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當代草圣林散之先生誕辰一百一十周年。林散之先生一生除了為我們留下了大量優秀的詩書畫作品外,先生的成功經驗、為人之道、活學之路皆有待我們深入研究、學習。謹以此文獻上心香一瓣,以表達對恩師的一份崇敬之心。
一、德高品優
道德高尚與品格優秀是蘊育藝術大師的先決條件,而詩歌又是反映作者心靈的最佳方式,故有“詩言志”一說。林老一生作詩近三千首,啟功先生稱先生詩: “于國之敵,民之賊,當誅者誅,當伐者伐,正氣英光,貫于篇計之中。”先生尊敬師長,即使是啟蒙老師亦沒齒不忘,更何況有恩于己的張栗庵及黃賓虹先生,故常作長詩懷念之。散老一生淡泊名利,重視人品修養。三十年代家鄉水災圩破,鄉人處于水深火熱之中,先生一人涉水至水利部為民請命,并義務擔任圩差,被萬人稱頌。當時以救濟洋白面粉換工修堤,家里堆滿一屋子的白面,但他卻絲毫不沾,家人想吃,也須用米來換。此事雖小,卻小中見大,表現出來老人一心為公、清正廉潔的高尚品德。故其詩書畫均能洋溢出一股清剛之氣。
二、志堅勤學
目標明確、志向堅定是每個大師成功的基礎。散之先生早在17歲之前已自號“三癡生”,并有詩句“平生為癖詩書畫”以記之。其師張栗庵以“三癡”的諧音,更其名為“散之”。其后先生一生不離詩書畫藝,不論是順境還是逆境,先生都沒有放棄過自己的志向。尤其在文革期間,碑帖書籍均被抄走,他仍能將廢報紙用水噴潮了,在上面練字。至此困難時期“欲與古人相抗爭”的志向不變。聽先生晚年自述:他每天清晨即起,懸肘寫一百個漢隸字,夫人在床上嘀咕: “叉在作糟了?!币驗榱掷弦粋€人的收入要養活一家老小,生活十分清苦,書畫既不能有分文的收益,相反還要花錢買紙筆,所以夫人埋怨林老一清早起來就在糟蹋紙浪費錢。先生臨帖的習慣一直堅持到晚年。直到75歲高齡尚見其臨習的漢帖《西狹頌》《乙瑛碑》窗課傳世。散翁酷愛詩書畫,并為之奮斗終身,有詩為證: “我生殊自奮,伏案作書傭,墨水三千斛,青山一萬重?!?/p>
三、取法乎上,路正法純
藝術大師不可能生而知之,必須經名師指點,傳其衣缽,并能不為利欲時風所左右。沿著前輩指引的正確方向持之以恒勇往直前。散翁十八歲從張栗庵先生學詩文書法。后又從黃賓虹先生學山水畫,并能盡得其傳。有人曾問過黃老,弟子中誰能傳承衣缽,黃老說安徽林散之,足見黃賓虹對林散之先生的肯定。
從書藝而言,林老一生有不少經驗之談,現試分而簡述之:
1、由楷入門,上下求索
林老主張從唐楷入手,然后上可臨汊隸、魏晉、下可臨唐宋行草。
2、由剛入手,先剛后柔
林老教學生寫楷書先臨柳公權,以得骨為先,同樣,學隸書臨《禮器碑》,行書臨《王圣教》,草書臨《孫過庭書譜》《懷素自序帖》,均為骨剛之書。并須用長鋒羊毫筆,練出一手剛挺的字,然后再以豐潤加之,以期由剛入柔,柔中見剛。從林老的自身經歷也可看出這一軌跡。散翁自云:“六十歲以前的字太硬?!狈粗?,若沒有早年的剛挺,何來晚年的遒勁。林老到70歲以后完成了由剛入柔的蛻變,使筆畫綿里藏針,外柔內剛。此功力直至90歲以后,書作入靜入淡了,仍能骨力不退,足見立骨之重要。
3、腕平掌豎,筆筆中鋒
