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睡覺竟然夢見看電影。我搬著一個凳子,前面也不是,后面也不是,因為那是露天電影,總是抬頭看著幕布是不是反的呀。而前后都有人在看,星空下黑壓壓一群。這大概是很久沒有看電影了吧,所以才會有這樣的夢。
最近看的一部片子是王小帥的《青紅》,生活原汁原味,很真實。現在看電影都沒有去電影院,少了氣氛。聽到哪部好呀或者是新片呀,就租來看。或在網上撞到哪個看哪個,更多的是“打開電視看電影”。
有的電影看一遍就記住了,比如王家衛的《東邪西毒》,再看時臺詞都能背下來。再比如陸川的《尋槍》,日本的動畫《千與千尋》,美國的動畫《海底總動員》等。我之所以提這幾部,是因為它們的獨特性。兩部都是動畫,是因為我們的童年是沒有這樣的眼福的。
記得詩人伊沙有一首寫1980年代露天電影的短詩,記憶很深。它用詼諧的口吻描繪了一個意象:幕布兩邊都下著雨。
1980年代的農村放露天電影是除節日外唯一的文化活動。很流行,直到1990年代初電視普及而漸漸消失。露天電影場一般都在村中心寬闊的地方。豎兩根高高的竹竿或木桿,放電影時把幕布掛上去。村里有人看到場地上放著電影機,逢人就高興地說,今天晚上放電影。有的大人就會跟家里的小孩說,早點搬凳子去占位子。
于是電影尚未放映之前,從田野的小路上、村落的巷子里陸陸續續搬著凳子往場地上趕。家里一般只有行動不方便的老人呆著,其他人坐在場地上吃花生,嗑瓜子,聊著天。小孩坐不住,到處亂跑,等到雪白的幕布下起了雨點,電影就要開始了,大人就會喚小孩,以便小孩能確定父母的位置。
那時放的電影都是革命電影,什么《地道戰》呀,都是戰爭片。孩子們看著電影里的人物特有勁,回來還問大人,哪個是好人,哪個是壞人,哪個又是特務。孩子們在游戲里也套用過來,比如我是八路軍,你是壞人,日本鬼子。自己總是要扮演好人這一邊,因為好人打仗總是贏。
有時聽到鄰村要放電影,稍大一點的孩子就會找好伙伴,借著月光前去。找伙伴時孩子說話非常自豪,說哪個村放電影,打仗的,去不去?村里一個月放二三次,有時只有一次。因此當聽到放電影的消息時會覺得十分高興和珍貴。
露天電影一般連放二場。第二場電影字幕一出,有些人就開始搬凳子。黑壓壓的一群人就開始亂起來,各朝各的方向回家。大人發現小孩不見了,就開始喚。小孩也一樣,沒看到父母,有的哭起來,哭喚的聲音此起彼伏。各條小路都排滿了回家的人,如果沒有月光,有的就會打著手電。井然有序,一家接著一家。
記得1990年看了一部電影,叫《世上只有媽媽好》。是學校組織去的。從學校出發,排著隊走了五里到了鄉電影院。那是我第一次在電影院看電影。進去后不知坐哪,老師牽著我找了一個座位。回來后班上的同學說哭了。有女同學問我看電影時哭了沒有,我當時納悶,不知怎么回答,因為我當時根本沒有看懂。記得畫面是彩色的,應該也是我看的第一部彩色電影。我當時對電影的了解停留在黑白的戰爭片,是有好人和壞人的。
后來我轉學到父親單位的子弟學校。父親每月都有電影票,是單位給職工發的。父親帶我去過一次,只記得進去時走過兩邊有鐵桿的過道,鐵桿上坐著人,是驗票的,驗票的問了一下這是誰的孩子,父親應了一下,就跟著進去了。
