磚頭兒一半埋在土里,喬艷艷沒拽起來,便抓起自個兒的一只鞋撇向干巴魚。干巴魚捂著腦袋故意拉巴著胯往前跑,鞋掉在他的屁股后面。喬艷艷顛著一條腿蹦跶到廢機車庫門前兒,靠在墻垛子上喘粗氣。

“俺給你撿回來,你可不許再動手。”

干巴魚拎著鞋幫舉在喬艷艷眼前兒,一上一下地晃蕩著。

“給你小媽穿上。”

干巴魚笑聲尖尖地發著賤:“俺爹給俺媽還穿過鞋呢?!?/p>

喬艷艷伸出沒穿襪子的腳。干巴魚蹲下來,給喬艷艷穿完了鞋,還拿襖袖子撲拉撲拉鞋尖兒上的土。

二狗和三子從楊樹林后面鉆出來。

“你的銀扣子讓白瓤兒瓜惦記上了。”二狗說。

“別上當,她只圖你的銀扣子,哄到了手,就不搭理你了?!比诱f。

“你倆知道個啥。”

“知道個啥?白瓤兒瓜蹲在楊樹林里盯你好半天了?!倍氛0椭劬φf。

“別他媽的瞎白話?!?/p>

“不信?我倆領你進去瞅瞅,有她尿的尿為證。”

我跟著他倆進了樹林,二狗指著樹根兒一攤濕印。

“這不,還沒干呢。”

“白瓤兒瓜撅撅著屁股尿尿?!比訉W著喬艷艷的樣子。

“你倆真沒出息,瞅女人撒尿。”

沙果從里往外透紅了。

二狗和三子把硬鐵絲彎成的鉤子綁在木桿子的頭兒上。

“先對誰家的果木樹下手?”我問。

“這還問,白瓤兒瓜家的呀。”二狗說。

“她家的沙果,我瞅著得比去年的起沙?!比诱f。

喬艷艷家的前院兒種著一棵我們這趟街上長得最茂密的沙果樹。

我溜達著去找喬艷艷。在她家的大門口兒,遇見拾掇利落的她媽出來,去上坎兒了。

喬艷艷家那棵齊著房檐兒的沙果樹遮著陰涼,窗戶開著,喬艷艷正對著院子梳頭,嘴里哼哼著軟軟的調子。喬艷艷好睡懶覺。

我把臉擱到板障子的縫上:“艷姐,我想跟你說個事兒。”

“說吧。”

“這事兒得小聲說。”

“那進屋說?!?/p>

我奔院兒里跑去。喬艷艷吹了聲口哨,意思是讓我站下。

流氓得會吹口哨,還得將口哨吹得溜,吹得響,吹出調調兒。馬子的舌頭是用來親嘴的,太軟和了,就不太會用那股勁兒。喬艷艷的口哨吹出來,咝咝地,像在逗小孩兒尿尿。

“板障子門沒關?!?/p>

我拉開木門,騙腿兒跳過窗臺,喬艷艷在屋里伸著胳膊接了我一把。

“二狗和三子今天晚上要偷著撅你家沙果?!?/p>

喬艷艷斜了斜眼角:“去年,你們抱著團,這咱。你咋當王連舉了?”

王連舉是樣板戲《紅燈記》里的叛徒,長著一張發了霉的大餅子臉。

“我永遠不當王連舉,去年,咱小,今年,咱大了,知道好歹了?!?/p>

“變臉猴呀,說變就變了?!眴唐G艷遞給我一個搪瓷盆,“自個兒去摘吧,梯子立在板棚里?!?/p>

“艷姐,我不饞?!?/p>

“咱倆吃?!?/p>

喬艷艷把洗過的沙果放在炕上,蹬掉了趿拉著的鞋,身子斜歪著半躺到被垛里。

“老尼古拉耶維奇還留給你啥了?跟姐說說?!?/p>

“他還趁個啥?老胡頭兒說過,就剩窮貴族的臭架子了?!?/p>

“沒人跟他打連連,也就你。你吃了姐的沙果,也學他那樣給我朗誦朗誦叫啥普希金的詩歌吧。”

我去柳芭家打牛奶,見過老尼古拉耶維奇來要飯。他站在門外,把帽子摘下來,捂到胸口上。柳芭她媽瑪莎叫老尼古拉耶維奇一長串的名字,謝爾蓋·亞歷山大·尼古拉耶維奇。老尼古拉耶維奇也叫瑪莎一長串的名字,瑪莎·瓦西里耶夫娜·勃洛欣娜。

老尼古拉耶維奇的臉仰著,身子拔得直直地立在里屋的中間,用他們的話大聲地念著。偏臉子的人多少都會說會聽些老毛子的話,柳芭和她媽說話,我就能聽懂大概的意思。可老尼古拉耶維奇大段大段的話,我沒聽出個數來。他有時卷卷著舌頭音拖得好長好長,有時嗓子還打起了順耳的嘟嚕聲,挺好聽的。瑪莎掀起圍裙擦著兩個眼角。

柳芭把牛奶、酸黃瓜、洋蔥頭兒、大列巴和鹽擺在桌子上。

老尼古拉耶維奇右手在胸前劃著十字:“感謝上帝,瑪莎·瓦西里耶夫娜·勃洛欣娜。”

瑪莎也用右手在胸前劃著十字:“感謝上帝,感謝你,謝爾蓋·亞歷山大·尼古拉耶維奇?!?/p>

老尼古拉耶維奇坐到椅子上吃起來。瑪莎垂著手站在旁邊。

在外屋,我悄悄地問柳芭:“你們所有的人家怎么老是讓尼古拉耶維奇白吃白喝?”

