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郊鄉黨委副書記王春華這幾天被一種莫名的情緒折磨著,常常毫無來由地緊張,似乎預感到將會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
中心小學的基建工程又擱淺了。原因很簡單,差錢唄。足有幾百號村民或是坐在腳手架上,或是蹲在攪拌機旁,村干部好說歹說,就是不讓施工。原定每畝土地貼補三萬元,動工前交一萬五,新學期開學后交一萬五,可工程都快完工了,鄉里才每畝拿出五千元。這能怪村民們阻撓施工嗎?
王春華當時正在衛生院里陪著妻子輸液,一聽這消息,急忙趕到現場。他把村干部召集起來訓話:“跟你們說了上百遍了,新學期開學才好收費,才好動員捐資助學。要你們向老百姓擔保一下不行嗎?到時不給,我領你們去把鄉政府拆了。”
村干部有村干部的難處,八十畝土地才給了四十萬,能擔這個保嗎?新學期開學就能拿出那么多錢?別哄鬼了,教師工資都三個月不發了。
說實話.一文錢逼死英雄漢。王春華也清楚鄉財政的困難,要不,鄉長能死命地找門路調動嗎?與其說千道萬,不如資金兌現。可這錢從哪兒來呢?
王春華一籌莫展。
這時,腰間的BP機響了,王春華按住一看,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借過身邊鄉建筑公司經理的手機,接通后,沒好氣地說:“就說我不在。”電話那頭說:“政府辦顧主任知道你在家。”王春華關上手機,對村干部氣呼呼地吼了一句:“給我再頂幾天,等周書記回來商量方案。”
王春華剛走進鄉機關大院,黨委秘書龐三貴就從傳達室里出來了:“王鄉長,王鄉長,翟老縣長等你哩。”王春華沉下臉:“龐秘書,今后可別這么叫,鄉長鄉長的,影響不好。”龐三貴永遠是一副謙恭的樣子,小聲說:“那還不是早晚的事。”王春華只顧往里走:“世事難料啊,你又不是組織部長。”龐三貴一旁跟著:“這還不是麥田里捉龜——穩的。”王春華岔開話題問:“翟老縣長來為什么事?”龐三貴笑了笑,“說是玩玩,沒說別的事。”王春華停住腳步,“玩玩?怎么玩?”龐三貴說:“還不是老規矩,釣魚。”王春華從鼻孔里哼了一聲。龐三貴勸道:“你別惹老縣長生氣,他雖退休了,余威還在哪!”
翟老縣長是在常務副縣長的位置上退下來的。一旦退下來,少了請示匯報,少了應酬奉承,門前冷落車馬稀,心里空得慌,還真不習慣。老縣長文化水平不高,脾氣也急躁,琴棋書畫難入門,種花養鳥怕費神。聽人勸去釣魚,卻撩不住那個性子,蹲不了十分鐘就要挪窩;釣到至今掌握不了要領,除非魚兒餓急了咬鉤,而且連鉤吞下,否則很難得手。這個時候,陪同的縣政府辦公室副主任顧其富就有暗示。下面陪的人自然心領神會,忙拿了網張,總不至于讓老縣長空著手掃興而歸吧。
翟老縣長每次到東郊來,黨委書記周同輝只要在家一準陪同,他不在則由鄉長陪。可今天,書記出差了,鄉長一個月前調到市農經委了。家里主持工作的是副書記王春華。有幾次。老縣長來了,周同輝也曾要王春華去陪,王春華總是托辭婉拒。他不習慣翟老縣長的做派,都退休了,還是一身官味。他尤其瞧不起像哈巴狗似的顧其富,一身的媚骨,說不出的滋味。
王春華推開接待室的門.男男女女有七八人,懶散地坐著。顧其富先站起來握手寒暄:“哎呀,才個把月不見,王書記發福了。”王春華笑笑,其實打鄉長調走后他體重下降了十多斤。他也不解釋,徑直走到翟老縣長面前伸出手:“老縣長,讓您久等了,真不好意思。”翟老縣長板著臉,揮了揮手:“退下來的人反正沒事,等就等唄,不像你們年輕人,成天干大事。我們那會兒,連家還不顧哩……”
王春華弄了個沒趣。顧其富圓場道:“周書記沒跟你聯系嗎?”王春華實話實說:“周書記出差了,有好幾天不跟我聯系了。”顧其富朝王春華眨了眨眼:“不知者不為怪嘛!我來介紹一下,這是老縣長的夫人,這是老縣長的女兒女婿,這是司機王師傅,這是王師傅的愛人……”王春華一一握了手,站在那兒,沒什么話說。
龐三貴一旁提醒:“是不是讓老縣長早點到水產場先工作起來?”老縣長的夫人用胳膊肘碰了碰老縣長,老縣長這才站起來,勉強笑了笑。
車到水產場不過幾分鐘,場長早把該準備的都準備了。四個男人釣魚,四個女人打麻將,剩下王春華和龐三貴沒事干,龐三貴示意王春華去看釣魚,自己則看打麻將。
王春華打不起精神,他一向對在人工養殖的池塘里釣魚反感,這不是明搶嗎?有本事到野河里釣去。
顧其富在為老縣長打食塘、上魚餌。王春華走過去,在一旁看著,幫不上忙。等老縣長坐下、定下神來看浮漂時,顧其富把王春華叫到旁邊:“正好你來了,有件事先跟你說說,不然吃飯時人多不好開口。老縣長前幾天在縣醫院檢查,懷疑患了胃癌。”王春華在心里說活該,嘴上卻道:“看他面色紅潤,精神很好,怎么可能?”顧其富扭頭看了看老縣長,“過幾天我陪他到上海去確診一下。你知道眼下的風氣,去看病不帶點土特產、揣點紅包是很難摸門路的。昨天我跟你們周書記通了手機,想請你們幫助解決兩萬塊錢、二十斤甲魚。”王春華心里不由一緊,眼睛定定地看著顧其富。顧其富似有覺察,繼續說道:“如果難度大的話,就給你們一點補償,什么時候打個建橋還是建閘的報告,我給你們跑跑,搞點專項撥款。”王春華掩飾道:“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周書記沒跟我講,這么大的事,我~個副書記做不了主。”顧其富拍拍王春華的肩:“你放心吧,沒有老縣長哪有他周書記。這事如果出了問題我頂了。”王春華苦笑道:“你先去釣魚吧。”顧其富走了幾步,又轉過身來:“噢,還有件事,你幫我們每人搞一條‘中華’。”王春華沒好氣地問:“幾個人?”顧其富想了想:“四個人吧,女人又不抽煙,噢,夫人是抽煙的,就五條吧!”這時老縣長在喊:“小顧,魚上鉤了。”顧其富趕忙跑過去。
場長走過來,用央求的語氣說:“王書記,能不能跟他們講一下,把二斤以下的小青魚放了吧,那是魚種。”王春華搖搖頭:“算了吧。”走回場部,見龐三貴正津津有味地看著四個女人打麻將。四個人面前都有一沓錢,看來是玩真的。
王春華跟龐三貴點點頭,龐三貴就出來了。王春華把顧其富的意思告訴龐三貴,問他什么意見。龐三貴說:“能有什么意見,給就是了,你能不給嗎?再說了,周書記肯定會答應的。”王春華苦笑:“可我從哪弄這兩萬塊呢?”龐三貴說:“你就說星期天財政所不上班,改天專程送去。”王春華點點頭轉過話題:“這幾個女人倒挺有賭癮的。”龐i貴笑了笑:“坐下來了都說沒帶錢,我識相借給她們每人三百塊,看來又打水漂了。”
吃飯的時候,老縣長興致很高,因為他今天收獲不小。顧其富說:“我提議大家敬老縣長一杯,祝賀老縣長榮獲釣魚冠軍!”老縣長哈哈笑著,一仰脖子把酒喝了:“你們別抬舉我了,我知道,你們是在讓我高興,我還不至于這么糊涂……”
顧其富仍在敬酒:“老縣長,感謝您多年來對我的栽培!沒有老縣長,就沒有我顧其富的今天,我再敬您一杯。”可能是喝了點酒,老縣長的話也多了:“不是我人老了說老話,當初要不是我極力舉薦,你一個副鄉長怎么可能走上政府辦副主任的位置。不過.這一步可能走過了頭,都有十年了吧?唉,什么時候我再幫你說說,再不動就過時了,快五十了吧?”顧其富感激涕零:“屬龍的,虛歲四十九了。”老縣長拍拍腦袋:“瞧我這記性,小著呢——我四十八的時候也不過才當上副縣長。”顧其富激動得聲音都變了:“在我們家鄉,人人都知道您是我干爹,別的場合上我從沒叫過,今兒沒外人,我敬干爹一杯!”
