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4月,畢飛宇發表小說《玉米》與《玉秀》、《玉秧》一起,構成《玉米》系列。它們各自獨立,又互相聯系,充分展示王家三姐妹作為女人——尤其是生長在鄉野之中的女人——在特殊時期與特殊背景下的生命歷程。她們血脈相襲,卻性格迥異;她們共同向往著遠方、高處,為此上下求索,卻又栽倒在崎嶇幽暗的現實之中。以往,評論者多將注意力投向玉米,從歷史、文化、權力、人性、個性諸方面對這一人物形象進行深入發掘與分析,而對與她有著親密關聯的玉秀,卻比較冷落。本文試圖從細節入手,對玉秀的性格進一步加以解讀。
一、玉秀——女性特質的張揚與被摧殘
玉秀的故事,在《玉米》中已拉開帷幕。她和玉米一起早早出場,沒有因作者對玉米的重點描述而顯得遜色。
西蒙娜·德·波伏娃這么談及女人:“她們是被她們的處境塑造出來的”,玉秀的優越感是她性格中比較突出的特質。來自政治環境的優越感:她是王家莊大隊支書王連方的三女兒,她的爺爺是當年的治保主任,她的父親掌握著權力,在王家莊可以呼風喚雨。來自家庭環境的優越感:得到重男輕女的父親的喜愛,在姐妹中最為受寵。和她的姐妹們一樣,玉秀不僅充分體會生活賦予的優越地位,也努力在精神領域張揚貫徹。和玉米不同,她不會把這種優越感埋在骨子里,內斂而冷靜地注視,或是悄悄地爭強。她把一切都寫在臉上,張顯在明處。在家中,她與其他姐妹格格不入,在村子里,她顯得“鶴立雞群”。因此,玉秀所遭遇的壓制,一方面來自她所處的社會環境,另一方面則源自家庭內部。
相較于王家其他女孩,玉秀很早就意識到自己作為女性的性別魅力,并且充分地挖掘、張揚著自己的這種先天優勢。玉米之所以會稱玉秀為“狐貍精”,不僅是因為她具有美麗的外表,更因為她具有女性的豐韻,而且懂得利用女性的先天優勢為自己獲得好處。在外人面前,玉秀喜歡打扮,招搖,小心眼兒,愛沾沾自喜。“作為一個姑娘家,玉秀什么都不缺,要什么就有什么,所以嬌氣得很,傲得很。玉秀不僅漂亮,還一天到晚在漂亮上動心思,滿腦袋花花朵朵的。”在家里,“……玉秀有兩只雙眼皮的大眼睛,皮膚也好,人漂亮,還狐貍精,屁大的委屈都要在父親的胸前發嗲,玉米是做不出來的,所以父親偏著她。”家庭權威王連方在七個女兒中唯獨對玉秀流露出明顯的偏愛,致使王家姐妹自覺或不自覺地分為兩派:一方是眾人簇擁下的玉米,一方是單打獨斗的玉秀。身處家庭之外,玉秀是招搖而單純的,她的優越感太強,以至于根本不存自我保護之心;在家庭內部,玉秀是驕傲又孤獨的,她沒有同盟沒有伙伴,以至于在同玉米的爭斗中輕易敗下陣來。
細讀文本便不難發現玉秀的優越感,不僅單純地源自家庭所處的社會地位,更源于她在家庭中所處的個體位置,以及她嬌好的容貌帶給她的自我肯定與外部認同。因此,作為漂亮女人,她對生活的要求較多:她喜歡漂亮的衣服,喜歡把頭發弄成漂亮的式樣,得意于別人打量她時的那份摻雜著嫉妒與羨慕的復雜心理。同時她對這種優越感絲毫不加掩飾,恰好體現出玉秀性格的另一側面:單純。正是由于單純,她才會張揚自己的優勢,也正是由于單純,她的自我保護意識相對薄弱,因此在家庭以外成了別人打擊報復的對象,在家庭內部則成了玉米直接打擊的目標。
