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思想貴在張揚個性和創造性

以新一輪思想大解放，推動中國經濟社會向縱深領域發展，逐漸成為中國人民的又一次共識。和三十年前那次掙脫“兩個凡是”束縛，促使中國社會堅定不移走上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和發展市場經濟道路的思想解放運動相比，這一次思想解放的重要性，暫時還沒有被人們深刻認識。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實踐的深入，它的重要性將會越來越被人們所察覺。如果說，前三十年是中國人在民族命運的關鍵時刻，邁出了對今后影響深遠的決定性一步，并以充分的事實，顯示出改革的巨大成功和國家經濟建設的輝煌成就的話，那么，今后相當一段時期我們要完成的任務，將是為中國未來發展道路和模式鋪下奠基石。如果說，在前三十年發展過程中，我們多少有些解放思想、摸石頭過河味道的話，那么未來時期的發展，就應該是在科學把握縱橫經緯的基礎上，使中國真正進入建設現代化文明、民主、富裕、強盛國家的進步軌道。在以人為本的科學發展觀的指導下，促進中國社會改革向縱深領域發展，以當代的、世界的發展作為參照，解讀我們在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過程中過去已經遇到，但一時還來不及解決的許多問題，就將成為這一時期的重要特征。進一步解放思想，正面迎對我們無法回避的問題，既是對我們成功走過三十年改革開放道路而到達目前階段進行總結的需要，也是實現中國社會未來一段時間必須實現的一次新的跨越式發展的需要。

人類發展史上的任何一次思想啟蒙或思想解放，都是在科學技術發展和新發現的基礎上，以個性、創造性得到張揚，真理得到傳播為特征的。14世紀至17世紀的文藝復興，是歐洲的一次偉大的思想解放運動，它喚醒了人們對人和價值觀念的認識，激揚了社會的創造精神，使歐洲實現了從中世紀封建社會向近代資本主義社會的重要轉變。中國“五四”時期的新文化運動，提倡白話文，反對文言文；提倡新文學，反對舊文學，在科學和民主的旗幟下，宣傳資產階級民主思想和西方進步文化，對封建主義進行了猛烈沖擊，在一定程度上說，它也是一次影響較大的思想解放運動。

1978年，以“實踐是檢驗真理唯一標準”討論為標志的思想解放運動，給我們最深刻的體會是，沒有思想上的解放，不破除迷信，一切創造性就會被人為窒息，在一潭死水的情況下，社會不可能得到進步。由思想解放形成的民主空氣，服膺真理、尊重個性，是造成社會生動和富有創造性的土壤，而社會生動和創造性的發揮，又是思想能得到進一步解放的必須條件。這一切，通常首先表現在一個最簡單、最基本的層面上，就是有話敢不敢說?有不同意見敢不敢提?有不一樣觀點敢不敢發表?在解放思想問題上，這是一個老問題，一個哈姆雷特式的問題。

一件十分耐人尋味的事情是，廣東在提倡開展這次思想解放學習的過程中，省委書記汪洋曾在政協會議上說了這樣一番話：“要讓領導同志講真話不講套話，講實話不講空話，講有感而發的話不講照本宣科的話，就必須允許他講不準確的話，或者是允許他講錯話!”這真是言中肯綮的開明之語。試想，如果在這次思想解放中，人人都只講套話、空話，或只講書本、文件、上級領導講過的話，而不講自己真正想講的話，那還有什么解放思想可言?那不還是唯書、唯上嗎?

值得深思的是，1978年那一次的思想大解放，至今已經過去三十個年頭了，在講真話、實話這個最簡單、最基本的層面上，為什么我們還存在這種情況?還要做這樣的動員?究竟是什么在障礙我們發表言論，影響我們發揚實事求是的精神?是不是在我們思想上還存在著沒有解放的地方，在我們頭腦里還有看不見的禁區?