王春華看著這場面挺滑稽,雖說是夏天.可他覺得冷。老縣長轉過臉對王春華說:“小王,你們東郊的幾任書記還是蠻有個性的,王大山是個炮筒子,沒什么文化;馬平川是個書呆子,愛認個死理;周同輝呢,頭腦靈活,是個官油子。”王春華點頭不是,不點頭也不是.只好努力笑了笑。
老縣長又在說什么了,王春華聽不進去,他在想兩萬元的事。這時,顧其富突然“噢”了一聲:“王書記,我記得你好像也是屬龍的,不錯吧,我們二龍搶珠,碰一杯怎么樣?”王春華愣了一下,忽地靈機一動,忙站起來舉杯:“顧主任,你是大龍,我是小龍,理應我敬你。不過,老縣長德高望重,我們還是一齊敬老縣長吧!”顧其富附和著:“好好,一齊敬老縣長。”
王春華用贊嘆的口氣說:“像老縣長這樣威望高的領導越來越少了。在位時有人圍著轉那不稀奇,退下來后有人念叨這才叫真。我再恭恭敬敬地敬老縣長一杯。”老縣長笑得很生動:“我這人重感情。”王春華一下干了杯,并把杯底朝上亮了相。重新斟上酒,王春華端起來對老縣長的女兒女婿說:“做干部子女最不容易,你有點出息能提拔的話,人家說你是沾了老頭子的光;你平平淡淡過日子吧,人家又說你沒出息。”老縣長的女兒在銀行工作,女婿在文化局當局長助理。王春華的一番話似乎說到了他們心坎上,當了三四年局長助理的女婿不禁感嘆道:“成也‘泰山’,敗也‘泰山’,謝謝王書記善解人意!”遂與王春華連干了三杯。王春華又對顧其富說:“我最敬佩顧主任的知恩圖報。”說這話時,王春華感覺臉一陣發熱,但他顧不得這些了,端起酒杯繼續說道:“常說人走茶涼,過河拆橋,可這么多年來顧主任對老縣長一片忠心,我王春華服了。顧主任,我敬你三杯。”
龐三貴看著發愣,王書記今兒怎么了?哪曉得,王春華又一連敬了司機、縣長夫人,連場長都敬了,最后端起酒杯走到龐三貴面前,用手使勁地按了按龐三貴的肩。龐三貴從王春華的手心里感覺到了什么,忙站起來勸道:“王書記,你喝多了,要不要我扶你去休息一下。”王春華手一松,杯子掉了.身子歪在龐三貴的懷里。龐三貴抱住他:“王書記醉了,他今天高興,我從來沒看到他喝這么多酒。”眾人全都笑了。
王春華自認為裝醉能把棘手的事躲掉,他錯了。越是怕見鬼,越是鬼上門。王春華做夢都沒有想到,沒多久,一紙任命,縣政府辦公室副主任、四十九歲的顧其富到東郊鄉當鄉長了。王春華懵了。
王春華出道很早,二十七歲就當上東郊鄉黨委副書記了,滿以為從此平步青云.飛黃騰達,可他在這個位置上一呆就是十年,實指望這一次順理成章地當上鄉長,可機會又一次從身邊溜走了。他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什么阻礙了他的前程?想當初,憑著“省新長征突擊手”的殊榮,當上了黨委副書記,那是實干干出來的,可現在……王春華心里憋得慌,極想找個人傾訴,想來想去,只有找自己信任的馬部長了。
馬部長叫馬平川,原在縣中當老師,八十年代初,沾了文憑的光,先被調到組織部當科長,后到東郊鄉任黨委書記,現在是縣委宣傳部副部長。王春華就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馬平川對王春華很賞識,很信任。在他當書記期間,王春華分管的工作最多,也最讓他放心。兩人的私交也好,工作之外,王春華對馬平川都是以老師相稱。逢年過節,王春華從未送過禮,但他可能會給馬平川捎點農副產品。馬平川好點酒,有時也請王春華過去小酌幾盅。
這天下班后,王春華提了兩只野生甲魚,敲開了馬平川家的門。馬平川一開門就意味深長地笑。王春華被笑得不知所措,就問:“馬老師有什么特別開心的事?”馬平川止笑道:“這幾天看了一本《周公解夢》,早晨起來,回憶夢境,說是有貴客登門,原來是你。其實我昨天就知道你要來,說得不錯的話,是不是為這次鄉里的人事調整?”王春華嘆了口氣。
馬平川勸道:“別委靡不振了,要耐得住性子沉得住氣,不就是個鄉長嗎?你還愁今后當不上?”王春華挺委屈:“不是我想當這個鄉長,我當副書記都十年了。在我后面的都升上去了。這倒也罷了。可偏偏派顧其富來。馬老師,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為人。前些時,他讓我辦事,我裝醉沒理他。今后陔怎么共事,我又該怎么做事呢?”王春華說著說著就激動起來,“我王春華個人仕途算不了什么,可總要對東郊五萬多人民有個交待吧!”
馬平川問:“依你的意思該怎么辦?”王春華慪氣地說:“我豁出去了,我當不到鄉長,也讓他顧其富當不成。”
馬平川停了好大一會兒才問:“你的意思是讓他落選?”“嗯。”“你有沒有想過,作為等額選舉的惟一喉選人,如果顧其富落選,組織上是要追究的。”馬平川提高r嗓門。王春華嘟噥著:“那我不管。”
馬平川審視著王春華,仿佛面對一個陌生人。馬平川從王春華身上移開目光,走過來、走過去地踱起步來,不知走了多少個來回才停住腳步,重義坐到王春華的對面,滿腹感慨地說:“自古以來,在政治舞臺上,從來沒有朋友.只有對手;沒有親情友情,只有勾心斗角。縱觀轉型時期的謀官之道,不外五種——跑官、要官.買官、騙官、殺官。”
馬平川頓了一下說:“跑官需要時間,需要門路,需要耐力,這些你都不具備。要官必須厚臉皮、耍無賴+我知道你這人的稟性,違心的事做不來。買官需要雄厚的資本,你有嗎?就是有,還要有可供投資的對象,人家肯接受你的投資嗎?騙官,要有高超的騙術,你連說謊都臉紅還想騙人?被人騙還差不多。殺官是剛剛才興起的.此乃下下策。這種做法盡管很干脆,但容易敗露,并且把對于(大多是頂頭上司)殺了,未必就能讓你頂上去,風險太大。”
王春華聽著新鮮,忍不住笑了:“想不到馬老師也有閑情逸致研究現代的謀官之術。”
馬平川也笑了:“實踐不行,紙上談兵而已。說實話,我也確實為你打抱不平,如果還在我手下的話,現在恐怕連書記都當上了。”
王春華完全相信,當初提拔他當副書記時,馬平川就是力排眾議的。那么多人變著法子找門路,托關系,誰都沒想到殺出王春華這匹“黑馬”。王春華感慨道:“此一時彼一時啊!”
馬平川沉吟片刻說:“用黨的干部標準來衡量,你是一個很好的鄉鎮干部。當下.由于種種原因,組織失察是屢見不鮮的。君子取財有道,謀官電應有道。這事只能從長計議,急不得。我看這樣吧,我發揮一下特長,幫你搞點宣傳,興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你原本就是一個典型嘛,現在工作作風扎實,干得不錯,口碑也好,我看策劃一下是能宣傳出去的。一口成了典型,不怕領導不賞識。就謀官之道來說,這叫做另辟蹊徑。”
從馬平川家吃了晚飯出來,王春華腳步有幾分輕松,不知怎的,他就走到了田青青的樓下,掏出BP機看了看時問。快十點了,田青青應該回來了。這一段時間,周書記出差.鄉長空缺,王春華忙這忙那.想想都有個把月不來田青青家了。王春華走到路邊的公用電話亭打電話,田青青問:“準呀?”王春華答:“我。”田青青說:“你還想得起給我打電話呀?”
