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之夜,想起了你,兄弟。我獨站在陽臺之上,遙望遠方,遙望北方,兄弟,這些日子你好嗎?
我們都是離開家鄉的漂泊者。在這個嶄新的城市生活,你住城東,我在城西。中學畢業后你考上了這個城市的一所大學,然后順理成章地成為了這座城市的新市民。你上大學不久,我也應征入伍,成為了這個城市一名光榮的人民衛士。他鄉遇故知,在這座陌生的城市,我們便自然成了極要好的朋友。
經常在周六的晚上,我請假走很遠的路去找你。那時,我們都還是那樣年輕,于是我們就在路燈暗淡的路上交流著我們的思想。那些寂寞、悠閑、感情困頓的歲月,從我們的指間不經意地流走,抓也抓不住。其實當時根本就不想抓,縱然抓住,那個年紀的我們又能干些什么呢?青春如夢,那時我們還沒有夢醒,直夢到煙柳斷腸處;青春如歌,那時我們正沉浸在騷動不安的旋律里,而忘記了如何去填好這段詞,這段真實的歲月。是的,那時我有許多夢,你有許多歌。我所有的夢想都是去遠方。到新疆騎馬,到西藏去爬山,到海南去拓展……夢想確實是很多,可是始終未能如愿。你的歌是怎樣的歌呢?你日日夜夜在六層樓的陽臺上練你的紅棉吉它,音符從你的指間輕柔地掉下來,被我燒成一截一截的煙灰。我知道你那時正在愛一個美麗的女人,你愛她,所以我們每次聚會,你就告訴我,并要我幫你一起算計那個女子。那女子在遠方,在我們共同的老家,你和我度過少年時代的地方。看著你被愛情燒紅的臉龐,為愛而搏動的心,我覺得你真幸福。后來,那女子成了你的妻子。后來你就回到了家鄉。
我的生活并不平淡。可我覺得,你是個知己。我想,人心如筍,最里的一層才包著真心,而我與人們的交往也如剝筍,每一層都有其內涵或說是深度。我還進一步地去猜測去探討,我在人們心中屬于哪一層,而人們在我的心中又屬于哪一層。我想,你可以說是我心靈中最深層的朋友。而別人,于我又輕重幾何呢?這樣想有些深奧,思考起來令我身心俱乏。不想最好。
你走以后,帶走了我的兩條腿中的一條——那條叫做友情的腿,剩下的這條叫做詩歌。因為瘸,我又找到了一條拐杖,仍是詩歌。與其說是重新找到了,倒不如說進一步加固了啊。而據說你的吉它也已久蒙灰塵。別了,我的朋友;別了,我的那段善良、脆弱、敏感的歲月。
你走以后,我考上了一所軍校,畢業后,仍然回到我們曾經生活過的地方,默默地工作著,毫無計較。你回到了家鄉的電信局,家鄉有許多的老同學,漸漸的在各自的位置上混得人模人樣,你漸漸融入那張網。你說你后來從單位跳出不干了,自己開個公司,有員工三十余人,名牌車已有兩輛,有錢而自由,還奢求什么呢?坦率地說,我常常以為自己比你聰明,但其實,在生活面前,我比你要無能得多。我也許學習比你好,但學習、學習,我至今唯有學習了啊。
今夜,兄弟,我又想起你。你已幾乎不再來信。你還記得我們一起在文筆塔上吟詩作賦的豪氣和在天寧寺里的旦旦誓言嗎?
如今,那座曾經也讓我們為之自豪比我們家鄉大了幾倍的公園,已向市民開放,里面又新樹了一座很高、很大的佛塔。兄弟,你多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