柳芭說:“尼古拉耶維奇給了我們比面包和鹽還珍貴的詩,我們的日子才會有陽光?!?/p>

喬艷艷提溜著沙果的把兒,翹翹著小指頭,吊在嘴唇上,瞅著我。

我從炕沿兒出溜兒到地上,盯著喬艷艷的眼睛給她念老尼古拉耶維奇用咱們話教我的詩。

“美麗的姑娘呀,請別再對我吟唱,/格魯吉亞的歌曲過于凄涼……”

喬艷艷欠起身子側著耳朵聽。

“它會使我想起另一樣的生活,/它會使我想起那個遙不可及的遠方。”

喬艷艷直勾勾地瞅著窗戶外邊兒,天上有一抹煙一樣的云彩。

有一天,老尼古拉耶維奇問我:“為什么我從沒看見你的父親和母親?”

“他們下放了,我住在我姥娘家,我有兩個舅舅,沒有姨。”

老尼古拉耶維奇聳了聳肩膀:“下放?”

“他們是牛鬼蛇神,去興凱湖農場勞動改造,那地方離你們的國家可近了?!?/p>

老尼古拉耶維奇的臉上遮著烏云,手在胸前劃拉著十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有了笑模樣。

“孩子,晚上,我們一起看星星?!?/p>

“星星有啥瞅的?”

“孩子,有一顆星,屬于你?!?/p>

我和老尼古拉耶維奇坐在柳芭家大門的門檻子上,喇叭花爬上板障子的尖兒,月亮露出了它的娃娃臉。

老尼古拉耶維奇問我:“孩子,找著最亮的星星了嗎。”

我指著西邊兒的天空給他看:“在那兒,我們叫它啟明星,想瞅,就能瞅著?!?/p>

老尼古拉耶維奇抓起我的手捂到我的胸口上:“孩子,它在你的心里?!?/p>

我奇怪著:“星星在天上,昨能跑到人的懷里頭兒?”

“孩子,它一直在你的心底,閉上眼睛?!?/p>

我照著他說的去做,還真的覺著有顆明亮的星星就在我的心中閃閃發光。

老尼古拉耶維奇瞅著天空,雙手合在胸口:“如果,我有一百只眼睛,/一百只眼睛永遠都會看著你?!?/p>

這是老尼古拉耶維奇教會我的第一首詩。

“那個遙不可及的遠方,/草原、黑夜、月光的下面./是你苦命的容顏。”

喬艷艷的眼珠子上掛著水簾了。

我問:“艷姐,好聽嗎?”

喬艷艷坐起來,抓著我的胳膊:“你把我的心弄碎了!”

“人的心咋能是玻璃,說碎就碎?”

“人的心比玻璃還脆!”

我和喬艷艷像約好了似的,吃過晌午飯,早早地來到老調車場。

喬艷艷拿個小本本,低頭記著。我背對著小楊樹林站著,風從身后悄悄地刮過,楊樹的葉子沙啦沙啦相互拍打著。

“我躺在病床上,/我的命運早已由你注定,/請把藥都拿走吧,/愛的傷痛無法醫治。”

“慢點兒念?!?/p>

我便慢下來,故意壓著嗓子.學老尼古拉耶維奇土地一樣厚的嗓音。

“我的名字對于別人有什么意義?/它早已被遺忘。/但在你孤獨、悲傷的日子里./請你悄悄地念一念我的名字。”

這首詩,老尼古拉耶維奇特別喜歡,他讓我念給他聽。老尼古拉耶維奇閉上眼捻著大胡子去昕。

“孩子,你長大了,還會記得老尼古拉耶維奇嗎?”

“怎么不會?”

“孩子,你有一副好心腸。”

“我把你教給我的詩教給別人。”

“孩子,我希望你成為詩人?!?/p>

“為啥要做詩人?”

“孩子,不僅要點燃自己的靈魂,還要用燃燒的靈魂,為在黑夜里行走的人引路?!?/p>

老尼古拉耶維奇的話說得我直搖腦袋。

天下起了江濛濛細雨,我跟喬艷艷躲進老機車庫里。

喬艷艷靠著窗臺,用手捋著濕頭發。她穿了件印著紫色小碎花的確良小褂,中間的扣子開了,露出一窄溜兒白白的胸脯子。

“你的眼睛直勾勾地瞅啥呢?”喬艷艷轉過來身子。

“艷姐,你衣服上的花真好看,我在數花瓣兒?!?/p>

喬艷艷低下腦袋,把胸前的扣子系上:“我打死你個小狗尾巴,想占姐的便宜!”