在女性權利處于被壓抑或被埋沒狀態下的男權社會中,女性的任何欲求都等同于虛設。女性越是抗爭,受到的傷害也就越大。玉米在經歷一系列家庭變故之后,以扭曲的方式表達了對以男性為中心的權力意志的認同和投靠。因此,玉米和具有女性欲求的玉秀形成針鋒相對的局面。她看不慣玉秀的關鍵就在于她嫉妒玉秀的女性魅力——這正是以男權為中心的權力意志所抑制的,也是她自己所缺失的,因此只能在打壓玉秀的過程中找回自尊與平衡。在以男權為主導的社會中,女性被界定為它者(the One),即是指那些沒有或喪失自我意識、處在他人或環境支配下、完全處于客體地位、失去了主觀人格的被異化了的人。因此關于女人的定義,常常圍繞著女性與發揮女性功能者這樣的范疇。而功能性又常常被安插在主導甚至是根本性的位置,因此當女性的個性欲求需要張揚時,往往會受到來自傳統宗法制度、男性中心話語的打壓,而這一類角色在文學作品中的存在并不孤獨,如沈從文筆下的某些女性形象。
在被強奸之后,玉秀的生存環境完全改變。她從生命體驗的巔峰跌落到谷底,由天之嬌女變成“尿壺、茅缸”,變成由人譏諷唾罵的角色。她甚至被家人拋棄,成了她們蔑視與羞辱的對象。她的美貌與風韻不再是招搖的本錢,反成他人口實。此時她產生強烈的心理落差,在對待宿敵玉米的態度上有所改變,性格也由顯性轉為隱性。她終于學會以退為進,繼而在新環境中努力觀察四周,主動向玉米低頭,依附郭巧巧做靠山,跟唐會計偷藝……然而事實上她的優越感仍舊存在,因此,在王家莊,當她被迫混跡在一群“不入流的丫頭們”中間時,會顯得格格不入,落落寡歡;也因此,在斷橋鎮,當生活向她流露一線轉機的時候,她還是會努力地迎上前去。
玉米堅強而早熟。作為長女,她陪伴母親經歷了三次生育,并接替母親持家。于是她從抽象到具體,目睹了女人的苦楚。家道中落之后,玉秀兩姐妹遭到村民的報復性輪奸,她又看到人心險惡以及權力失落后的生活落差。所以,她越發地果斷堅決,不惜以自己作為籌碼兌換能夠帶來現實利益的權力。玉秀不是玉米,她始終對生活帶有童話式的希望與憧憬。被強奸以后,她依舊渴望穩定的生活、和諧的愛情——因此她因猜透小唐的心思而欣喜,因郭左的出現與親近而感到甜蜜與矛盾。米麗特說:“在傳統上,強奸被看成是一個男人侵犯了另一個男人,即前者濫用了后者的女人。”在被強奸以后,玉秀還不曾看清這一事實:作為女人她成為男性之間權欲以及爭斗與報復的犧牲品,她對生活的主動權因此消亡得一干二凈。看明白這一切的,是玉米。在奮爭與失敗的雙重交錯之中,玉秀想到過死,也嘗試過死,卻終于沒死。她雖對生存環境失望,卻不至于死心。她太渴望活著,更渴望好好地活,活得優越,活得舒服——欲求使她怯懦。
“恨”讓玉米強大,堅不可摧,隱忍有加。“懼”讓玉秀懦弱,從而成為棲息在黑暗叢林之中的絕望舞者。
二、玉米與玉秀——嫉妒,異化的戰爭
“男權制中,階級的一項主要效能就是讓女性相互對峙。”玉米與玉秀的戰爭,從《玉米》起就已開始。她們的戰爭,是女人與女人的戰爭,是姐姐與妹妹的戰爭,是自我釋放與權力壓制的戰爭。作為女人與女人的戰爭,玉秀的女性特質使她居于有利地位;作為姐妹間的戰爭,長女的玉米則具有地位優勢。
