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禁書可謂源遠流長,自秦的焚書到清的文字獄,歷代花樣翻新,層出不窮。1974年前后,我拜訪曹靖華(1897—1987)先生,閑聊中老人曾談及《鐵流》在舊中國屢遭查禁的故實。
長篇小說《鐵流》是蘇聯作家綏拉菲摩維支 (1863—
1949)一部紀念碑式的作品,描寫蘇聯國內戰爭時期一支游擊隊在同白軍和外國侵略者的斗爭中成長的故事。1930年上半年,魯迅應上海神州國光社的約請,編一套10種新俄文藝作品叢書,《鐵流》為其中一種,先生約遠在蘇聯的曹靖華翻譯。但是,第二年,隨著國民黨當局對左翼作家的壓迫日益嚴苛,出版社因駭怕而毀約,未交譯稿的不再出版。曹老說,《鐵流》在中國還未出世,就先天地受到迫害。
曹靖華1931年的五一節才將《鐵流》譯完,隨后陸續寄回。魯迅先生收到譯本后,上海竟沒有一個書店敢于承印。魯迅毅然從拮據的生活中出資,用三閑書屋的名義出版。他在《編校后記》中說:“在這樣的巖石似的重壓之下,我們就只得宛委曲折,但還是使她在讀者眼前開出了鮮艷而鐵一般的新花。”1931年11月,《鐵流》一出版就立遭嚴禁。魯迅通過內山書店,將初版的一千冊書,從柜臺下一點一滴地“滲透”到讀者中間。
1932年,蘇聯遠東國家出版局根據曹靖華譯稿的副本印了一版《鐵流》,主要是供給蘇聯境內漢文讀者的需要。因為郵路隔絕,這一版本很少流傳到國內。
1938年,抗戰軍興,生活書店重印了《鐵流》。曹靖華在《重版〈鐵流〉后記》中動情地說:
《鐵流》,這是被踐踏者爭取生存的光芒萬丈的火炬。我們看這一群烏合之眾,在白黨的兇殘的屠殺下,帶著女人孩子的難民,穿著破爛的衣服,光著腳,每人只有三顆子彈,有一大半簡直只有一枝空槍,這樣原始的、“亞洲式”的軍隊,在血的教訓中,在萬難想像的艱苦中,粉碎了敵人的鐵的重圍,沿途掃蕩了現代化裝備的勁敵,打下了全副武裝的城池。……這并非神話,這是絕望的求生的斗爭!這是要:消滅敵人,為的是自己不要被敵人消滅!
他堅信,《鐵流》在民族危亡的嚴峻時刻重版,“它將成為爭取生存和自由的榜樣,激勵著千千萬萬的中國人民,去消滅敵人,爭取抗戰的最后勝利。它將成為不可遏止的鐵的激流,流到前方,流到后方,流到被敵人侵占的區域,流到中國的每一個角落里,去鼓舞千千萬萬的中國人民,為自己的生存和自由而斗爭!”但是,抗日戰爭的炮火并沒有使國民黨反動派對《鐵流》解凍,密織的文網羅織的何止是一本《鐵流》!
火種是不滅的。人們在禁書中找啟示,求力量。如果說,在國民黨統治區《鐵流》是暗潮涌動的潛流,那么,在解放區《鐵流》早成為洶涌澎湃的洪流。《鐵流》和根據《鐵流》縮寫的普及本不知翻印了多少版,影響廣泛。參加長征的老干部很少沒有看過《鐵流》的,他們讀后百感交集,認為長征就是中國的“鐵流”。
《鐵流》初版本有魯迅的《編校后記》,還有瞿秋白(署名史鐵兒)翻譯的長篇序言,而且印刷精美絕倫。著名作家、學者、藏書家唐弢先生稱贊它“開本闊長,天地寬大,一律毛邊橫排,于精致中顯出雄厚氣派”(《三閑書屋》)。當時印數就很少,70多年之后的今天已是罕見極品。我們從《唐藏書》中尚能看到書影。寒舍珍藏的《鐵流》是曹老的簽名題贈本。我第一次去北京東華門曹老的寓所拜訪,是1974年的一個冬日。小院平房,幽靜安謐。那時曹老的生活比較閑散,聊一個上午也沒有別人來打擾。老人兩去蘇聯,在國外生活多年,而豫西口音卻沒有改變。聽他談現代文網史掌故,我會聯想到所處的現實,確有感同身受的況味。曹老說,“文化大革命”開始,《鐵流》也被列入禁書。1973年形勢有所松動,這年9月竟然新印了一版。臨別時,他取出一本新版的《鐵流》惠贈。老人用毛筆在書的扉頁題字,然后鈐上名章。名章是一方篆書的陽文小印,曹老告訴我:“這是聞一多先生刻的。”
責編:思 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