田青青和王春華是高中同學。王春華家在農村,上學較遲,到高中時要比同學長個兩三歲,也就顯得成熟些,班主任就讓他當了班長。田青青的爸爸是縣財政局局長,那是同學家長中最大的官了。田青青長得漂亮,苗條身段,一對豐乳,走在校同里,男老師都忍不住停下來看幾眼。田青青似乎知道自己的優勢,常常微仰著頭,邁著勻速的步子,一副“公主”做派。不知為什么,王春華與田青青竟然有了那么一層意思,這在班上似乎是公開的秘密。誰也搞不清是誰主動的。
高中畢業同學聚會的那個晚上,在王春華的記憶中注定要留下永世難忘的一幕。晚飯后,田青青邀王春華到她家里去。王春華說:“這么晚了,改天吧。”田青青小聲說:“我爸我媽不在家。”王春華愣了愣,一時沒明白什么意思。田青青剜了他一眼,王春華這才意識到什么,心怦怦亂跳。
王春華與田青青的初次,充滿著新奇、興奮、膽怯和恐慌。事后,兩人都覺得還沒開始,就已草草收場了。有一刻,王春華像是犯了大錯的孩子,忐忑不安地望著田青青。田青青倒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從容地穿好衣服,從容地收拾殘局,好像剛才的瘋狂不曾發生過。王春華不知所措,羞愧和恐懼交織在一起,身體不停地打顫。田青青把該做的都做了,這才淡淡地說:“春華,這是我們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爸我媽就我一個女兒,他們不同意我和你談朋友,但我是真的愛你的……”王春華似乎早有預感,什么也沒說,只將雙手在田青青的肩上按了按,就走了。
后來,田青青到一家商場上班了,沒過多久就與副縣長的兒子結了婚。王春華回到東郊鄉,先做代課教師后當村支書,再到鄉機關。王春華的妻子李素萍是他做代課教師時的同事。婚前李素萍活潑開朗,健康美麗。婚后李素萍一直習慣性流產,身體逐漸衰弱,有一次竟暈倒在浴室里。醫生診斷說是眩暈癥.再后來竟發展到癲癇病。讓王春華羞于啟齒的是,從那以后,李素萍經不得激動,稍一激動就眩暈,尤其是過性生活時,李素萍常常在高潮將至時暈過去。一次兩次倒也罷了,這樣的次數一多,弄得王春華對房事心有余悸。而在此之前,兩人的性生活是和諧、甜美的。每每這個時候,李素萍常常噙著眼淚,說我還是死吧。王春華就百般勸導,說病會好的。有一天。李素萍竟然對王春華說,你還是找個相好的吧,我不怪你。王春華忙捂住妻子的嘴責怪道,你別瞎說了。
說者并非無意,聽者也未必有心。但一個偶然的機會,李素萍的話在王春華身上應驗了。
那是又一次同學聚會,王春華遇到了田青青,這是他們畢業十多年后的第一次重逢。雖說東郊鄉緊挨縣城,但王春華與田青青從那晚以后再沒見面,不過他們彼此是知道對方一些情況的,因為有同學在傳遞著相互的信息,還有他們自己在有意無意地打聽著。那次聚會,他們坐在一張桌子上,雙方都有點苦澀和別扭的感覺。王春華發現田青青表情是憂郁的,一副落落寡歡的樣子。其實他已知道田青青的處境,她那縣長公公前幾年病故r,不久她所在的商場改制,她也下崗了;她丈夫活得倒挺滋潤,在全民大辦企業的時候就辭掉了工作,現在是深圳一家建筑企業的老總,據說資產已有上千萬,不知真假。不過他們的女兒送到一所貴族學校上學了,花了五十萬,這倒是真的。按理,跟了這樣發達的丈夫,田青青應該高興才是。可命運捉弄著她,丈夫愛上了另一個女人。那女人的優點似乎太過集中了:年輕、漂亮、未婚、身高一米七五、碩士文憑,父親是部隊的師長,母親是大學教授。田青青的丈夫憑著誘人的招聘廣告把她招至麾下,又憑著雄厚的資金和成熟男人的魅力,讓那女人暈頭轉向,結果男歡女愛而同居。田青青去過一次,跟那女人只見了一面,自信心就垮了。丈夫跟她攤牌,咱們好聚好散。那一刻,不知怎的,田青青對丈夫沒有怨恨,倒有幾分理解,她甚至這樣想,假如我是男人,這樣的女人我也不會放過的。丈夫說,女兒歸你,房子歸你,再給你五十萬,咱們兩訖了。田青青顯得出奇的平靜,只淡淡地說了一句,以后再說吧。這話似乎是說給自己聽的。回來后,田青青像什么事也沒發生過,買了一間門面房,招了兩個女孩,開了爿鮮花店,生意還挺紅火。她和丈夫仍保持著名義上的夫妻關系。
那晚田青青酒喝多了,王春華把她送回家。兩人都從對方的眼神里看出了理解,看出了某種特別的渴求,幾乎沒有什么鋪墊,就相擁在一起了。這一次雖說是車輕路熟,沒有了第一次的慌亂,但長久的壓抑一旦釋放,他們不僅顯得迫不及待,而且顯得意猶未盡。他們似乎要把幾年、或是十幾年積攢的欲望在這一夜盡情噴發。他們瘋狂了……
從那以后,王春華常常隔三差五地到田青青那兒去一趟,有時住上一宿。這事王春華都瞞著李素萍。李素萍應該有感覺,但她不點破,似乎有某種默契。王春華呢,開始有點內疚,但次數多了,時間長了,也就無所謂了。
王春華只敲了一下,門就開了。田青青一把拽過王春華,把門掩上,隨即兩人就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一陣激動后,田青青說:“你去洗個澡吧!”王春華順從地去了,等他洗完澡出來,田青青已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薄薄的毛巾被。王春華知道此時田青青肯定一絲不掛,便猛地掀開毛巾被,田青青果然玉體橫陳,一覽無余。一股沖動像風似地漲滿王春華欲望的帆,他吻遍了田青青身上每一個敏感的部位……田青青積極地回應著,他們配合默契,共同努力把過程引向高潮。事畢,兩人大汗淋漓。
私語中,王春華把找馬平川商量的事告訴了田青青。田青青平靜地說:“我真想幫幫你,可惜我沒這個條件。”王春華淡淡地說:“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么回事,沒想到你是這個想法。”田青青說:“我說的是真心話。”王春華說:“我知道。”
王春華原想等體力恢復了再做一次,以前常這樣,可這次有點提不起精神。田青青也不勉強。王春華臨走時,田青青遞給他一個紙盒:“這是我給你買的一部手機,放在我這兒都快一個月了。”口氣里透著閨怨。王春華攔道:“我不要。”田青青含嗔:“給你就拿著,現在還用BP機,寒磣不寒磣?”王春華只好接了:“那就謝謝了。”田青青莞爾一笑:“別客套了,不過我還是真誠地祝愿你高升的。”王春華笑了笑,轉身走了。
王春華到家已經很晚了。好幾年了,李素萍不再查點丈夫的去向。這反而叫王春華不好意思隱瞞什么,當然去田青青那兒是不好明說的。
王春華又洗了個澡才上床。他主動告訴李素萍到馬老師那兒去了,但并沒說去做什么。他想想挺奇怪,這件事瞞著自己的妻子,卻不瞞田青青。李素萍說:“據說來了個顧其富,這人并不怎么樣。下午我到學校去了一趟,大家都在為你鳴不平哩!”王春華說:“鳴不平又怎樣?朝中無人莫做官。以后再說吧!”李素萍憤憤地說:“這也太欺人了,你都當了十年副書記了。”王春華苦笑:“人家還有當一輩子中層干部的哩!”李素萍有點不解地看著丈夫:“難道你就這樣算了?”王春華忽然覺得沒有必要向妻子解釋什么。見丈夫不言語,李素萍嘆了口氣。