電影院墻上面有三個紅色大字:俱樂部。有一次我問父親,電影院怎么叫俱樂部呢?也忘了當時父親是怎么回答的。
之后我和同學每個星期都去看電影,因為每星期有四個晚上放電影,好像是一三五才沒有。有時跟著某個大人屁股后進去,有時就從后面圍墻的洞里爬進去,后面的門要是鎖了,就從門縫下爬進去。想起來,真像幾條小狗。我曾向父親要電影票,父親說,天天看電影,讀書沒個屁用!我說,不是,我有幾個同學都拿著電影票在門口賣。
1990年代初,路燈下出現一對對情侶,自由戀愛者已經公開到在街上擁抱。有很多從附近村里來的情侶,想看電影沒電影票,因為那電影票是不賣的,給職工發的。即使有,也只是偶爾增加的場次。男的見到大男孩就偷偷地問,有電影票嗎,我出錢買。這期間附近村里一伙伙的青年跑來看電影。有時沒票硬要沖進去,發生多次斗毆事件。
我們的童年也在蠢蠢欲動中結束。電影,并不是好玩,而是與浪漫有關。
孩提時的房子
孩提時我家住的房子,常漏雨。若是天晴,斑點的陽光從瓦縫射下,雞蛋般大,投射在各個地方。那時的風是和諧的,鄰里之間互相串門,外出干活也是不鎖門的。聽爺爺講,這房子,建于明朝,修于清朝,可見它的歷史。農村建房大概有兩大熱潮,一是1980年代,建的是磚瓦房;二是1990年代末21世紀初,夾著改革開放的風,建的是樓房。這時期,家里年輕人大多外出打工。
常記得孩提時,和伙伴們竄于村里的各個角落。彎彎曲曲,若是石板鋪的,長長的巷子,夏季里能嗅到泥土散發的味兒,清涼,陳舊,安寧。村里每逢紅白喜事,也是一陣熱鬧,孩子們跟著大人們有一頓吃的。比如祖父的弟弟的兒子結婚,我們也是要去的。這里常稱自家人,什么嬸嬸叔叔的稱呼也只有大人們知道,依輩分而來。印象最深的莫過于兄弟多,其次便是一幢大房子里有諸多小客廳,天井,幾戶人家住著,陰暗暗的,若是沒有大人牽著,是會迷路的。
舊時的房屋有幾大特點,諸如門大、窗小、天井、門檻,窗欞有雕刻的花紋。可見是大家族。門大指的是正門,很莊嚴,有的門檻是石頭的。據大人們講,門檻是防盜,更重要的是防小孩爬到外面去,總而言之是為了安全。在某種程度上說,天井,給整棟房屋帶來了光線的源點,從建筑上來說,它是便于排水。每逢下雨,天井里涮涮的雨下墜,而我們坐在一旁閑聊,或是打牌,實屬悠閑。對于孩童不說,莫過于天井里的烏龜,你越是興奮,它倒把頭往里縮。窗欞對于我的印象是雕刻的美,含蓄。設想女大出嫁,透過窗紙,燭光點點。若是富甲一方,庭院深深,走廊里沿著窗欞一行,月色幾許,情深幾許。
在村里也有幾處如此庭院深深的房屋,如今也成廢棄一處無人問津。我曾進去過幾家,那是為了找鐵樹。它的大,寬,曲折幽回,也如同其它庭院一般,有別普通人家的要數花園,水池,假山,和高高的圍墻。后來我們沿著走廊經過眾多的窗格,在院后找到了未開花的鐵樹。
我至今不明白七八歲的我們為什么要去找鐵樹。不過庭院里的潮濕,石磚,青苔,陳舊,陰暗,逝去的笑聲、燈火給我留下較深的印象。作為盛于唐朝的村落,如今早已被人淡忘。每逢讀到郁達夫的散文,“雞生一蛋,其樂也融融”,或是古箏,旅游,舊照片,或是“向隅而泣”、“畫樓西畔桂堂東”之類的詞句,不免想起生我養我的村莊———煙雨蒙蒙靜默的房屋,和鄉土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