喬艷艷伸出巴掌,高高地舉過頭頂,懸在半空。我沒躲。

“是不是不怕?”

“我的魂兒早被你給嚇丟了?!?/p>

“那我給你叫喚叫喚。”喬艷艷把兩手插到我的胳肢窩里撓起來,“魂兒回沒回來?”

我團團起身子:“癢癢死我了?!?/p>

喬艷艷胸前的扣子又掙開了。

夏天的天空說晴就晴了,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

“艷姐,你心口窩兒是有顆紅痣嗎?”

“沒有呀,你咋突然問這個?”

“沒啥,美人都有美人痣。”

“小人精,你長了個蜜罐子嘴?!?/p>

“二狗他媽說你是美人的坯子,咱們偏臉子就你有那玩意兒,這話在我們院兒傳開了?!?/p>

“我自個兒的身子,我還不知道?”喬艷艷轉過身去沖著墻,揪著衣服,收緊著下巴往懷里瞅,“你們說得讓我心慌慌的?!?/p>

我從背后靠上去,可就在這跟前兒,干巴魚像蛤蟆一樣地跳了進來。我趕忙跳過窗臺一溜兒小跑跑了。

幾天過去了,我一直沒找喬艷艷,四歪歪也沒來堵我,可我還是不敢跟二狗、三子走大道,仍自個兒繞小胡同兒。

我的同桌小娟在地包胡同兒里攔住了我。

“這些日子,你躲來躲去的,在干啥?”

“有事兒嗎?”

小娟低下頭絞著手指頭,“把你的銀扣子給我瞅瞅唄?!?/p>

“哪有這隨隨便便的事兒?”我的手朝兜里揣去。

“小馬子都讓瞅,我就不能瞅?”

我的手插進褲兜兒,臉色兒馬上變了,銀扣子不在里面。我的手劃拉了衣服和褲子所有的兜兒,還是沒有銀扣子。我急急忙忙地往回跑。

教室里,幾個女生正撅著屁股掃地。我噔噔噔地竄到我的座,窩著腰撒目。上課的時候,我在課桌的下面隨手畫小人玩兒。下課鈴一響,我隨手一團,扔到地上。紙團不見了,我坐的地方被掃過了。

“我這排,誰掃的?”

“我呀。”小惠答著。

“你撿著啥東西沒有?”

“我撿了半塊橡皮,是在墻旮旯二狗的座那里掃出來的。”

我回到家放下書包,小跑著奔調車廠去,如今啥都不顧了,也就不怕四歪歪要找我了。我一步一挪,每條岔線,每根兒橫木下面,像日本鬼子搜咱們八路軍的地雷一樣,來來回回找了好幾趟。

二狗和三子來了。

“大且,你在踅摸啥?”

“你倆幫我想想我的銀扣子能掉哪兒嗎?”

二狗和三子搖晃著頭。

“咱和你們換寶物了。”干巴魚在機車庫那邊兒嚷嚷著。

“啥寶物?”一個小馬子問。

“啥寶物?寶物唄。”

“我瞅瞅。”那個小馬子說。

“瞅眼里了,拿不出來了。”

“不瞅瞅值不值個兒,誰換?”

“肯定值?!?/p>

“你家要趁個寶物,你媽能起早貪黑地賣冰棍?”喬艷艷拿鼻子哼哼干巴魚。

“甭看不起人,我讓你們開開眼!”

干巴魚攥著的手張開。

“你是不是欺負大且了?”喬艷艷拉高著嗓子。

“這話啥意思.我欺負個小雞巴崽子干啥?”

喬艷艷喊我,我小跑著過去。

“你的銀扣子呢?”

“丟、丟了?!?/p>

“干巴魚,還給人家。”

“憑啥呀?”

“你撿了他的東西?!?/p>

“他的東西?上面寫他的名字了?讓他叫喚叫喚,看這塊疙瘩銀子答不答應。”

“別耍臭無賴?!?/p>

“我耍臭無賴?想要,吱個聲,別掉著花耍弄?!备砂汪~瞇著眼角。

喬艷艷劈手一奪,干巴魚一激靈,銀扣子掉在地上。我窩腰撿起來,一溜兒煙跑了。我回到家把銀扣子釘在上衣兒的里布上。

轉過天放學,我去了趟廁所,等我繞到樓前面,操場空蕩蕩的。大尾巴尹老師背著手站在了樓梯臺上,瞅見了我,不用好眼神斜著瞅我。

“你放學不回家,在學校里窮晃蕩個什么?”