縣委常委、組織部部長魏明領著顧其富來上班了。東郊鄉專門召開黨委擴大會,魏部長就人事調整情況做了說明,與會同志逐一做了表態。王春華自打顧其富走進會議室就有一種本能的反感.但他不便流露,發言時隨大流地說了些冠冕堂皇的話。顧其富也做了表態發言,王春華強忍著,渾身不自在。
散會后,魏明把周同輝、顧其富、王春華留下來。魏明說:“東郊鄉的工作今后就靠你們三位了。顧鄉長要抓緊時間熟悉情況,按部署九月份專門召開人代會選舉。周書記兼人大主席,王書記分管黨務,要確保顧鄉長全票當選噢!”周同輝說:“請魏部長放心,東郊鄉在選舉上從未出現過問題。”王春華附和著:“肯定沒事。”
王春華回到辦公室,龐三貴跟進來,把門掩上,憤憤地說:“縣委也太離譜了,把姓顧的弄來當鄉長,還要不要東郊鄉了?”王春華示意龐三貴坐下.說:“來個素質好的倒也罷了,大家齊心協力抓工作就是,可顧其富……我不是為我自己,而是替東郊鄉五萬人民感到委屈。”龐三貴壓低聲音:“我想這一次,我們不能再做軟柿子。無論如何要活動活動,倒要看看黃牛力大,還是水牛力大!王書記,你看呢?”王春華正想說什么,門外有人喊:“王書記.周書記找你。”
周同輝雖說才四十出頭,但已在三個鄉鎮任職黨委書記了。到東郊任職時,縣委書記跟他明確表示,這是最后一任,至于今后做什么,那是組織上的事。周同輝是個明白人,猜想到時即使不弄個副處級,至少也是重點部委辦局的一把手。在這種思路下,周同輝的工作原則堅持兩個字:穩重。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盡可能地處理好方方面面的關系。這次東郊鄉的人事安排,事前組織部征求他意見,他原是傾向王春華的,因為論能力,沒話說;論資歷,人家都當十年副書記了,又是本地人;再說,用自己提拔的干部,得心應手得多。讓顧其富來,周同輝心里想頂,可顧其富的后臺是翟老縣長,而分管干部的縣委副書記是翟老縣長的老部下……想想自己在東郊是最后一站了,到時候上調還得靠他們說話,也就放棄了自己的意見。他也想舉薦王春華到其他鄉鎮任職,可又舍不得,王春華畢竟是他的得力干將。他想,等過一段時間再說吧。
帶著這樣一種復雜的心情,周同輝也就覺得有點對不住王春華,于是,他叫來王春華,委婉地表示一種歉意。在周同輝面前,王春華雖然有一肚子委屈,可事已至此,還說什么呢?
王春華便把話題轉到工作上來:“周書記,中心小學的土地補償費還差八十萬,已經影響施工了。”周同輝問:“你的意見呢?”王春華忽然換了一種語氣:“我有辦法就不請示你了,還是書記鄉長拿主意吧!”周同輝詫異地看了王春華一眼。
這時有人敲門,進來的是平湖村支書、主任、會計,還有鄉建筑公司經理、教辦室主任,一個個苦著臉,原來村民們已不讓中心小學施工了。周同輝面有不悅:“我和王書記正商量這事哩。什么時候政府欠過老百姓的錢?你們平湖這點工作都做不了?”三個村干部滿臉無奈:“我們確實無能為力了.鄉政府哪怕再給一半,我們也好說話。”周同輝沉思一下說:“你們先回去做工作,要保證施工,一周內再給你們四十萬。”王春華想,這錢從哪里來呢?
在得到周書記的承諾后,平湖村村民倒也通情達理,施工又得以進行,不過,留下了一句話,七天內不給四十萬照樣讓停工。王春華在要求建筑公司趕工期的同時,又為這四十萬發愁,鄉財政的幾個賬戶像狗舔過一般干凈,幾家鄉辦企業搖搖欲墜,正著手改制,這四十萬從哪里來呢?
說不清為什么,周同輝把籌款的任務交給了顧其富。興許是想在東郊鄉露一臉,顧其富挺爽快地把這事答應下來。到底是縣政府辦的老主任了.有的是門路,有的是關系,銀行答應借款四十萬,但有個條件,必須由財政所借。誰也沒想到,為了這借款,顧其富竟與財政所所長孟剛打了起來。
孟剛是個犟驢子,凡事好認個死理,直來直去,寧折不彎。顧其富以為只要委托龐秘書去找一下就行了,哪知孟剛一點不買賬,拿著一大疊材料來找顧其富,說什么財政部、中國人民銀行和最高人民法院聯合規定,財政部門不許擔保,即使擔保也無效;說什么省財政廳有文件,財政部門除工資外不許借款;又說什么受行政干預,財政所至今還有上百萬周轉金凍在企業上收不回呢;還說什么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到時還不出我找誰去。
顧其富到東郊來還不曾正兒八經地安排過工作,這頭一遭就撞了南墻,怎能不生氣呢?如果事情這樣作罷,今后還怎么在東郊立足?顧其富忍不住,聲色俱厲道:“孟剛,是聽你的,還是聽我的?”孟剛毫不示弱地回道:“我聽組織的,不聽哪一個人的。”顧其富冷笑一聲:“我是奉東郊鄉黨委政府之命,不是我個人行為。”盂剛也笑了笑:“我既聽東郊的,也聽財政局的。就業務來說.我更要對財政局負責。”這時,陸陸續續有人來圍觀,顧其富覺得自己的面子沒處擱,便一拍桌子道:“今天你到底辦還是不辦?”孟剛很平靜地回答:“不辦!”顧其富惱羞成怒:“你眼里還有沒有組織?有沒有領導?我懷疑你是怎么當上財政所長的!”孟剛話中有話地挖苦道:“我憑的是什么?大家都清楚,憑的是投機取巧,還有拿老婆送禮……”顧其富臉漲得通紅,拿起桌上的茶杯朝孟剛砸去。孟剛躲閃不及,茶杯正砸在鼻梁上,頓時血流滿面。
事情弄到這一步,四十萬貸款一時半會兒借不出來了。王春華跟著周同輝天天往財政局跑。財政局局長去省里開會了,副局長不敢做主。如果鄉長所長不打架,副局長可以私下里協調,瞞上不瞞下地把這事辦了,可現在不行了。五天后,局長回來了,聽說此事,覺得很為難。不管結局怎樣,人家孟剛是堅持原則的,并沒做錯什么,要撤職或調動他,于法于理都行不通。局長做不了決斷,便請示常務副縣長。常務副縣長回避了鄉長與所長的事,采取了一個折中的辦法,要財政局在正常往來撥款中借東郊鄉四十萬,從明年起再逐月扣還,以解燃眉之急。
王春華剛把周書記承諾的土地款與平湖村兌現,正準備回家,教辦室周主任為教師欠發工資的事又找上門來。周主任一跨進王春華的辦公室就直嚷:“王書記,你可要想想辦法,弄得不好,新學期開學都要受影響哩。”王春華斜了周主任一眼:“有這么嚴重嗎?不就是三個月工資嘛,鄉于部也沒發。新學期開學委托學校代收教育費附加不就解決了。”周主任急了:“不是這個意思。老師們有想法,說鄉里把資金全投在中心小學了,下個月連正常撥款都沒有了,拿什么發工資?”王春華耐著性子:“還有捐資助學哩。”周主任一臉苦相:“昨天教委才開了會,說捐資助學必須要自愿,不許搞平均攤派,不許與入學掛鉤,誰違反規定誰負責。這壓力越來越大了,去年幾個鄉鎮就曾發生過集體上訪,我們也快頂不住了。”王春華沒好氣地說:“頂不住也要頂,誰叫你當教辦室主任的哩!關鍵是教師內部。”周主任小聲說:“反正我已匯報過了,出了問題我就不負責任了。”王春華笑了:“你倒當起太平官來了。”