散翁的執筆方法與常人不同。他說“腕平”是指手臂與手背處于同一平面, “掌豎”是指手掌與桌面相垂直,即手臂與桌面垂直,古人稱: “腕豎鋒正。”與包世臣的“腕平”指手臂平放桌面, “掌豎”指手掌與手臂垂直,故須反扭其筋的方法絕然不同。林老用的是黃山谷所說的唐以前古法——回腕雙苞法。此執筆法必須懸肘,用肘帶動腕指書寫,故所書草書字字勢圓氣滿,并能做到筆筆中鋒。所謂“用筆千古不易”實際上是即用各種方法——提按、轉折、翻折……調節筆鋒,令其變正的這一機理千古不易??偸且灾袖h為主,側鋒為輔,偏鋒偶一為之并起到承上啟下的過渡作用。這與現時的流行書家的出手便偏側還自詡為對“千古不易”的突破的“創新”有本質上的區分。
4、長鋒羊毫,破水用墨
林老貫用長鋒羊毫筆,并稱羊毫筆才能寫出剛的字來,這與高二適先生用紫毫筆寫出柔和的字有異曲同工之妙。他們均從筆性的反面達到更高境界。林老用長鋒羊毫還與墨法的破水用法相匹配,從而在宣紙上彈奏出充滿節奏感的墨韻來。先生寫字前,須將墨磨熟,即磨稠。再在硯池邊備一盛淡墨水的小碟,用長鋒羊毫筆蘸些水,再在硯池里點濃墨書寫,故起始一兩個字往往很重,有漲墨,且極濃墨,隨著不斷地書寫,出現由濃到淡再入枯的現象,此時的枯墨是用長鋒筆的根部所蓄的水分書寫,故寫出的枯筆,渴而能潤,辣而不燥。然后再蘸水破墨,蘸墨破水,隨機應變,交替使用。所書作品濃而枯、枯而潤、變幻莫測、妙不可言;有時一個字已寫到千筆近于無墨,筆一翻轉又能見墨;其筆道如萬歲枯藤,似出岫云煙,虛無縹緲、莫可名狀,達到了一種似仙的境界。這是林老的創新,是將山水畫的墨法巧妙地移到書法中來的創新,是對傳統書法技法的突破。
四、入古出新,學養化之
當今書壇欲創新貌者比比皆是,那么讓我們看看林老是怎樣談創新的。
“入得深,才能出得顯”?!叭搿笔侨雮鹘y, “出”是出新貌。只要深入探究傳統優秀法帖碑版,并能將其食而化之,才能營養豐富自己,逐漸成長出健康的新我來。林老即是“由唐入魏、由魏入漢,轉而入唐,入宋、元,降而明、清,皆所摹習”。(《林散之書法選集·自序》)并且不斷地往復,“如蠶之吐絲,蜂之釀蜜,豈能一朝一夕而變為絲與蜜者。頤養之深,醞釀之久,而始成功。由遞變而非突變,突變則敗矣”。(《林散之書法選集·自序》)“變”即消化吸收。將古代碑版法帖化為己有,這是需要有極強的消化機制的,這消化功能是學養,是胸中的學問所形成的審美機制,它能將恣肆的充滿火氣的魏碑雅化,將跋扈暴戾化為溫文爾雅。因此林老筆下的漢碑、魏碑就是洋溢出濃郁的文氣。這學養即是散翁的人生,是他的道德學問,做詩、作畫,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綜合,即先生的氣質和品格的表現。這恐怕是書畫藝術成功的關鍵所在,也是時下書畫界所忽視的抑或根本置之不理卻祈求一夜成名的可悲之處。
林散之先生已仙逝19個年頭了,他留下了大量的詩、書、畫藝術珍品,為社會創造了巨大的精神財富,給后人攀登藝術高峰架構了堅實的橋梁。我們在欣賞臨摹他的書畫作品的同時,是否也應該透過作品表象去觸摸一下老人的心跡;感受一下他的充滿熱情的、彌漫著仁愛的、對藝術永不饜足的執著進取精神,并試著去描摹效仿呢?我想這恐怕才是對林老的最好的回報,最真摯的崇敬和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