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些人是注定要消失的,比如杜魯門。
有些人是永遠存在記憶里的,也比如杜魯門。
杜魯門就是杜茹美,一個留在記憶里的長頭發女孩。我是在高三時認識她的。她是市一中下來復讀的女生。
第一次叫她杜魯門時,她的憤怒不亞于五級地震:“杜魯門?我是女生啊!你這個西班牙!”
我怎么忽然就是西班牙人了呢?原來我左邊第二個和第三個牙齒之間有個不小的縫隙。這賊眼睛真毒,我的一點瑕疵都讓她發現了!枉費我平時笑不露齒的淑女風范了!
一直弄不懂,杜魯門這么聰明的人怎么就馬失前蹄呢?
早晨7點一過,宿舍里陸陸續續起床了。杜魯門一定還睡在甜蜜的夢鄉里,因為我向她看了一眼,她緊閉著兩只小眼睛,似乎沒有任何動靜。要跑步了,宿舍里已經靜下來了。我說:“杜魯門,該起床了!早讀了,晚了木頭要堵住門了!”木頭是我們的老班。年輕的很,姓穆,許多人叫他木頭。有時我們也叫他日本名字穆四郎。
“西班牙,再睡會兒,睡一分鐘行不行?”
于是我們又繼續回味了。幾分鐘。好像跑操的步子也遠了。
“杜魯門,四郎肯定進教室了,趕緊!”
“放心,打死他不敢進咱女生宿舍門!”
早讀開始了。
我一骨碌爬起來。這個有著日本名字的老師,我已經領略他三年了。只要他想怎么處罰你,你是長了翅膀也飛不了的。
我穿好衣服,抹一把臉就飛出宿舍。身后傳來杜魯門聲嘶力竭的叫喊:“西班牙你給我回來,你一個人能獨當一面嗎?不怕木頭吃了你!”我這才一驚,我不能跑在前面。前面有惡虎,誰先去就要先被吃,索性一塊走吧!
我又回過頭來。她正拿著大梳子在胡亂梳頭發。她的頭發已經長過屁股了。我再也無法忍受她的亂頭發了,隨后甩甩自己的短發又往前跑。
走到樓下還是有些怯了。我躲在樓角偷偷等杜魯門。她晃動著她的長頭發跑來了,眼里沒忘得意的對我笑笑,似乎在說,沒我,你不好混混吧!
的確是這樣。有時一個人就是一條蟲,兩個人就壯了膽,羞愧感和羞恥心頓時降了一半。
木頭果然橫在教室門口。我們低著頭,裝作沒看見,希望木頭發發慈悲不難為我們,身體往一邊傾斜一下,我們就順利過關了。
木頭如果發慈悲就不是日本穆四郎了。他早就在這里等著我們光臨教室了。“站住!就在那里站著!”這口氣,就差沒說八格了!
什么?罰站?我們是高三女生啊!我跟杜魯門面對面看著對方。臉面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對著老師和同學的。我們兩個,反而切切的笑了起來。
杜魯門的到來對我真是一場災難,我們的相同個性登峰造極。后來干脆就不去上早讀,既然早讀在教室里站崗,還不如在宿舍里養精蓄銳呢!
2
學校的伙食真他媽的差勁!這句話是杜魯門說的。于是,她帶我出去到快餐吃飯。吃個小餅,蔥花餅,肉餅或者其他菜餅。再喝一碗專為學生做的蛋花湯,免費的咸菜,或者買個咸鴨蛋。在外面吃的舒心而且不用擠著排隊。最重要的是,每天都可以出來放放風。
對面桌子上的男生湊過來說:“兩位,咱們三個搭伙吧!這樣我們就能每頓要個上好的菜。”
杜魯門給我眨巴眨巴小眼睛,看得出,這段時間錢好象有點緊。我則討厭那些會算計的男生。他應該這樣說:“兩美女,今天的飯我請了!”雖然杜魯門無論如何也算不上美女。
我沒好氣的說:“對不起,本姑娘數學不好,不會算幾角幾分錢的賬。”
回去的路上,杜魯門就跟我吵了起來。甚至于一路揀著礦泉水瓶子跟我吵架。手里拎不了還塞在我懷里。
“再窮我也不下作!”我把手中的瓶子扔出很遠。
“西班牙你別他媽的清高了!你不就賺過幾回稿費嗎?這算什么?不夠我揀兩天瓶子的錢!不錯,我下作,我下作了六年了,我13歲就開始下作了!”
她疾步走到我前面去,隨著屁股生氣地一扭一扭,長頭發伏在背上像一條彎曲的蛇。她揀起瓶子繼續跟我吵并再次把瓶子塞到我懷里。
“我鞋子壞了,你自己走吧!”我佯裝修鞋坐了下來,其實是不想跟她一起丟人。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怎么跟她成了死黨?
3
因為生氣,我一屁股坐在馬扎上。修鞋的是個雙腿殘疾的姑娘。有一雙尖細而世俗的眼睛。她一天到晚坐在學校門口修鞋,攤位前總有人坐著。坐到我對面的是個“傻大姐”。一句戲文忽然在我腦子里冒了出來:這個女人不尋常。明明有座位偏坐在地上;明明正是臭美的花季卻赤著腳還把兩只光滑的腳丫子埋在沙土窩里。她讓我想起了大象。它們常常滾在泥漿里快樂地洗澡。她的兩只手攀著兩只腳丫子,一副很愜意的模樣。簡直又是一個活脫脫的杜魯門!