“我拉屎去了?!?/p>

我把書包掄到后背上,隨口哼出喬艷艷嘴里常哼哼的調子,從大尾巴尹老師的身旁走過去。

“明天上學,我再找你算賬.咱們舊賬新賬一起算!”大尾巴尹老師在后面咬著牙后根兒。

我頭也沒回地出了學校的大門。

小娟嘴里嚼著水果糖蹦蹦達達從合作社里出來。

“有啥好事兒?看把你高興的?!蔽矣X著奇怪。

“你管不著?!毙【瓴淮罾砦遥ヱR路對面走著。

第二天的頭一節課就是語文課,大尾巴尹老師背著手拿著本夾子踩著鈴聲進來。她沒往常那樣先站在前面往底下撒目,而是伸伸著脖子盯著我,微微哈著腰,一步一步地向我的座位走過來。

二狗轉過大腦袋沖著我小聲說:“小人書《東郭先生》里的大灰狼,要吃人了?!?/p>

大尾巴尹老師用勾勾起來的中指敲著我的桌子角:“孫且,站起來。”

我側歪著肩膀慢騰騰地站起來:“站就站,不就是兩堂課嗎。”

“把你封資修的破爛兒給我掏出來!”大尾巴尹老師的眼珠子瞪大著。

“你說些啥,我聽不明白?!蔽也怀蛩?。

大尾巴尹老師的手朝我的兜兒抓過來,我按住兜蓋兒。我們撕扯在一塊。

同學們嚷嚷起來,二狗和三子坐上桌子腳踩著凳子瞅熱鬧。小娟噔噔噔一溜兒小跑出了教室。不一會兒,工宣隊長張大磕巴進來了。張大磕巴來我們學校前,在下坎兒的鐵工廠掄大錘,他的小手指頭有我舅的大拇指粗,見了我舅就套近乎,說他的歲數賺了個大哥。

“撒,撒開他,讓他去,去辦公室,再,再說。”

“去就去?!?/p>

我甩開大尾巴尹老師的手,好漢不吃眼前兒虧地第一個走出了教室。

我得瑟著腿。

“立正站好。”大尾巴尹老師踢著我的腳,讓我并攏。

“他犯,犯啥錯,錯誤了?!?/p>

大尾巴尹老師啪地一下,把一張皺巴巴的紙拍在辦公桌上。我斜了斜眼瞅,是我畫畫的那張紙,上面的人梳著長頭發,胸前兒鼓得老高老高的。大尾巴尹老師拿拳頭杵著我的胸。

“在社會上,整天跟些不i不四的人鬼混,看把你長本事的,學會了畫黃色圖畫,還會哼黃色歌曲?!?/p>

教畫畫的老師拿起我的畫,只瞅了一眼,就扭過頭來盯著我,幫著腔兒?!鞍阉议L找來!”

“我家長在興凱湖農場呢,坐一天一宿的火車到了密山,到農場還得再折騰一天的汽車,可你們剛下火車就得被攆回來,你們沒有邊防證,你們去找吧?!?/p>

“還沒人管你了?”教政治的田老師說我,她剛結婚沒多長時間,頭發還卷卷著。

“他住在姥娘家,姥娘是大字不識的小腳老太太,姥爺癱瘓在炕上,舅舅是個大流氓?!?/p>

“我說呢,欠管教?!?/p>

“他是徹底壞透了,一個死了的蘇修給他一個銀子做的東西,還教唆他背了好多的修正主義詩歌,他用這些破玩意兒去勾引了二十九中不三不四的女學生,這不膽子越來越大.居然勾引班級里的同學!”大尾巴尹老師的臉轉向我,“你以為,紅小兵是那些和你在一塊混的賤貨,你說勾引到手就能勾引到手?”

“我勾引誰了?”我跳著高喊著。

“啥稀罕東西?”田老師伸著脖子問。

“還不趕快交出來!”大尾巴尹老師托住了我的衣服。

我撥拉開她的手:“憑啥?”

兩個愛打學生的體育老師蕭大喇叭和老李大褲襠上來,一起按住了我。

“工人階級領導一切,老師打人了?!蔽沂箘艃簰暝?,拼命喊著。

“主動交,交出來,我保證你的老師不,不找你姥娘,不讓你舅拿,拿皮帶抽你?!睆埓罂陌驼f。

“刺——”的一聲,我的兜撕破了,銀扣子被搶了過去。

“沒收!”大尾巴尹老師狠歹歹地挫著后槽牙。

“大洋馬嬸子說你是個廢物,沒說瞎你?!蔽覍χ鴱埓罂陌痛舐暫爸?。

張大磕巴的大高個兒老婆外號叫大洋馬,老跟二狗他媽、三子他媽湊到一塊嘀嘀咕咕地扯老婆舌。二狗他媽跟其他老娘們兒嘮嗑,說大洋馬說的,別瞅著張大磕巴那一大堆兒疙瘩肉像個漢子,其實是個沒用的廢物。

張大磕巴沒惱,可想說啥,嘴嘎巴了半天,沒說上來。

放了學,我低著頭自個兒往家走著。二狗和三子被大尾巴尹老師留下了。小惠攆上我,跟我并排走著。

“你畫的小人是小娟撿的,是她交給的咱老師?!?/p>

小惠說完,腳步快著拐過彎兒,走了。

玩過家家的年齡,小娟老當我的老婆,還讓我親過嘴,小惠,我從沒讓她做過老婆。一切都是小娟告發的我,板上釘釘兒了。我的眼睛馬上眼淚汪汪的。

在十字街,喬艷艷跟同學狗尾巴花摟著肩膀從旁邊的胡同兒走出來。

“大且,誰又欺負你了?”

