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近百歲的楊絳,筆耕不輟,花了近3年時間,在和老、病、忙的斗爭中,于2007年為我們獻出了一部長篇說理性散文集《走到人生邊上——自問自答》。這是她繼自述性長篇散文《我們仨》之后的又一部力作。
翻開這本新作,細細品讀,發現這部她自稱為“自問自答”的書,卻似乎是專為我們年輕人而寫,向年輕人重新解說人的本質和靈魂,吁求我們找回信仰,重建自己的精神家園。而這些恰恰是我們年輕一代所日漸忽視的或者說簡單化、片面性理解的東西。
應該說,上述“形而上”命題,在當今社會被重新提出,具有較強的思想價值。同時,該書所蘊積的平和沖淡的藝術風格和深入淺出之筆法的使用,對于理性散文的開拓也有著較高的藝術借鑒意義。
二
自17世紀以來,自然科學取得了巨大進步,并由此導致了人類價值觀、信仰、思維方式、行為習慣等方面的巨大變化。正如楊老在本書中所說,當今社會上,有的人為了“人死留名”;有的人認為“上帝下崗了,財神爺坐了莊”、“人生一世,無非掙錢和花錢享受”;我們沒有了上帝,沒有了信仰,只剩下肉欲的狂歡。很顯然,“形而上”的命題已被不少人所忽略和拋棄,越來越多的人單純追求“形而下”的實際性問題,其導致的結果是:我們離曾經擁有的那個精神家園越來越遙遠。
對此,走到了人生“邊”上的楊絳,克服諸多困難與不便,懷著一顆憂世之心,試圖引導我們回到正確的人生道路上來,重建信仰家園,而這也正是《走到人生邊上——自問自答》一書的主旨。
整本書共分為兩部分:第一是正文部分,它由11篇內容獨立而又有著內在聯系的說理性散文所組成;第二是注釋部分,它由對本文作注釋的14篇散文所組成。本文部分是全書的焦點和價值之所在。它融會了哲學、宗教、倫理學、精神分析學、生理學、文學等知識,從人的靈魂問題起,逐章探討了神鬼、人性、靈魂、靈與肉、命與天命、人與文明、人生、修身、人生價值與信仰等抽象的“形而上”命題。而《注釋》部分則是對本文部分的補充和解釋,兩部分互補互助,相得益彰。
在本文部分,楊老以大膽的想象與論證,對許多已成定規的習見進行了頗有意味的質疑。對抽象概念的通俗定義與演證,對謬誤認識的認真辯駁以及一些新穎獨特觀點的提出,更使得該書具有相當的創新價值。比如,該書開篇就引用科學知識和孔子等觀點,并通過嚴密詳盡的分析和考證,從而糾正了一個歷史上長期存在的謬見:鬼神不是各行其道的精怪,而是孔子等所謂的“神”,是“大自然的神明或神明的大自然”,是使物質按照一定規律運動的神。
在《有關人的問題》一篇中,楊老指出:“人有靈魂,生命就是靈魂,沒有靈魂的身體只能說是尸體。”楊老提出這樣的觀點,無疑是有著極為積極的意義的。她還認為,人的本性是雙重的:食色性也與靈性良心,并指出“靈性良心屬于靈,‘食色性也’屬于肉”,從而使我們對靈與肉的關系及實質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在《命與天命》一篇里,楊老對世俗人的信命觀念進行了溫婉的嘲笑與批判。她指出“做主的是人,不是命”。這在《萬物之靈》和《人類的文明》兩篇中還有詳盡的考辨與分析。楊老進而提出人還需要修身鍛煉,且著重要鍛煉的是我們的靈魂,唯有這樣,才能克服人自身的劣根性即“食色性也”的本性。為此,她列舉了孔子的修身之道:禮和樂。末篇,她還對當今人們的價值觀做了細致分析,指出其中的可笑荒謬之處,舉蘇格拉底和救世主為信仰從容赴死的壯舉,啟發我們須對自己的人生價值有一個正確的思考。
有著憂世情懷的楊老挺身而出,大聲地質疑時下荒謬的社會風尚,靈肉崩離的思想,批判錯誤的人生價值追求,重提那些拋在角落里的“家常的道理”。從字里行間可以看出,楊老的“自問”,其實是“他問”,即實質是對社會上流行的看似正確其實卻是荒唐之謬見的強烈反駁和批判,同時也提出楊老自己對這些抽象命題的看法與立場。楊老的愿望是:人在浩瀚的物質世界當中不應當迷失自己,應該找回人自身的價值,樹立正確的信仰,重建美好的精神家園。楊老走到了人生的“邊”上,卻仍不忘記為找回人的尊嚴和價值而大聲疾呼,從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說,她是我們年輕一代在新世紀的靈魂啟蒙者。