在是不是敢于面對真理和敢講真話的問題上，聯系的是一部整個人類的進步史。無數歷史事實證明，思想解放是必須要有勇氣的，有時還要付出生命的代價。敢不敢講真話，既反映了講話者的勇氣問題，也反映出社會文明進步的尺度。一個健康社會，必然是一個法制社會，在不違背法制的前提下，人們敢不敢講話，敢不敢表達個人見解，從來反映的是這個社會對公民權利的尊重程度，反映的是這個社會的文明和開放程度。

中國是一個有著五千年文明史的國家，在漫長的歷史中形成了自己光輝燦爛的文化。個性、生動性和創造性，一直是我們民族文化孜孜以求的東西。但是，封建專制對我們民族文化的窒息和影響也是不能回避的事實。以儒學為代表的各種學說和以佛教、道教為代表的宗教，在給我們留下了豐厚歷史文化遺產的同時，它負面的東西，也對我們在個人價值肯定，個性、創造性發揮方面形成了長期不利的影響，積重至深。龔自珍詩“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是對我國封建社會思想禁錮比較形象的寫照。對民族傳統文化，我們應該取其精華、去其糟粕，使之與當代社會相適應，與現代文化相協調，這才是科學的態度。中國共產黨在延安整風時期，把反對主觀主義以整頓學風、反對宗派主義以整頓黨風、反對黨八股以整頓文風為任務，雖有活躍思想、生動風氣的主觀愿望，但后來被以反宗派為主的偏向取代了，反對僵化和教條，留下了歷史尾巴。新中國成立不久后，雖然也提出了“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方針，有一點打破沉默、廣開言路的氣象，無奈很快也在因政治恐懼而開展的“反右”斗爭中出現一派肅殺。到了“文化大革命”，中國人的個性，社會的生動性和創造性，完全被抹殺掉了，思想禁錮的程度遠甚于龔自珍形容的“萬馬齊喑”，億萬人的中國社會，只剩下一個聲音，一種文體，全體中國人甚至只穿一種服裝，只有一個頭腦。

應當指出的是，這種危害的流布，時至今日并沒有得到完全消除。汪洋的一席話，就從發言講話方面存在的一種普遍現象中道出了問題所在。我們不妨剖析一下這些話所包含的問題實質。

所謂講真話不講套話，這里的套話，應當是指那些到處在用，已經到處用慣了的話。這種話，在有些場合可能是可以不用的，為什么要用呢?大概是因為用了保險。既然到處在用，誰敢不用?顯然，這是指官話，上面定下基調的話。所謂講實話不講空話，這里的空話，很清楚是指那些不聯系實際、不觸及真實情況的話。這種話漂亮、好聽，說多少都沒問題，但因為不和具體問題發生聯系，只是些口號，說白了是廢話。至于無感而發的話，當然是指隱去了個人看法、觀點和感受，說的都是別人說過或書本文件上寫過的話，而不是自己的話。不是自己的話，也就有可能不是自己想要說的話。如果我們的文件、會議，都是由這些套話、空話和枯燥、沒有個性的發言為構成內容的話，這些文件和會議的實際效果，會被打多少折扣。可現實情況卻是，這樣的“文山會海”，怎么剎就是無法剎住，且“文山”是越砍越高，“會海”是越削越漲。

套話、空話和毫無個性的話，實際上人人皆知，可為什么還一直在說?原因可能就在于：不得不說或者言不由衷。這就存在一個危險：從習慣了套話、空話，發展到說違心話，甚至假話!

回顧我們走過的歷程，這有極其深刻的教訓。這種一步步發展蔓延起來的言不由衷的套話、空話、違心話之風，最終助長了現代迷信的泛濫流行，降低了社會和公眾的免疫力。曾幾何時，我們不是在面對“人有多大膽，地有多高產”這種天大的謊言時啞然失語，在“句句是真理，一句頂一萬句”的現代迷信中集體就范嗎?安徒生童話《皇帝的新衣》給我們提供的，絕不是一個寓言式的笑話!