“我的銀扣子給老師沒收了?!?/p>

家雀從楊樹林飛回到水樓子,唧唧喳喳地湊在一起。我的肚子咕嚕咕嚕叫喚了,我也該回家吃晚飯了。

喬艷艷在機務段圍墻的缺口兒搖著手喊我。一下午,我沒瞅著她的影兒。我趕緊跑到她跟前兒。抹著黑色臭油子的木頭電線桿兒后面。閃出了腦袋上裹著厚厚白紗布的四歪歪。前些天,四歪歪和幾個哥們兒去顧鄉轉悠,腦袋被半拉城子有名的流氓亮子給砸開了一個月牙兒形的口子。干巴魚說四歪歪只是瞥了亮子一眼,亮子二話沒說就操起了磚頭。

日頭挪蹭出了胡同兒,暗影兒里,腦袋纏著滲著血的紗布的四歪歪更顯得一臉兇相。

有喬艷艷在,事兒大不到哪里去。我的手緊頂著褲兜兒的底兒,低著頭過去。

“把我叫來,到底啥事兒?”四歪歪斜斜著膀子,敞著衣服懷兒,用牙叼著根洋火棍兒,呲著牙縫兒說話。

“大且的事兒?!眴唐G艷見我往墻邊兒縮,上來拽我的袖子,“把你的事兒的經過,跟四哥學學?!?/p>

我磕巴磕巴前言不搭后語地說了一大套。

四歪歪的舌頭伸出來,一卷,把洋火棍兒抿進嘴里,然后肩膀頭兒更往斜下沉了沉,腿像抽風那樣不停地得瑟起來。

“你的意思不就是讓俺給這個小崽子把他的疙瘩銀子給摸回來?”

“你看著辦?!?/p>

“那就照你說的干,俺可是給你大面子?!?/p>

“真煩人,這話都磨嘰快一百遍了?!?/p>

“俺老是覺得你不明白?!彼耐嵬釠_著喬艷艷嘻嘻著。

“行了,行了。”

四歪歪推了我一把:“去胡同口兒等我?!?/p>

喬艷艷沖我一努嘴:“你先去吧。”

我擰了擰脖子,隨腳將地上的一塊土坷垃踢出十幾米遠去。我拐過墻角,身子馬上緊貼在墻垛子上,腳下蹭著碎步,讓耳朵盡可能地伸到斷了角的磚邊兒。

“事兒成了,這次可得讓俺刷刷鍋了?”

“我不難為你摘月亮,摘顆星星,一輩子包給你?”

“那就讓俺再按一回電鈕?!?/p>

“把你美出大鼻涕泡兒了!”

“要不,給你俺甩個雞蛋湯?”

“行呀,清兒和黃兒一起都給你甩了?!?/p>

“下手別這么狠呀,兩個黃兒俺得留著呢。”

“得了,得了,趕快去踩點兒吧?!?/p>

“嘿嘿?!?/p>

我趕快溜出胡同兒。夾著胳膊靠在一棵楊樹上。四歪歪一步三晃地走出來,沖我一搖腦袋,意思是讓我跟著他走。

我隨在四歪歪的屁股后面來到學校門前,站到街對面的老榆樹下面。

院兒里的老人說,還沒有撫順街就有了這棵榆樹。老人還說石頭道的撫順街是修中東鐵路的老毛子鋪的,是跑哥薩克炮隊的,老榆樹的年齡跟他們爺爺的歲數差不多哩。住在附近的人從沒撅過老榆樹的枝子去捋榆錢兒。老榆樹的樹枝你叉著我,我壓著你,耷拉成一把巨大的傘。

“說,哪個屋?”四歪歪問我。

我指著我們學校的窗戶:“二樓,從左邊兒數第三個?!?/p>

“電線桿子擋著的那個?”

“嗯?!?/p>

“你可得給俺整準了?!?/p>

“絕對準?!?/p>

“你那胖得壇子一般粗的老師坐哪張桌子?”

“擺在窗戶下面,頂在暖氣一下?!?/p>

“學校門口的路燈亮不亮?”

“亮.照得學校的操場明晃晃的。”

四歪歪“呸——”地吐掉嘴中的洋火棍兒,“你有彈弓子嗎?”