正說著,龐三貴敲門進來,周主任順勢告退。王春華一直想問龐三貴一件事,于是問道:“龐秘書,我總覺得在顧多長與孟所長之間你做了手腳吧?”龐i貴笑笑,不置可否。王春華心里有了點數,莫名其妙地煩躁起來。龐三貴說:“先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在這之前,孟剛已經跟財政局借了五十萬,他敢跟顧其富頂,是有資本的。借錢誰不會?孟剛不想讓這頭功給顧其富搶了。”王春華用一種復雜的目光看了龐三貴一眼。龐i貴說:“大人同小孩打架,大人有一萬個對也是錯的,小孩有一萬個錯也是無辜的。唉——顧鄉長也太急躁了,搞得自己很被動。外界都說了,這哪像個鄉長,簡直就是‘草頭王’嘛!”王春華沒答話,對顧其富不知是鄙夷還是同情。
龐三貴說:“馬部長剛才打電話給我,說省報有個記者,過兩天要來采訪,主題是回訪‘新長征’突擊手,他要你好好準備一下。”王著華一笑:“我有什么值得采訪的?”龐三貴說:“依我看多著哩,任勞任怨,不計較得失;實事求是,不弄虛作假;廉潔奉公,不收禮受賄;妻子生病,不影響工作……”王春華的臉有點發熱,忙攔道:“下班了,下班了。”
王春華到家后把晚飯都燒好了,李素萍才回來。王春華問:“你到哪兒去了?”李素萍答:“我去學校了。”王春華責怪道:“在家歇歇不好嗎?誰要你去的。”李素萍有點委屈:“我又不曾要去,是校長通知我去的。”王春華問:“要你去干嗎?”李素萍臉一沉:“去造鄉政府的反。”王春華有點摸不著頭腦:“造反?造誰的反?”李素萍板著臉。王春華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叉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嗔道:“別開玩笑了。”李素萍瞪了王春華一眼說:“誰跟你開玩笑,校長叫我們去是統一思想,人人都要表態,新學期開學前,如果不把三個月的工資兌現,就罷課,就質詢鄉長,就靜坐鄉政府……”王春華笑了:“我這人膽小,別把我嚇著,下午你們周主任已經試過我的膽量了……”李素萍口氣軟了點:“春華,不是你分管教育,我不會替你著急。也許校長叫我去開會,就是想讓我帶個信給你。”王春華想想也是,不到萬不得已,老師是不會采取過激行動的,自己應該在思想上有點準備。
省報的記者果然來了,是一個長著絡腮胡子的中年漢子,頭戴遮陽帽,身穿文化衫、牛仔褲,肩挎照相機。
龐三貴把記者向王春華作了介紹。記者姓阮,知名度很高,王春華經常在省報上看到他的文章,且都是長篇通訊。阮記者點點頭,要王春華陪他到校園里走了一圈,邊走邊問,并不用采訪本或錄音機什么的。最后只是在教學樓前為王春華照了張像。王春華覺得有點奇怪,該不是假冒的吧。阮記者又提出到他家去看看,王春華和龐三貴只好領著去。
王春華家里忽然擁了好多人,丈母娘和小姨子也來了。王春華不用看就知道,妻子又發病了。李素萍躺在床上,臉色蒼白,沒一點血色。阮記者看了一眼就走了。王春華送他上車,并要龐三貴安排午飯。龐三貴說:“馬部長早安排好了,到他家里吃去。你先把素萍安頓好,待會兒叫司機來接你。”王春華不明白,李素萍怎么又無緣無故地發起病來,那么熱的天都挺過來了,天氣涼了反倒出問題了。
馬平川只請了王春華和龐三貴作陪。酒過三巡,王春華才知道那記者是馬平川的大學同學,這才解除了心頭的疑惑。他忙舉杯敬酒:“阮記者,您辛苦了。我敬您一杯。”阮記者笑得挺豪爽:“我辛苦什么,你的馬老師才辛苦哩。不瞞二位,這稿子就是馬部長的手筆,真正是專業水準.我只不過到現場找找感覺,潤色潤色就行了。要敬你就敬你的馬老師吧!”馬平川佯怪道:“你怎么把底給透了?”王春華心里一熱,想不到馬老師對他如此盡心。阮記者一本正經道:“說好了,馬部長,你可別告我剽竊喲。”馬平川笑道:“去你的吧。春華,我和你一起敬阮記者。”阮記者一仰脖子,干了。龐三貴插話:“阮記者,這稿子什么時候見報啊?”阮記者看著馬平川問:“你看呢?”馬平川說:“當然越快越好。”阮記者想了想說:“那就一周之內吧。你看呢?”馬平川說:“行。”阮記者從提包里拿出那稿子遞給王春華:“王書記,你再看看,有沒有大的出入。”王春華接過稿子,才看了題目,臉就燥熱了,那題目是《王春華——鄉鎮干部的好榜樣》。王春華窘迫地說:“這題目也太大了。怕不合適吧?”龐三貴滿不在乎:“人家阮記者寫的,又不是你自吹的。”王春華自嘲道:“我快成孔繁森了。”阮記者笑笑,催促道:“你先往下看。”看著看著,王春華的臉就紅了,那里面的王春華似乎有點陌生。王春華正不知說什么好,包里的手機響了。
王春華掏出手機一看.是田青青打來的。他沒接,摁了下‘拒絕’。阮記者說:“喲,王書記這新款的三星800不錯嘛,我看看。”王春華遞過去。阮記者接了,很熟練地查詢功能,顯得愛不釋手的樣子。馬平川對王春華耳語了幾句。王春華有點勉強地說:“剛買的,阮記者喜歡,就給你。”阮記者說:“那我不是奪人之美了?”馬平川插言道:“春華給你你就收下吧。”阮記者笑道:“王書記是廉潔干部。這手機要五千塊哩,我不能要。”王春華一愣,這手機這么貴?忽然想起田青青,就有點舍不得。這時阮記者說:“恭敬不如從命,那就拿我的摩托羅拉跟王書記換吧,可別說我受賄喲。”隨即換下SIM卡,把摩托羅拉遞給王春華。王春華接了,手機式樣還可以,只是舊了點。
飯后,龐三貴租了輛出租車送阮記者回省城。馬平川欲留王春華喝茶聊天,王春華忽然沒了興致,不知怎的就想到了李素萍,還有田青青。
走在路上,王春華給田青青回了個電話。田青青急切地說:“你能不能來一下,我有要緊事跟你商量。”王春華也不瞞田青青:“素萍發病了,走不開。”他不想把剛才的事告訴田青青。田青青聲音黏黏地:“那明晚呢?”王春華心里一動:“好吧。”
李素萍的病是急出來的。小妹談了個對象,要她參謀參謀。早上,她乘車到七八里外的娘家去。公共汽車上,人們在議論捐資助學的事。有的說,這一學期每個學生一百塊捐資助學堅決不交:有的說,報上都公布收費標準了,干嗎還要多交這一百塊;還有的說,共產黨欺軟怕硬,徐莊鄉群眾到縣政府上訪,縣長就讓鄉里退款了;其他人附和,這次再收我們也上訪。李素萍聽了心里就著急,老師為工資要上訪,學生家長為捐資助學要上訪,這一攤子都是春華管著,這可怎么辦?這時有人認出李素萍,就不懷好意地問:“王師娘,你也勸勸王書記,農民收入不見漲,負擔卻越來越重了。”見車上有鄉里書記的老婆,發牢騷的就更多了:“鄉里干部光顧自己花天酒地,哪管老百姓死活。”“這中心小學搞這么豪華,還不是為鎮上人方便。”“你不日他媽媽,他不叫你繼父老子。”……人多話雜,李素萍回答不好,不回答叉不好,就這么一路難堪地坐到娘家。到了娘家,見過未來的小妹夫。閑談中,小妹夫討好地告訴她一件事,說趙莊村有人密謀策劃在開學的那一天組織一百人到縣政府上訪,抵制學校亂收費;還有人揚言,全鄉要組織一千人上訪。李素萍聽了更急,就要回去告訴王春華,母親妹妹怎么勸也勸不住.只好一同送她回來。李素萍生怕坐公交車再遭人奚落,就喊了輛三輪摩托車,一路顛到家,頭昏腦漲,剛打開門就發病了。
