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齡中人,已很少喜歡看戲,相約不到戲迷,我只好一人進入戲場。
我一下子感覺到自己的脆弱,面對臺上的生旦凈丑,撲落落地就淌下了兩行淚。“為誰而流呢?”我捫心自問,曲終人散,默默地走出影院。
“人生小舞臺,天地大舞臺”,他們在臺上演,何異于我們在紅塵中演,不自覺地便進入了角色。他們演我,我在看他們,忽然一陣眼酸,心有戚戚,因為看到了自己。
他們演過千百角色。因悲歡離合的交織就展出了人間萬象,他們自己卻不覺得。“學戲者,先學無情”,唐杰忠老先生面對惹人發笑的貌相,臉竟紋絲不動,臺下雷動。我沉身苦海的俗子,本身就是悲歡離合。雖然仰慕“太上忘情”,無論如何,所居乃是六道之人間也,白蛇不做仙,不做神,偏要做個人,來人間,演繹一段姻緣,盡得后人感慨。
我也是戲子,在演自我,同情的人,在嘆息中流淚;同志的人,在沉默里思索;眼熱的人,在徒勞中傷神。
我可是無情?然而濕濕的、微熱的淚已滴在指尖了,我不是戲子,我是誰呢?
“離合悲歡,天下事如斯而已;
生旦凈丑,世間人盡乎如兮。”
這是家鄉萬綏廟里的對聯,就是“三醉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的呂洞賓寫的。如此大悟談道,無非度人,度而自累,不變宜乎。
常吟陸游句:“神仙也須凡人做”。
我不羨神,也不羨仙,只喜歡那戲子似我非我。人生如戲,也須認真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