“有,還有團好的黃泥蛋兒?!?/p>

四歪歪點上一根煙卷:“板障子里面有煤堆嗎?”

我們學校后院兒的板障子有一人多高,會爬墻的小偷井文就沒翻過去,被公安拽著褲腿給薅在地上。

“女茅房的墻矮,一騙腿就能越過去?!?/p>

四歪歪瞇著眼皮擠著右眼角:“聽干巴魚說,你個小蝦米也想進來攪和攪和水?”

“別聽他的,他的嘴瞎咧咧,誰不知道,他還白話他砸了大馬子飛飛的八呢,他是想挑撥咱們倆的關系。”

四歪歪把煙屁股扔在地上,碾了一腳,扭頭走了。我原先琢磨,這事兒本來會挺嚴重的,沒想到就說了這么幾句話就過去了。我緊趕幾步跟上。

“還跟腚干啥?”

“你啥時兒下手?”

“著個屁急。”

“我是想給你望個風啥的?!?/p>

“你回去老實等貨吧。”

我走出了十來步,四歪歪又喊住我。我轉過身來,沒朝回走。四歪歪走過來,眼睛盯著我。

“現在就取彈弓子,給你艷姐送去。”

“好吧。”

話音兒落地,我的身子剛轉了半拉,四歪歪拽住我的胳膊。

“我的話還沒說完呢,著個屁急?!?/p>

“那你說吧?!?/p>

“這事兒對誰也不準說。”

“我知道?!?/p>

四歪歪囑咐完了,拽我胳膊的手還不撒開,也不說話,老半天了,把手搭在我的頭上,支支吾吾著。

“吃飯的時候,捕個空兒,跟你舅說,俺對你好?!?/p>

“一定。”我跑開了。

偏臉子最有名的大流氓叫大炯鬼,他管我舅叫大哥。

晚上,我躺在炕上,睡不著,翻過來掉過去地烙著餅。

不知不覺里,月亮已高高地吊在夜空的中間。我的銀扣子正躺在跟薄紗一樣的月光下面。

我把銀扣子磨得比月亮還閃光,瑪利亞清楚得都要走下來了,卻再也見不著老尼古拉耶維奇了??衫夏峁爬S奇說過,詩人是不會死的。

“你說過,詩人和他的詩永遠年輕,你咋老了?”

“孩子,我不是詩人,我只是上帝的仆人?!?/p>

“我不想活得歲數太大。”

“我的孩子,你為什么這么想?”

“人老了,就沒,沒意思了?!?/p>

“我的孩子,你不會老的,你有一顆詩人的心?!?/p>

我姥娘家西墻上掛著的大掛鐘嘣咚嘣咚地敲過了十二下,我仍沒睡著.也不知道四歪歪把銀扣子弄沒弄到手。

第二天是禮拜天,不上課,我姥娘沒叫我。睜開眼醒來,日頭已經從二狗家的黑煙囪后面躥出來老高老高了。我一骨碌爬起來,穿上衣服,顧不上去撒憋著足足有一小壺的尿,小跑著上了大街。喬艷艷沒在家。

我折同來,在院兒門口撞見喬艷艷從外頭兒進來。

喬艷艷把我拉到她家后墻的背地里.瞅瞅四周沒人,抓住我的手,將銀扣子塞在我的手心里。

“回家藏個安全的地方,今后,再也不許拿出來讓別人瞅見了?!?/p>

我悶著頭跑回了家,踩著板凳,把銀扣子放到老掛鐘里。

一整天.我在凋車場沒見著喬艷艷,想說的那些謝謝的話,在心里來來回回翻著個兒。日頭擦著楊樹林的樹梢兒了,小流氓們正跟小馬子們逗著趣,四歪歪一步跨過機務段同墻的缺口兒,出現在人們面前。

小流氓們馬上喊:“四哥來了?!?/p>

四歪歪嗯了一聲,從褲兜兒里掏出一包錫紙盒的“大前門”,這可是好高級的煙啊,相當貴的,大合作社才有賣的,三毛六一盒,老百姓是抽不上的,連我們院兒有油水的采購員老麻都抽不起。四歪歪手捏著煙盒,讓煙卷從撕開的口兒上伸出桿兒來,探出嘴唇準備去叼。

“四哥的煙賊硬呀!”干巴魚咂吧著嘴。

“四哥做大活兒了吧?”王傻良湊到四歪歪的身邊兒。

王傻良戴著一副琺瑯框兒的眼鏡,他的真名叫王善良,多好聽的名字,可從我記事兒起,就沒人這么叫過他。

四歪歪不吱聲,深吸下一口,然后把嘴唇噘成個圓兒,煙一個圈兒套一個圈兒地吐出來。

“四哥,給老弟也熏上根兒?”干巴魚腆著臉。

“今后,有好事兒拉幫拉幫弟兄們一把?!蓖跎盗寄眉绨蝾^兒拱了拱四歪歪的肩膀。

四歪歪從上衣兜兒里拎出一個扁紙盒,用食指和中指夾著:“拿去吧?!?/p>

干巴魚和其他小嘍羅們圍上來:“啥玩意兒?”