王春華把這事向周同輝和顧其富做了匯報。周同輝說:“這幾天我到村里多少也聽到點風聲,看來不能不引起重視啊。”顧其富說:“也許雷聲大雨點小吧,我不相信會真的造反。”王春華說:“每到開學,新聞媒體都把學校收費炒得很熱,好像全都是鄉政府的不是。”周同輝笑笑:“沒辦法,社會轉型期嘛,春華,你看我們該怎么辦?”王春華想了想說:“還是聽書記鄉長的吩咐吧!”顧其富說:“小魚翻不了大花,我們內緊外松,收還是收,誰帶頭造反,叫派出所瞄著點。”周同輝好像沒聽見顧其富的話,繼續問:“春華,你的意見呢?”王春華這才談了自己的想法:“我看根子在教師身上,三個月不發工資,多少有點情緒,學生聽老師話,因此老師的態度決定一切;其次是鄉機關干部,不知為什么對捐資助學有些抵觸;再其次才輪到學生家長,他們看大勢,本意上并不是為了這一百塊錢,或許對村里有點看法,或許對教育布局調整有些想法,或許對我們其他工作有些意見……”顧其富搶著問:“那你說該怎么辦?”王春華看了看周同輝,說:“第一,召開全鄉捐資助學專題動員大會,封住一些老師和學生家長的嘴,也就是說,捐資助學是全社會的事,建議在財政領工資的鄉干部、教師,每人不少于二百元,村干部每人不少于一百元,同時動員一些私企老板、社會名流多捐一些;第二.層層落實責任制,教辦室包教師,教師包學生家長,鄉干部和村干部聯合包村;第三,必須想方設法把拖欠的教師工資兌現了;第四,把面對學生家長的捐資建議數額稍稍降一點.從一百元調為八十元,上不封頂。我想這樣可能好一些……”沒等王春華把話蛻完.顧其富急忙問:“有必要這樣興師動眾嗎?”周同輝果斷地說:“就按王書記的意見實施,今晚開個黨政聯席會,明天分頭行動,后天召開大會。”顧其富不吱聲了。
王春華一直到開完捐資助學動員大會,這才去找田青青。田青青一見王春華就挖苦道:“怪不得有人說,權力是男人最好的春藥,為了升官,可以把一切都忘了。”王春華有點討好地說:“從你上次提示后,我已沒那個興趣了。不過,自己的本職工作總得做吧?”于是把這幾天的情況跟田青青說了。田青青忽然有點沮喪:“我著哪門子急呀?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充其量是個姘頭而已。”王春華臉上有點掛不住:“都是我的不好,你別生氣好嗎?”兩人耍了會兒嘴皮子,這才說到正題。
原來,田青青丈夫的那個女秘書有了身孕,兩人都舍不得把這愛情結晶放棄掉,于是跟田青青離婚、與女秘書結婚這兩件大事就異常緊迫地擺在田青青丈夫面前。田青青不是那種榆木腦袋的人,既然木已成舟,再說又有什么用呢?丈夫比上次攤牌更爽快,只要協議離婚,不鬧得滿城風雨,除了女兒和房子都歸田青青外,再給一百萬。田青青一直是個有主見的人,雖說平時也經常考慮這事,也曾設想過種種結果,可一旦真的要實施了,她倒又沒了主張。這時,她自然想到了王春華。
聽田青青一說,王春華很尷尬。一個女人跟他相愛的男人談自己離婚的事,而這個男人又不想離婚去娶這個即將離婚的女人。王春華不知說什么好。他曾為別人出過若干個主意,且大多是成功的,而在田青青這個問題上,他確實難住了,因為他既在廬山中,又不在廬山中。或許是看出了王春華的為難.田青青說:“請你幫我出出主意,你怎么一句話也不說?”王春華說:“還是你自己拿主意吧!這是你自己的大事。”田青青冷笑:“誰要你承擔責任了?怎么像個膽小鬼?床上的勁頭哪去了?我說過要跟你結婚嗎?”這連珠炮打得王春華暈頭轉向。
手機忽然響了,王春華一看,是馬平川的,連忙接了。馬平川告訴他,省報記者剛打來電話,那篇長篇通訊明天就見報。王春華連聲說謝。
剛合上手機,田青青就問:“我給你的手機呢?怎么用這舊的?”“在家里哩,我沒舍得用。”今天這氣氛,王春華不想解釋,只好搪塞。田青青不再問什么。王春華就想告辭,田青青猛地撲到王春華懷里,啜泣起來。王春華摩挲著田青青的長發,想田青青這些年也確實不容易,心里頓生憐憫之情,于是就留下沒走。
這一夜,他們破例沒有做愛。
這幾天,王春華忽然發現常有人跟他套近乎,時不時地還恭維幾句。起初,王春華并不感覺到特別,誰不愿意聽好話呢?可說好話的人多了,也就漸漸起了疑心。細細一想,怕是馬平川和龐三貴周旋的結果。那篇長篇通訊見報后,輿論的導向作用是明顯的。人們在議論,這樣的好干部不提拔還提拔誰呢?
王春華是在晚上回家后才看那份報紙的。省報的二版頭條位置,可見報社還是挺重視的。題目則改成了《省‘新長征突擊手’風采依舊——記望海縣東郊鄉黨委副書記王春華》。雖然在家里,旁邊只有妻子一個人,王春華仍舊是滿臉通紅地把這篇文章看完。李素萍不看報紙,只看丈夫的臉。王春華抓著報紙愣神。李素萍調侃道:“當典型的感覺挺自豪吧?”王春華苦笑:“我還不知道是禍是福呢!”李素萍說:“外面議論開了,說人大代表都要選你當鄉長。”王春華嘆了一口氣:“你以為就那么容易,他們這是好心辦壞事啊!”李素萍不解:“他們選你,你就當唄,又不是你搞鬼的,堂堂正正怕什么?”王春華不語,他知道事情遠不是這樣簡單。
王春華原以為登個報紙,圖個虛名,并沒多少實在的意義,也激不起多大的浪花;可事態的發展讓他有點招架不住,先是市電視臺來搞專題節目,再是團省委的《風流青年》雜志要給他上封面,就連中央電視臺農村節目的編導也要來采訪……王春華一下子成了望海的新聞人物。
盛名之下,王春華忽然對即將到來的選舉擔心起來。如果選舉時靠另選他人當上了鄉長,社會該怎么議論自己?盡管自己沒有背后搞小動作,但龐三貴謀劃競選已經客觀存在。不明就里的人,免不了要把自己視為道貌岸然之徒,品行不端之流,一個偽君子,一個陰謀家。再說,自己不能正確對待名利榮辱,今后怎么面對領導,面對同事,面對百姓?怎么在社會立足?怎對得起新長征突擊手的稱號?想到這兒,王春華渾身燥熱。他急切地想要找周同輝書記表明自己的心態。可當他坐在周同輝對面時,竟不知從哪兒開口。
看著王春華神不守舍的樣子,周同輝以為王春華是為教育上的事著急,因為中心小學的土地款還差四十萬,村民們說了,開學可以,先把錢給了,不給就甭想開學。還有,教師認為要捐資可以,先把拖欠的三個月工資發了,不發甭想捐資。教師三個月工資得六十萬,外加土地款就是一百萬,現在到哪兒弄這一百萬呢?
