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潔,1987年出生,祖籍浙江天臺縣,后隨父母定居于江西奉新縣,現就讀于江西師大中文系06級。16歲開始發表文章。
淡月昏黃,小徑幽窗,風聲細碎燭影亂。一座荒涼的庭院被歲月擱淺多年,荒煙蔓草覆蓋了曾經徘徊的足跡。遠遠地,一陣風吹來,窗前的書卷發出沙沙的聲音,還是那個白衣書生,對著冷月香魂,是什么在鬼魅夜色里幻化成形……
子不語怪力亂神,蒲松齡偏偏寫鬼寫妖。魯迅先生說:“《聊齋志異》獨于詳盡之外,亦以平常,使花妖狐媚,多具人情,和易可親,忘為異類,而又偶見鶻突,知復非人。”
最適合讀《聊齋志異》的時候是秋夜,竹林幽齋,輕啟小窗,流螢暗飛,耳聽瀟瀟風雨聲,手握聊齋,不知身在人間還是鬼界。一葉知秋的美麗承載著那一聲人鬼情未了的嘆息,一夕秋雨打濕瀟瀟的心緒,夜雨綿綿的纏繞恰似剪不斷的愛恨情仇。書生女鬼,相愛是對是錯?凡人狐媚,相愛誰是誰非?林間似霧非霧,書中似鬼非鬼,似仙非仙;塵世似花非花,似夢非夢。異類有情,雖身在杳冥荒怪之域,卻和凡人一樣有顆善良的心,眷戀滾滾紅塵中多情的男子。癡心的,在百轉千回的三生中尋求再一次無悔的相愛;負心的,在被自己傷透后戀戀不舍。魑魅魍魎,有時候,多情是鬼狐,無情卻是人。
異類相戀,殊途要想同歸,要么是驚天地的喜劇,要么是泣鬼神的悲劇。人鬼癡戀,人狐相愛,人妖生情,三生有約的相知相守縱然感天動地,但異類殊途的障礙要怎樣才能打破?也許唯有一個情字能創造奇跡。是誰在唱:真想與你一生永相守,又怕讓你一世空等候,是否來世能再續前緣,不知今生可長久……
夜讀《嬰寧》,嬰寧的笑像一瓣瓣白色玉蘭花,充滿了少女無邪的天真,從神秘的南山村落飄來。從第一次的“拈梅花一枝,容華絕代,笑容可掬”就讓郊游時相遇的王子服完全著迷了。嬰寧“遺花地上,笑語自去”,王生拾花悵然,從此相思成疾。癡書生獨自一人來南山尋笑語嫣然的佳人,看見嬰寧“執杏花一朵,俯首自簪。舉頭見生,遂不復簪,含笑拈花而入”,還是那個夜夜思念的愛笑的姑娘。嬰寧在窗外嗤笑不已還不夠,“婢推門以入,猶掩其口,笑不可遏”,那一串串銀鈴般的笑聲似乎永遠不會斷絕。“穿花小步,聞樹頭蘇蘇有聲,仰視,則嬰寧在上,見生來,狂笑欲墮”。調皮的嬰寧像個沒有長大的孩子,掩映于樹枝間的璀璨笑容比枝頭開出的花朵更吸引人。在那個沉悶的年代,一個女子大笑是有悖于森嚴的封建禮教的。但恰恰又是她的笑給整個家庭帶來了歡笑,那些偶爾犯錯的奴婢常常要借嬰寧的笑來打動王母的心,從而免遭鞭笞。
嬰寧的笑,是布滿陰霾的天空綻放出來的絢麗云彩,是落地有聲的珍珠,也是滿樹繁華的璀璨花枝。黛玉用眼淚葬花,嬰寧以笑拈花,成為中國文學史上永恒的兩種表情。但嬰寧并不是沒有憂愁的,作為狐女,她有內心的恐懼,當王生說出“我非愛花,愛拈花之人耳”時,嬰寧說“蒹莩之情,愛何待言”,她懷疑,她不敢相信,她害怕這個處處風流處處無情的世界。她是狐女,一只隱居南山的狐,拿什么來相信他的真情?拿什么來寄托她無可寄托的生命?幸運的是,王生是有情的,它給她的愛并不是蒹莩之情,而是足以托付一生的癡心。后來,嬰寧告訴他自己的凄涼身世時,她說“妾又無兄弟,所恃者唯君”。原來,嬰寧的眼淚一直都埋在心底,只是她喜歡用笑來掩藏內心的脆弱和孤獨。在無依無靠的人間,她只是一只弱小的狐,終于找到一個可以托付終生的人,她只有他了。嬰寧凄戀鬼母,與王生一起尋墓,可見她的孝心。多年以來,是因為有了鬼母的照顧她才得以生存下來,對于過去的唯一依靠,怎能不戀戀不舍。這樣一只愛笑而多情的狐,還會讓人害怕嗎?