玉米與玉秀的“戰爭”分為五個時期,在不同的時期,她們之間的矛盾存在差異,面對矛盾的情感與態度也不盡相同。
第一個時期是針鋒相對期。母親施桂芳剛剛產下一子,因為完成傳宗接代的使命而變得驕傲而懈怠。玉米抓住這一機會,打算建立長女威望,取得持家的權力。持家的權力在玉米看來就是女人生存的理由與終極目的,“女人活著為了什么?還不是就是持家。一個女人如果連持家的權利都不要了,絕對是一只臭雞蛋,徹底地散了黃了”。 為此,她仔細籌謀計劃,抓住父親外出開會的時機,針對主要競爭者玉秀,展開利落而果決的奪權行動。面對這一切,玉秀的反抗也是明顯的、激烈的。她先是“咀嚼的樣子反而慢了,驕傲得很,漂亮得很”,繼而抬出父親,威脅似地嚷道“等爸爸回來!”當這一切都不奏效的時候,她依舊保持著內心的驕傲。
第二個時期是相對和諧期。在強奸事件發生以后,玉秀縮到玉米的翅膀下,顯露出妹妹的弱小。這時的玉米果決、堅忍,把玉秀保護得嚴嚴實實。她在玉秀信念坍塌的時候充當了主心骨與保護神,由對頭到盟友的角色轉變使得親情升溫,針鋒相對的矛盾得到了緩和。
第三個時期是暗流涌動期。玉秀背負壓力逃離王家莊來到斷橋鎮,突然介入玉米的生活。因為和郭家興的裙帶關系她重新拾回周圍的關注,并在日常細節中取得了郭巧巧的信任,重新取得優勢,繼而再次形成與玉米對峙的局面。她綿里藏針地與玉米周旋,并不忘在郭家以外的范圍打開突破口——與唐會計密切交往。然而這一切卻因玉米懷上孩子、郭巧巧的離家、與高偉相親不歡而散而急轉直下,最終在郭左那里終結。
第四個時期是玉秀的恐慌期。玉秀發覺自己懷孕,并害怕這一秘密被發現,因此不得不重新轉變對待玉米的態度。她一方面應付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方面伺候月子中的玉米。玉秀的心情復雜而忐忑,她表現得像突然換了一個人,“玉秀這丫頭就像一夜長大了”。這個時候“姊妹兩個一點一點地靠近了,真的像一對姊妹了。閑下來的時候都拉拉家常了。這是前所未有的。玉米想,姊妹真是一個有意思的東西,說起來親,其實是仇人,結了一屁股的仇,到最后還是親。玉米和玉秀守著孩子,慢慢地都已經無話不說了。玉米甚至都和玉秀談論起玉秀將來的婚嫁了。”玉米的口氣“聽上去知冷知暖的。玉秀好幾次都被大姐的熱心腸感動了,想哭。就想一頭撲在大姐的懷里,把所有的故事都告訴她,傷心地哭一回。”但是她沒有這么做,因為玉米的脾氣玉秀有數,“好起來了,是一個菩薩;真的知道了原委,翻了臉,玉米是下得了手,狠得下心的”。雖然還有一層隔膜,還有種種顧慮,但這段時間里玉米與玉秀間的親情卻再一次得到提升,從而淹沒所有矛盾,變得親密而互相關愛。
最后一個時期是明辨期。玉秀的孩子最終瞞不住,先是小唐窺見了秘密,然后是整個供貨站整個斷橋鎮的每一個人都在默視玉秀的笑話,偶爾撩撥秘密的一角,與民同樂,再悄悄退回旁觀者的位置。直到孩子出生,玉米才得知眼皮子底下居然還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對于家丑她絲毫沒有心理準備,姐妹倆心理上的強弱差異在玉秀分娩的一瞬間暴露出來。玉米再度左右玉秀的生活,包括她的孩子。