王春華只好順著周同輝的思路,談起工作來:“這一百萬不是個小數字,鄉里沒有機動財力,只有想辦法先借了。”周同輝皺了皺眉頭說:“上次為借款,鄉長所長打了一架。再借……怎么借?”王春華說:“再跟村民打招呼也不太嚴肅,不能老是失信于民,這會對今后的工作造成被動。”周同輝問:“你有沒有門路跟民間借?”王春華面露難色:“三萬五萬可以,這么大的數額不行,再說時間也太緊。”
這時,龐三貴敲門進來,告訴周書記說,縣委組織部魏部長馬上來檢查選舉準備情況。周書記示意他坐下,就教育上的事問道:“龐秘書你看有什么好主意?”龐三貴似乎胸有成竹:“總不能要書記借吧,這還不好辦,顧鄉長和王書記每人五十萬,兩天到位。”王春華急欲辯白,被龐三貴用眼色制止住了。見王春華沒表示反對,周書記點點頭,要龐秘書把顧其富找來。顧其富一聽要他兩天里借五十萬,頭搖得像個撥浪鼓:“我沒這個本事,我沒這個本事。”周同輝臉一沉:“人家王書記都沒意見,你是鄉長,應該多承擔責任才對。”顧其富還想說什么,組織部魏部長來了,周同輝順勢說:“這事就這樣定了。”
魏部長來意十分明確,要求九月五號前召開選舉大會,議程只有一個,選舉鄉長。魏部長拉著臉:“周書記,這次人事安排,下面可有議論?”周同輝說:“有什么議論,擁護縣委決定嘛。”魏部長話中有話:“恐怕未必吧?”魏部長忽然問:“王書記,你的意見呢?”王春華不知怎的就說了心里話:“我想不如到人代會例會時再選舉吧,大不了就四個多月的事,此時選舉對顧鄉長不太有利。”
顧其富首先反對:“這怎么行,那不少了一年的正職工齡?”魏部長皺皺眉頭:“這是縣委的決定,豈能視同兒戲,隨意更改?”周同輝趕忙說:“我們按照縣里的要求和魏部長的指示抓緊準備就是。”魏部長說:“你們先散了,我和周書記還有點事。”
大家心情都有些沉悶。往外走的時候.顧其富說:“王書記,你說我到哪弄這五十萬呢?”王春華說:“我也沒辦法。”龐三貴插話:“蛇有蛇道,鱉有鱉路。”顧其富沒頭沒腦地冒了一句:“東郊鄉還挺復雜的,我不是來當鄉長的,倒像是來開錢莊的了。”龐三貴一副排憂解難的樣子說:“任務不能不完成。要不你們商量一下,教師工資和土地款你們各領一個。”顧其富說:“難得龐秘書這份熱心。俗話說,老師和尚不打交道,我就負責平湖村的土地款吧!”顧其富算盤是,再跟村里打打招呼,將款子推遲一段時間。王春華乜斜了顧其富一眼,心想,你真聰明,這樣一來,你只有四十萬,我就六十萬了。龐三貴笑了笑,樣子怪怪的。
田青青終于離婚了。離婚后的田青青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快感。倒是王春華有一種負罪感,田青青約他好多次了,他都借故推托,可今天他不得不主動去找田青青。
為六十萬元借款的事,王春華真是焦頭爛額。盡管龐三貴再三向他暗示孟剛已幫他借了五十萬,并保證不會出任何問題,王春華還是覺得不妥。他覺得這樣做就好像體育比賽中的舞弊,贏了又有什么意義呢?
對王春華的到來,田青青表現出異乎尋常的熱情。王春華一時難以融入氣氛,說話有點敷衍。田青青覺察出了異樣,調侃道:“好像誰欠了你錢沒還似的,陰著臉,這是沖誰呢?”王春華苦笑:“我哪有錢借給人家呀?”他本想說,我倒是想跟人家借錢的,也不知人家肯不肯,可話到嘴邊,還是轉了舵。田青青離婚了,他不但不想分擔點什么,反倒盯上人家離婚的那筆款子了,這怎么開口呢?田青青佯怒道:“你怎么像個老太婆似的,沒了主張呢?”王春華硬著頭皮,也不看田青青的臉脫口說道:“我想跟你借六十萬。”田青青愣了會兒,忽然大笑起來:“你跟我開什么玩笑?”王春華的臉漲得通紅:“不是跟你開玩笑,這是真的。”遂把緣由說了一遍。
田青青倒也爽快,拿過一張存單遞給他,只是表情有點凝重:“你看需要多少就取多少吧!我也不打算用這錢。”王春華看了看,一百萬,他竟不敢接了。他覺得田青青遞給他的不是一百萬的存單,而是整個人生。這時的王春華忽然就有了想為田青青的離婚承擔責任的念頭,甚至想到與她結婚。王春華猛地把田青青摟在懷里。田青青伏在王春華的肩上抽泣起來。離了婚的田青青表面是堅強的,其實她的痛苦只埋藏在心底,由自己一個人忍受著。
王春華把署有自己名字的六十萬存折交給財政所長孟剛。盂剛驚訝道:“王書記,不是跟你說好了,我幫你借五十萬嗎?”王春華說:“不必了,你那五十萬就算是顧鄉長的吧,反正在財政賬戶上。”孟剛鼻子里哼了一聲:“給他?休想。”王春華本打算再勸勸,細想想也就算了。雖說勸的都是真話,不過連自己都覺得透著虛偽,有一種假惺惺的味道。
顧其富的四十萬并沒有到賬,事實上也不想到賬。他把寶押在做平湖村干部的思想工作上了。他并不知道自己目前的處境。眼下,事情正朝他預想的背面發展著。 拖欠教師的三個月工資及時發放了。王春華的這六十萬,猶如一劑強心針,教師們亢奮了,捐資助學的勢頭很好。到九月一日這一天,從全鄉各學校的匯總數據來看,基本達到了預期效果。不過,喜中亦有憂。中心小學的師生們還在原地上課,他們進不了新學校。平湖村的村民把新校的大門后門都鎖上了,土地款何時兌現,何時開門。
顧其富這下急了。他指望捐資助學的資金到位了兌付土地款,可這資金又被孟剛以專款專用的名義劃給了鄉建筑公司,且手續齊全,那是黨政聯席會定好的,有合同有付款計劃。顧其富有火沒處發。他要龐秘書把平湖村的全體村干部叫到鄉政府會議室,他要給他們最后通牒;然而平湖村的村干部一個都沒來,送來的是一沓辭職報告。龐三貴無可奈何地說:“顧鄉長,村干部確實做不了群眾的工作,他們說,與其讓鄉長為難,干脆辭職算了。”顧其富一把抓過辭職報告,看都不看,撕得粉碎。他說要找周書記匯報情況.龐三貴輕聲說:“周書記在市里開三天會,明天下午才能回來。你要找周書記,不是討罵嗎?王書記的六十萬早到賬了,不也是跟朋友借的?還替你借了十萬呢!.,顧其富一時無話可說。
事態還在向更壞的方向發展。平湖村的村民并不滿足于把校門鎖起來,過了兩天,他們又把矛頭指向了鄉政府。上午,十多個村民找顧其富要錢。顧其富說,教育是王書記分管的,你們找王書記去。當中就有人嚷開了,你別推他推你的,周書記是安排你負責的,想推是推不掉的。下午,鄉政府大院里忽然就擁進了兩三百人。顧其富打電話給派出所,所長說:“這是群眾的正當要求,并不犯法,只有想辦法疏導。”顧其富覺得自己處于一種孤立無援的境地,周書記不在家,他只好求援似的打電話給王春華。
接到顧其富電話,王春華就有點可憐他,人家也不容易,坐在機關里多好,喝喝茶抽抽煙,一張報紙看半天,何苦到農村受這份罪呢?王春華來了,面對黑壓壓的人群,他想得很多:也許他們并不急著等這個錢用,他們要的是一種誠信;也許他們大可不必來這么多人,只是習慣思維覺得惟有把事情弄大了解決得才快;也許他們今天的舉動還隱藏著其他目的。事已至此,再說多少空話都無濟于事,惟有盡快把資金兌現。王春華頭腦里閃過龐三貴和孟剛的話,心想只能通過他們來解決事端了。王春華喊過幾個熟悉的人,了解的情況與自己的預測一樣。王春華心里有底了,對他們說:“這樣好不好,那么多人我也沒法跟你們對話。我擔個保,明天中午12點前,保證把欠你們的四十萬到位。”聽到王春華的承諾,幾個人放心地走了,其他人也都陸陸續續地散了。
王春華跟他們交涉的時候,顧其富一直坐在旁邊看著。他弄不懂了,王春華發財了?通天了?王春華不理會顧其富的疑惑。他要去找龐三貴和盂剛,把那筆資金劃出來。
龐三貴費了好大勁才聽明白王春華的意思,不由得嘆了口氣:“你呀,簡直不可救藥,不可救藥,婦人之仁啊!”王春華頗不平靜地說:“龐秘書,謝謝你這么多年來對我的關心愛護。我思前想后,總覺得費盡心機謀官沒什么意思,組織上追究起來,我也怕連累你們。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要使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還是好自為之吧!”龐三貴眼中一片迷茫。
孟剛的態度比龐三貴還堅決:“這錢是我從財政局借的,是為了防備不測,不是為他顧其富擦屁股的。”王春華說:“可你不能讓我為難吧,我可答應人家平湖村了。”孟剛生氣地說:“全鄉上下都在為你打抱不平,你還在幫他,我費了多大勁才借到這筆錢。”王春華安慰道:“等教育上的收費一到位,再還給你也不遲嘛。”
隨著人代會的日益臨近,王春華的心竟然莫名地緊張起來。社會上議論太多了。關于顧其富的小道消息,在東郊鄉的大街小巷傳播著,沒有一個是褒義的;而關于王春華的先進事跡,不斷見諸報端、電視。人們有意無意地把這兩人作一番對比,也就很自然地得出某種結論。
在繁雜事務中忙碌著,王春華并不感覺到有什么特別,一旦靜下來,就有窒息般的難受。王春華異常迫切地想找馬平川訴說。他要退出這無謂的競爭。不管是馬平川的“蹊徑”,還是龐三貴的“民道”,他都要堅決退出。
在馬平川家里,王春華滔滔不絕,言之鑿鑿,一點不讓馬平川插話。馬平川只好微笑著,像是欣賞一個自負的學生對某種錯誤的辯解。說完了,王春華也就放松了,全然不顧老師的態度。
馬平川慈愛地看著王春華,這過程很長,似乎包含著難以言說的復雜情緒。馬平川恪守謀官有道的觀點,要行得光明磊落,做得堂堂正正。所以他選擇走新聞宣傳扶持王春華之路,現在目的基本達到了,縣委縣政府已決定號召全縣黨員干部向王春華學習。下午宣傳部拿出了方案,過兩天縣委常委會就要討論。馬平川平靜地把這件事透露給了王春華。王春華臉呈赧顏,慌忙說:“怎么會這樣呢?我值得嗎?我配嗎?這不是硬拿我出洋相嗎?”馬平川笑笑:“別神經過敏了,好好當你的典型吧!”