三
熟悉楊老及其作品的人都知道,楊老非常推崇“以和為美”的中國古典藝術原則,并有意識地帶進自己的文學創作中去。早在《我們仨》里,她就用簡潔平淡的筆觸敘事記人,寫景狀物,使全書深情滿蘊而不溢,卻透出一股平淡沖和,樸素自然的清香。老實說,平和風格在敘事性散文里容易做到,在批判性的說理文里想達到有較大的難度。不過,楊老做到了,而且似乎做得“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全書中,對要進行批判的世俗觀點、看法、行為,楊老常先以問句提出,然后再用常見的生活現象、歷史典故、科學知識或自己的親身經歷加以辯駁及糾正。說理起來也是層層推進、緩急有致、不急躁、不強詞奪理,從而既避免了感情用事又使自己的觀點富有很強的說服力。如在《神和鬼的問題》一文中,針對一些人認為“信念是唯心,是迷信”的謬論,楊老以“唯心,可以和迷信畫上等號嗎”設問,隨后用“真、善、美”這一永恒的“信念”進行反駁,使“信念≠迷信”的命題最終得以確立。值得注意的是,楊老的思考并未僅停留于此,而是順著話題,進一步把討論引向深入。她告訴我們,經科學證實,大自然有規律,因而有大自然的神明。與此同時,楊老輔以孔子、樊遲、子思等關于“鬼神”的有趣談論,使我們大悟:原來古人所指“鬼神”是指大自然的神明或神明的大自然,而并非我們自己內心所臆想的,各行其道的精怪、鬼魅。至此,又糾正了大多數人對“鬼神”概念的錯誤理解。
很顯然,全書中的每篇文字都說理有序、層次分明、邏輯性非常強。更令筆者折服的是,用來說理的語言讀來往往還使人感覺到頗為活潑、風趣而不乏機智。全書中這樣的例子和語言可謂不勝枚舉、俯拾即是。另外,平和的風格也來自于楊老的表述視角或者說敘述立場:即她沒有像權威一般高高在上地板著臉講大道理,卻更像是一個心平氣和的長輩、親人抑或說朋友,一邊和我們親切交流,一邊還期盼著我們能從中悟出真義來。
的確,楊老深得中國古典文學創作之精髓,對深入淺出之創作筆法也頗有研究:即用淺顯的筆致寫出深奧之哲理。我們知道,說理文不可避免的一個事實和難題是:說理性色彩較為濃重,這極易使普通讀者感覺文章枯澀、乏味,很快失去閱讀興趣,而使說理文遭受難于被理解的尷尬。但令人驚喜的是,楊老以其老到、工巧的藝術手法使她的目的如愿以償。你看,她那恰當、形象而生動有趣的比喻;那古今中外名人軼事、典故、俗語等的旁征博引,無不使那些原本深刻、抽象的事理變得有形有滋有味。而對于生理、心理等方面的科學知識、現象、概念的介紹,也處理得游刃有余,使我們讀起來絲毫也不吃力。介紹概念時,往往用日常俗稱加以說明和注釋。如此一來,就完全可以避免在談到科學知識時可能帶來的干癟乏味感,而給讀者以美的享受。
四
此外,在結構方面,該書也顯得極有章法而匠心獨運:本文部分一共有11篇,每一篇散文提出和解答一個中心問題,并且環環相扣,前一個命題的解答為后一個命題的探討做好鋪墊,如對“人的個性與本性”的論辯引出下一章的中心命題,即“靈與肉”。該書的語言延續了楊老的一貫特點:簡潔、樸實無華卻蘊意深刻;多用短句,但表達得如行云流水。
總之,該書在美學特質上,既傳承了中國古代,尤其是明代散文的精華,又內蘊著楊老獨有的風格。它為豐富當代中國散文,做出了很好的探索,具有較高的藝術借鑒意義。
最后,我們還想說的是,楊老在年邁時,能以儒家的積極入世之思想和精神,用雅俗聯璧的文字,力圖匡正社會上種種不良思想的做法與努力,彰顯了楊老巨大的人格魅力和作為知識分子的憂世情懷。讀罷此作,我們不禁為她的崇高精神所感動,也為她精湛的藝術手法叫好。《走到人生邊上——自問自答》在楊老九十六歲高齡時出版,毫無疑問,是廣大讀者收獲的又一份寶貴的精神食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