如上,玉米與玉秀一直明爭暗斗,玉米雖然占有較大優勢,但是心高氣傲的玉秀從未服軟。歸根結底,玉米與玉秀爭斗的根本便是嫉妒,女人對于女人的嫉妒,姐妹之間的嫉妒,她們之間的戰爭是一場被異化的戰爭。作為女人,玉米嫉妒玉秀的美麗、嬌俏,嫉妒她作為女人的張揚與特權;玉秀則嫉妒玉米的權力、尊嚴,嫉妒她自我選擇生活的機會。作為姐妹,玉米曾嫉妒父親對玉秀的偏愛,玉秀則嫉妒長女的地位給玉米帶來的特權。
玉秀渴望高高在上的地位。然而,在玉米掌權后,她不僅面臨地位的落差,更要平復心理上的落差。她的不平,她的憤恨,還有她的嫉妒全都成了她與玉米爭斗的理由。雖然在某一時期內,當她們共同面對外來壓力與欺侮的時候,她們互相扶持,互相關愛,但這一切并不能撫平她們彼此的心理分歧,也不能息止她們之間的爭斗。玉米同樣喜歡高處,渴望支配性的權力。一旦壓迫給壓迫者帶來好處,連最謙卑的壓迫者也會被迫體驗優越。于是無論玉米還是玉秀,紛紛踴躍向前,要凌駕于對方之上。“我們身上一直有一個鬼,這個鬼就叫做‘人在人上’,對我們來說,如果不捉掉這個‘鬼’,那么‘一切都是輪回,一切都是命運’”。
三、結語
在通常意義上,對可以感知或觸碰的生存環境的體認源于人的知覺本能,而對隱藏在生存環境中的生存困境的抽象認識,則出于人的理性意識的初步覺醒。伴隨著理性的覺醒,必是人類的反抗。但是對玉秀而言,這樣的提法似乎太高。她不能夠超越本能限制,登上這一高度。她的自我拯救只是生活的一種掙扎手段,她本能地反抗著生活中的種種壓力,本能地希望生活得更好。
她逃離王家莊,因為不能夠忍受沉默而沉重的壓力。斷橋鎮的新鮮生活對她的逃離形成強烈的吸引力。她看到玉米被網羅在郭家興的權力下,擁有固定工作,擁有尊重。她自己也因為裙帶關系而變得重新為人所重視,重新為人所喜歡。她在被重視與喜歡中重獲優越感,這就使她更不想回王家莊。舊環境的逼迫,新鮮環境的誘惑,讓她開始自我拯救。她的自救依附于環境、物質、權力,因此為了生活她努力討好玉米,討好郭家興,討好郭巧巧,討好小唐阿姨,討好周圍的環境,討好一切可能令她穩定、攀升的有利因素。
特殊的經歷孕育出玉秀與玉米迥然不同的情感體驗與內心感受。如果說玉米代表男性話語中的權力壓制,玉秀則代表男性主權中的女性反抗。在壓抑與反抗的爭斗中,無論玉米還是玉秀,都在有意無意地進行著自我拯救。只不過身為長女的玉米負有更為沉重的責任,面對家族危難,她選擇將自己作為祭品獻給權力,以一己的犧牲換取家族再度興旺的機會。玉秀沒有玉米的志氣,她不必也不可能背負長女的責任與義務。她不會想重振家聲,更不曾想恩澤眾人,她甚至不曾認真思考家庭的成敗,更不曾主動認真參與家庭事務。雖然她也感覺父親權力流失以后家族勢力的傾頹,但她從不曾像玉米一樣思考,更不曾如玉米一樣覺醒。她只會關注自我,不負擔任何。她的救贖只針對自我,這也正是她的價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