夜讀《香玉》,開篇寫香玉和絳雪素衣掩映于璀璨似錦的牡丹間,“裙袖飄拂,香風洋溢,追過短墻,寂然已杳”。眼前仿佛盛開了一片美麗多姿的牡丹,翩翩而來的花仙不僅僅是一種誘惑。黃生夜見美人,結果可想而知。他愛香玉的秀外慧中,愛到癡時已然忘死。后來香玉萎悴而死,黃生“恨極,作哭花詩五十首,日日臨穴涕夷”,真可謂癡。而絳雪頻拒黃生,她以為“相見之歡,何必在此”,因此黃生說“香玉吾愛妻,絳雪吾良友也”。她們是真正的姐妹,沒有凡人間的爭風吃醋勾心斗角,在一起嬉笑玩耍,充滿樂趣。癡情的黃生將死之時說:“此我生期,非我死期,何哀為!”因為香玉已成花鬼,他死,兩人就都成鬼界之鬼,可以相依相伴了。死后的黃生化為五葉赤芽生于白牡丹下,因為他曾說“我他日寄魂于此,當生卿之左”,可惜赤芽最后還是被老道士的弟子砍去,他們還是無法相依,白牡丹也隨之憔悴而死。“情之至者,鬼神可通。花以鬼從,而人以魂寄,非其結于情者深乎?”情到深處的相隨,已無須分天上地下,也可以不管生死隔絕。
夜讀《書癡》,讀到的竟是一片心酸。書癡“家苦貧,無物不鬻,惟父藏書,一卷不忍置”,偶得腐朽的粟和幾尺金輦就深信“書中自有千斤粟,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不過真讓他等到了顏如玉的出現。讀至“美人忽折腰起,坐卷上微笑”,不禁懷疑眼前真有一個紙美人款款而出。但顏如玉卻多次勸書生不要讀書:“君所以不能騰達者,徒以讀耳,試觀春秋榜上,讀如君者幾人?”這是松齡先生無奈的孤憤,當時,那些為官者有幾人如他飽讀詩書,又有幾人知他滿腹才華?
夜讀《黃英》,最愛的是那個陶姓菊精,宛如淵明再世。身是菊,心亦是菊。與他相比,馬子才則有些迂腐。陶販花為業,賣菊為生,馬子才認為以東籬為市井有辱黃花。陶笑曰:“自食其力不為貪,販花為業不為俗。人固不可茍求富,然亦不必務求貧也。”最后馬子才也在黃英一聲“東食西宿,廉者當不如是”的笑語中放下了心中的石頭。“陶起歸寢,出門踐菊畦,玉山傾倒,委衣于側,即地化為菊,高如人;花十余朵,皆大如拳。”眼前仿佛真有個白衣飄飄的少年醉臥于地化為菊,實在心向往之,像陶兄一樣販花為業,飲酒沉醉,醉至化菊,想來這也是松齡先生向往的生活狀態。與菊為友,與酒為友,夜夜忘憂,沒有八股文的酸腐與虛偽,也沒有官場的黑暗與罪惡,和那個時代死氣沉沉的讀書生活完全不同。后來,陶醉化為菊,被馬子才誤拔而死,黃英把它插入盆中,“盆中花漸萌,九月既開,短干粉朵,嗅之有酒香,名之‘醉陶’,澆以酒則茂。”陶是真正的逍遙者,因菊而生,為菊而死,生前死后一如既往地愛菊醉酒,所以他的死并沒有讓人覺得悲傷。
夜讀聊齋,書中女子無論鬼狐花妖總是容易愛上溫文爾雅的書生,月夜相見,一見鐘情,遂成生死之戀。有人會懷疑這到底是濫情還是多情?但這至少勝于無情。松齡先生正因為有情,才在筆端流露出對人世間無處不在的欣賞以及對惡的批判。那些嫵媚至極的鬼狐花妖被聊齋先生寫得生動至極,確實是精妙世無雙,倒顯得那些被誘惑的書生也有些情有可原了。《胡四姐》中的胡四娘“年方及笄,荷粉露垂,杏花煙潤,嫣然含笑,媚麗欲絕”;《晚霞》中的晚霞“振袖傾鬟,做散花舞;翩翩翔起,衿袖襪履間,皆出五色花朵,隨風殤下,漂泊滿庭”;聶小倩“肌映流露,足翹細筍,白晝端相,姣麗猶絕”;《畫壁》中“東壁畫散花天女,內一垂髫者,拈花微笑,櫻唇欲動,眼波將流”;《蓮香》中的蓮香“覿面殊非,年僅十五六,享單袖垂髫,風流秀曼,行步之間,若還若往”。皆是絕塵之美,絕塵之媚。
那句“世俗符咒,焉能制我”猶如一聲巨雷,劃破那個萬馬齊喑的時代的沉悶天空,是鬼狐的吶喊,更是人的吶喊。一定也是松齡先生想要沖破世俗藩籬的愿望,被壓抑的需要被釋放,被壓迫的需要被拯救。那么拿什么來告訴世人呢,也許只有手中的那支筆有能力把一切堅強的夢想流傳,寫禿羊毫研透硯,說不盡千奇百怪異類把人戀。
夜讀聊齋,就算驚魂也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