周同輝這幾天被一種不可名狀的煩惱糾纏著,在市里參加三天農村工作會,他聽不清報告,討論也是心不在焉。前幾天在家,魏部長跟他交換意見時,提到王春華搞非組織活動競選鄉長的事。他不相信。但他有一種擔心,萬一顧其富落選,王春華當選,將會是一種什么樣的后果。東郊今后的lT作倒在其次,關鍵是縣委縣政府對自己怎么看?一個組織安排的等額選舉的鄉長竟然落選,你周同輝是怎么當這個書記的!前些時,縣委書記已對周同輝暗示了今后的走向,在選舉上摔跟頭,那不是辜負了領導的期望嗎?
周同輝急切地想找王春華談談,因為魏部長掌握的只能算是一種推測。還拿不出王春華直接參與非組織活動的有力證據。中午,在上海住院的翟老縣長也打來電話,要他務必確保顧其富當選。雖沒有明說其中的原因,但周同輝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下午會一散,周同輝就急著往家趕。途中,周同輝接到魏部長的電話.剛聽了幾句,他就愣住了,頭腦里一片混沌。他不知該如何面對王春華。
魏部長是天快黑的時候才到東郊鄉政府的,周同輝也剛回不久。王春華一接到周書記找他的電話,就匆匆趕來。跨進周書記的辦公室,看到魏部長坐在周書記的椅子上,王春華以為是檢查選舉上的事。再看周書記,表情過于嚴肅。王春華心想,就選舉鄉長一項議程,該準備的都準備了,魏部長也太認真了,還親自來過問。
見到王春華,魏部長忽然一笑,似乎有意沖淡過于凝重的氣氛。魏部長清了一下嗓子才說:“王春華同志,我受縣委常委會的委托.向你宣布兩項決定:第一,根據你的現實表現,以及近一段時間新聞媒體報道的情況,縣委常委會研究決定,號召全縣黨員干部向你學習。望你能保持榮譽,謙虛謹慎,不驕不躁,繼續努力,做出更大的成績!”
雖說馬平川已向他透了底,王春華仍感到一種神圣感,忙站起來道:“謝謝組織上的培養和信任,我覺得我還做得不夠。”
魏部長擺了擺手,示意王春華坐下,換了一種低緩的語氣說:“第二,經縣委常委會研究,決定調你到太平湖鎮任黨委副書記。”
王春華怔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會這樣呢?王春華用別樣的眼神看著周書記和魏部長。周同輝慌亂地避開了王春華的目光。魏部長則陰著臉,看著一個不確切的地方,道:“太平湖鎮的黨委書記到省委黨校學習了.得一年時間,鎮長主持工作很吃力,他們多次向縣里提出來,要派個得力的同志去。組織部反復篩選,覺得你比較合適,盡管我們也知道東郊缺人手,那也只好請周書記忍痛割愛了。希望你到新的工作崗位后,能盡快進入角色,配合鎮長做好工作。過段時間,縣里將對太平湖鎮的班子做些調整,我們會充分考慮到你在東郊鄉的綜合表現的。”
王春華不知說什么好。他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如此地步。他能說什么呢?組織永遠是對的,王春華清楚這一點。周同輝有點擔心地看著他,生怕他說出什么冒失的話。王春華淡淡地說:“服從組織安排。”周同輝這才舒了口氣。
魏部長忽又表情嚴峻起來:“王春華同志,還有一件事請你多加注意,本來不想跟你說.但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我不想由于這事影響你的前途。”王春華滿臉狐疑。魏部長只顧往下說:“據反映,你與一個叫田青青的女人關系曖昧。如果說得不錯的話.你的手機是用田青青的身份證登記的……我不是反對男女間的正常交往.可一個有婦之丈與一個獨身女人……瓜田李下,還是注意點好。”王春華有一種被捉弄的感覺,還有一種隱私被人偷窺的難堪。他不想解釋什么,因為任何解釋都是對田青青的傷害.也都是于事無補的贅言。
魏部長又說:“組織上知道你妻子常年患病,為了既讓你安心工作,又便于照顧妻子,盡管民辦教師不好調動,但還是開了口子,同意她調到太平湖去。當然,上班不上班取決于她的身體情況。”組織上的考慮如此周到,王春華只剩下說謝謝了。
回到家里,王春華到底沒能忍住,眼里含著淚水,一頭倒在床上,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李素萍不知發生了什么事,滿臉詫異,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只得默默地站在一旁。
有人敲門,李素萍打開門,進來的是龐三貴。王春華知道龐三貴的來意,這從龐三貴悲戚的表情中可以看出。龐三貴說:“我也是才聽周書記說的。我真不知道組織上為什么要在這個時候調你走。”王春華冷冷地答道:“T作需要唄。”龐三貴氣憤地說:“這肯定是顧其富打小報告。”王春華說:“不要亂懷疑人。”龐三貴猛地把桌子一拍:“這也欺人太甚了,我就不信這個邪,他以為調走王春華,就能確保顧其富當選,沒門!”王春華提不起精神,懶懶說道:“算了,別折騰了。”龐三貴嘆了口氣:“都怪我沒把事情辦好。”王春華鼻子一酸:“謝謝你們為我鳴不平,這份心意我王春華領了。”龐三貴轉過臉,右手在王春華的肩上拍了拍,什么也不說就走了。
李素萍呆呆地坐著,面無表情。王春華挺奇怪她竟然沒發病。這時手機響了,是馬平川家的號碼,王春華剛要接,想想又把它關了、
第二天,王春華到太平湖鎮上班了。第三天晚上,太平湖鎮機關干部聚餐,大家湊份子,算是歡迎王春華。飯堂里的氣氛很活躍,王春華喝了好多酒,席問手機響了,他打開一看,是東郊鄉政府的號碼,他知道是龐三貴打來的,也知道龐三貴要告訴他什么,因為今天下午東郊鄉召開了人代會。王春華想,不管什么樣的選舉結果,對他來說都沒有什么意義了。于是,他摁了一下鍵,關上了手機……
責任編輯 倪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