四歪歪說:“絕對的稀罕玩意兒?!?/p>

干巴魚脫口一聲:“操,那玩意兒!”

四歪歪說:“我隨手在一個坷垃娘們兒的倉里順手拿來的?!?/p>

“這娘們兒咋把這玩意兒掖存倉里隨身帶著?”干巴魚擠咕著眼珠子。

“散養的鳴唄?!蓖跎盗紡募埡谐槌鲆粋€小塑料包,手指揉搓著遞給干巴魚。

小馬子們湊過來,伸著腦袋想瞅個明白。

干巴魚大拇指和食指捏著小塑料袋擎著對著小馬子的臉:“試一試,看看滑溜不滑溜?!?/p>

馬子們嗤嗤地樂著退到一邊兒。

禮拜一早上上學,我在學校的大門前兒停了停,抬頭望了望電線桿子的尖兒??磥?,四歪歪的手藝比我差遠了,路燈的搪瓷罩上好幾處泥點子,不是在三發之內命中的。

我進到樓里,一個老師跟另一個老師在樓梯拐角的平臺上奇怪地說著話,一個老師的嘴貼到另一個老師的耳朵邊兒上嘀咕,另一個老師不吱聲,只是一個勁兒地點頭。我覺著有些不對勁兒。

上了樓,路過大尾巴尹老師的辦公室,兩扇門半開著一扇,我的臉稍稍地探了探,瞅見派出所所長老黃坐在里面,好多抽屜匣拉開半截兒.鎖頭丟在地上。

張大磕巴在說話:“黃所長問,問你,你到底丟,丟啥了,你得如,如實回答?!?/p>

田老師站在一邊兒,低著頭,紅著臉,雙手耷拉在褲襠前面,手指絞在一塊,一聲不吭。

看來,四歪歪真的把事兒弄大了。我的心怦怦地跳個不停,越跳越快。

蕭大喇叭在后面猛地拽住我的后脖領子,把我拽到走廊的另一側。我覺著我的心在嗓子眼兒上了,馬上就能掉出來。蕭大喇叭卻搡著我,將我推開了。

“扒什么眼兒,趕快進教室?!?/p>

我退了幾步,蕭大喇叭進辦公室里去了。我的心像放到了平地上。

上課鈴打過半天了,大尾巴尹老師也沒來教室上課。

二狗反坐在板凳上,手圍成喇叭狀對同學廣播起來:“咱老師背著自個兒掌柜的攢的錢藏在辦公室的抽屜匣里被小偷偷了——”

掌柜的就是丈夫的意思。二狗他媽當著人們的面一口一個俺家掌柜的,背著人跟老麻搞破鞋。

二狗拖著的腔兒還沒收住,大尾巴尹老師就灰著臉進了教室,扯著二狗的右耳朵,向前面提溜兒著。二狗順著大尾巴尹老師的勁兒轉過了身子,朝前坐好。

大尾巴尹老師在講臺的中央站好,眼睛向下撒著惱怒。我的眼光跟大尾巴尹老師的眼光直直地碰著。我不挪開我的眼光,我的嘴角沖兩邊兒裂著,嘴唇抿在一起。有一兩分鐘的時間,大尾巴尹老師的眼神兒終于被我逼到一邊兒去了。

整整三天的工夫兒,四歪歪沒在老機車庫露過一次臉。第四日的下午,四歪歪從貨場那邊跨過鐵道線縮頭縮腦地繞過來,要按往常,他該大搖大擺地走大家都走的那條道。

“四哥,這兩天忙啥去了?”干巴魚問著。

“還用問,指定是蹬大輪弄貨去了?!蓖跎盗冀又挷鐑?。

蹬大輪就是上火車偷旅客的錢物,在地包小市住的賊絕大多數干這個營生。

四歪歪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哼哈著,一邊在兜兒里摸出煙來。四歪歪剛晃蕩一下,就手一團,把煙盒攥扁,撇到碎磚頭堆兒上。

四歪歪像轱轆泄氣那樣長出了一口氣:“靠墻了——”

“四哥,抽我的?!蓖跎盗歼f上他一毛四一盒的“握手”。

“不抽了,我還有事兒?!彼耐嵬犴樦鴣淼脑反掖颐γΦ刈吡?。

王傻良有點尷尬地奉承:“四哥的檔次還降不下來了?!?/p>

“四歪歪,肯定有事兒?!备砂汪~靠到王傻良跟前兒。

“這個窩囊廢能有啥事兒?”王傻良幸災樂禍說。

于巴魚勾了勾手指頭:“給老弟上根兒煙。”

“你也開始裝獨頭蒜?”王傻良把煙卷塞到干巴魚叉開的手指縫兒里。

兩人腦門兒頂腦門兒地湊到跟前兒,“刺——”地劃著了火柴?;鸸庠谒麄冋谠诎涤袄锏哪樕咸鴦又?/p>

“咱們等著瞧好吧?!备砂汪~吐出一大口煙。

紅彤彤的日頭就要從通向江北的鐵道橋那兒落下去了,我回家吃晚飯。我剛端起飯碗,苞米面粥還沒沾到舌頭尖兒上,二狗和三子在院兒里喊著。

“四歪歪上屜了!”