問題還沒有到此為止。僵化、教條和形式主義這些東西，對我們現實造成的影響，還可以列舉出許多方面。

比如，凡是一些重要觀點或概念，一經某個文件或會議形成文字表述，就幾乎是鐵定，以后無論任何情況、場合，哪怕是原則意思沒變，增加一個字或減少一個字，都被當作忌諱，要一字不差背下來、照套。不知從什么時候起，這已經成為慣例。又比如，凡是一個全局性的中心任務下達后，不管小到什么單位，遠到什么行業，必須也要把這個全局性的中心任務當做自己的中心任務套在頭上，否則擔心被批評不講政治，不保持一致。我們一再強調反對形式主義，可在實際中，人們卻普遍習慣了以形式主義去反形式主義。

這種不根據具體情況、不研究特殊矛盾、不講個性差異的思維方式，還廣泛表現在城市定位、經濟發展、文化建設等各個方面，甚至一個行業、一個典型、一種類型的建筑模式，都有可能動輒一窩蜂、一哄而上，照葫蘆畫瓢，要么沒有，要么都有；要么不干，要么都這么干。這中間所走的彎路，產生的資源浪費，付出的成本代價和對生態環境造成的破壞，我們究竟該怎樣衡量呢?“瓶頸”，現在是一個使用頻率很高的詞。比起經濟發展方式、產業結構模式、能源道路交通，什么才更對我們的發展形成制約因素?我們最嚴重的瓶頸是什么?難道不可以說是跟風，沒有個性，缺乏創造性嗎?不可以說是僵化、教條和形式主義對我們造成的危害嗎?

伴隨任何一次社會大變革進程的，是思想文化領域的風雷激蕩。沒有文藝復興，就沒有歐洲近代社會的長驅直入。同樣，沒有“五四”時期的新文化運動，就沒有資產階級民主思想在中國的廣泛傳播，也就沒有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迅速傳播。三十年前的那次思想解放運動，其重要意義已為歷史證明。但只要我們不回避客觀現實，就會發現，當時思想解放的核心落腳點，還是在掙脫長期套在人們身上的“兩個凡是”枷鎖，破除姓“社”還是姓“資”這些影響經濟建設的障礙，以實現社會轉型。而對形式主義、教條僵化，這些影響民族文化和民眾思想較為久遠、較為普遍東西的清理，畢竟還來不及擺到我們面前。事實表明，我們推開了“兩個凡是”，但在有些地方，也許還存在其他一些表現形式的“凡是”，我們破除了某些迷信，可在另外一些地方，只要一不提防，又生出新的迷信。

文化是一個民族的靈魂。世界各國歷史上的改革，無不緊密聯系著文化。在加快推進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歷史使命中，努力激發全民族思想文化創造活力，提高國家文化軟實力，借以增強我們的綜合國力，已經是擺在我們面前的重要任務。

塞繆爾·亨廷頓在《文明的沖突和世界秩序的重建》中說：“文化在世界上的分布反映了權力。貿易可能會、也可能不會跟著國旗走，但文化幾乎總是追隨著權力。歷史上，一個文明權力的擴張通常總是同時伴隨著文化的繁榮，而且這一文明幾乎總是運用它的這種權利向其他社會推行其價值觀、實踐和體制。”盡管我們并不贊同亨廷頓將文化繁榮和權力擴張等同而視的觀點，但一個民族要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文化毫無疑問是最重要的因素。未來國家的競爭，將更加體現在文化的競爭。

經過改革開放三十年努力，已取得舉世矚目成就的中國，決心通過繼續努力，一步步邁向更加文明、民主、富裕和強盛。實現這個宏偉目標，百花齊放、萬馬奔騰，生動、活潑的那樣一種社會局面，無論如何是必須的。從這一點出發，我們相信，中國人民的思想解放，最終會革除那些頑固影響了我們很長時間的弊端，使我們本來就具有的個性和創造性得到張揚，從而向世界證明，中華民族的文化是優秀的文化，中華民族是富有朝氣、魅力和活力的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