我跟著二狗和三子向派出所跑去。

派出所那問沖著后街的小屋子,半張報紙大小的窗戶立著兩根兒鐵棍兒,離地有一人多高,大個子的大人蹺蹺著腳,頭頂兒才將近夠著窗臺。

猜寶猜,我沒琢磨就伸出了拳頭,二狗的剪子在半截兒上就被硌著了。二狗緊貼著墻蹲下,我騎上他的脖子。二狗雙手扶著墻慢慢地站起來。我的手剛抓住窗臺,三子就在下面喊起來。

“公安局的屁驢子來了!”

派出所門口兒那邊傳過來摩托車突突突的聲音。二狗的“底兒”馬上撤了,和三子一起跑前面看熱鬧去了。

我的身子向上聳了聳。小屋里,四歪歪背著胳膊沖墻蹲著,兩個大拇指對著,勒著細細的麻繩。

小屋門上的鎖嘩啦嘩啦地響起來,我趕緊出溜兒到地上,繞到前面去。

不一會兒,兩個老便把四歪歪押出來。一個老便騎在座上,蹬著火。另一個老便按著四歪歪的脖子將他塞進跨斗里。四歪歪的腦袋窩在褲襠的中間,胳膊向上撅著,手指被勒得紫紫的。公安局的屁驢子嗚地開走了,四歪歪進了笆籬子。

“四歪歪從笆籬子出來,就不是半拉子的小流氓了?!?/p>

“他在咱們偏臉子可以立桿子了吧。”

二狗和三子說著閑話。

“干啥也別干犯法的事兒。”我插上一句。

沒過幾天,學校傳出課上課下說出的詞兒全是“兩報一刊”社論的田老師和訓學生像訓牛鬼蛇神那樣滿臉階級斗爭的教導主任搞破鞋的事兒。有了這事兒,同學們下課待在一塊,就不議論辦公室被盜好多老師丟了很多錢的事兒了。

可這以后好長的時間里.我的心一直吊著一桶水,總是七上八下的。在無產階級專政下,沒人能挺下來,四歪歪是堆兒爛稀屎,一進去,就得全竄出來了。

我有好幾次,睡到半夜三更就被噩夢嚇醒了,夢見銀扣子被公安叔叔要走了。我醒來,眼睛尋找著嘣咚嘣咚響著的老掛鐘。有一束銀色的光從老掛鐘里發出來,照在天棚上。這是銀扣子反射月亮的光。

早上起來,我還是不放心,等睡在炕邊兒的我姥爺一起床.我一骨碌爬起來,去拉開老掛鐘的門。銀扣子穩穩地躺在一下接一下擺動的鐘擺的下面。我這才去穿衣服。我姥娘說我犯神經了。

下面寫的是后來隔了老長時間才發生的事兒:

新學期開始,我的同桌換成了單眼皮兒的劉頂紅。我模仿老尼古拉耶維奇教給我的那些朗朗上口的詩歌,寫了我的第一首詩。我把它疊成小紙條,在桌子下面偷偷地塞到劉頂紅的手心里。劉頂紅打開,臉倏地紅了。她沒交給老師,而是把紙條有字的一面扣到桌子上,用手扒拉開上面的褶兒,夾到自個兒最心愛的塑料皮兒的日記本里,這里面還夾著她攢的特喜歡的玻璃紙糖紙。

“你家的板樟子爬滿了喇叭花,/別告訴我,你特別喜歡它,/我是會歌唱的喇叭花,/夜晚來了,我爬過你屋子的窗臺,/在你夢里的每一個枝杈上纏繞,/吟唱著紫色的歌?!?/p>

四歪歪被押到萬家勞教所勞動教養兩年,直到剃著禿腦袋的他放出來,公安叔叔也沒來找我。也許,我看錯了他。

老尼古拉耶維奇留給我的銀扣子就一直安全地躲在老掛鐘里,有月光的晚上,它反射著銀光,像一個美好的夢想。

后來想起,偏臉子這一片最上數的小馬子白瓤兒瓜喬艷艷,不知啥時就不再在街頭上混了。

我寫了第二首詩給在天堂里的老尼古拉耶維奇。

“你說過,沒人會記住你的名字,/我們的名字不曾被遺忘,/因為人們從來不曾記住,/你和我只是劃過夜空的流星,/只會映照在彼此相互愛著的親人心問?!?/p>

鐘擺咣當咣當地擺動,日子過了一年又一年,我會經常地拿出銀扣子擦去上面的灰塵。我長大了,銀扣子仍舊明亮。

責任編輯 魯書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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