聽她清談,我忘了時間,忘了上課。一個下午就晃過去了。她說書就是不讀空虛越讀越覺無知讀多了也不能當飯吃的東西。大學畢業了,讀了一肚子名著仍舊找不到好工作。修鞋姑娘不時給她送來輕蔑的一瞥。她清談了一個下午,修鞋姑娘則賺了一下午零錢。
我從沒有上大學的想法,但是她說的那些讓我深深的感到自己的無知。什么《呼嘯山莊》、《悲慘世界》、《巴黎圣母院》這些只在卷子上出現的名字在她嘴里說得繪聲繪色。而我,還在天天沉浸于唯一的一本《基督山伯爵》里。太幼稚了,你都高三了,太沒見識了!她這樣說我!
回到教室,我一個人埋頭寫日記。杜魯門揀了六年瓶子,我寫了六年日記了。
數學老師的公子貓進教室。他坐到我對面,我把本子收了起來。
“聽說你們班這次數學考試最低分28,我還考了32分呢!說說是誰呀?”
我想起了杜魯門對我惡狠狠地瞪眼睛,我把這種惡狠狠轉給眼前這個無聊的人。
“是我,你滿意了吧,人渣!”
我是個假淑女,他涎著臉笑:“別這樣嘛,跟你打聽個事兒。聽說滿清王朝家很有錢啊,你知道嗎?”
“誰是滿清王朝?”
“杜茹美呀,我們私下都叫她滿清王朝。現在誰還拖著那么長的辮子?”“去你媽的頭!你才是滿清王朝,你死了心吧,她家沒錢,靠揀瓶子生計!”他不能在我這里打聽出什么來,沒趣的走開了。
我今天看到誰都覺惡心。搭伙的男生,揀瓶子的朋友,攀腳丫子的大學生,問錢的人渣。怎么所有人都圍著錢轉?錢,算什么東西?我現在還從沒考慮過錢的事情!我只聽過當下一句很牛的話:錢是什么?錢是王八蛋!
晚上我又跟杜魯門和好了。
“為什么揀瓶子,高三女生,你很缺錢嗎?”
“我全家死光了,我不想法賺錢怎么生存?西班牙,你還太嫩!”
我沒理她,一個人悶悶的睡著了。
4
第二天中午,忽然有人大聲喊:“杜茹美,你媽來看你了!”她媽媽?她不是說自己全家死光了嗎?該死的說瞎話的杜魯門!
一個身材窈窕的時髦女郎來到教室門口。杜魯門很不情愿的走出去。這就是杜茹美的媽媽?是小媽媽吧,我猜!
我們在屋里議論著,女生總是不停的議論。
“誰讓你來的?你告訴他,我不會回去的,等到他死了那天再見我吧!”她一定在咬牙切齒。真不知道誰會跟她有血海深仇。女人放下東西就被罵走了。
“她就是小媽媽!”杜魯門告訴我。
我能夠想象杜魯門15歲那年的樣子。她趿拉著拖鞋,散亂著長長的頭發來到大飯店的門口。保安一定看不上這個穿著肥肥的大褲衩的怪人。“這不是你來的地方,出去出去!”喧嚷聲把來慶祝生日的同學引了出來。“快讓她進來!我的小姑奶奶,你終于還是來了!”
杜魯門這才大模大樣的踱了進去。我猜她可能肩膀上扛著一大堆襪子。她常常在晚上的夜市里擺地攤。何止是擺地攤?她還在早晨賣報紙,中午回去的路上又揀著礦泉水瓶子,有時上學的路上還偷偷兜售一些廉價的首飾。杜魯門,她原來是個徹頭徹尾的家伙。
我還能想象她13歲時離開家的樣子。她抓起背包,卷了幾件衣裳就沖出家門。在此之前的三分鐘里,她用那張尖刀似的嘴巴把父親和小媽媽痛罵了一陣。在校常常受到他們的打擾,她索性在外面租了房子。她開始蓄長長的頭發,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留長頭發。或許只有長頭發才是完完全全屬于馳的。她發誓要過上讓父親丟臉的生活。那就先從父親公司附近揀瓶子開始。
我還能夠想象她5歲時的乖巧。她給下班后的爸爸拿拖鞋,小狗嘴里叨著一只,她的小手里也拿著一只。父親喜歡看這快樂的一幕,他會把她高高的舉過頭頂。那時的父親事業如日中天,他愛上了老總17歲的女兒。父母離婚后,她一直由那個女孩照顧。
她一直就這樣頹廢的揀著垃圾。她要把父親的臉面丟盡。
她高一時悄悄的把戶口轉到媽媽名下。從父親所在的省城來到我們這個縣城。
“你怎么神不知鬼不覺的把戶口給辦了?”我在這方面確實無知。
“西班牙,你這豬腦子,我有同學呀,同學爸爸就干這行的。我給我老爹說學校要戶口本,我再給同學爸爸扯個謊,事情就辦成了唄!我要是不偷偷辦怎么能夠讓他在別人面前丟臉?”
我確實是豬腦子。我要好好學習了。杜魯門現在開始攢錢上大學了。
5
小媽媽來過之后,有人陸陸續續的來看杜魯門了。
先是爺爺。爺爺高大的個子,笑聲爽朗。看習慣了杜魯門在我們面前的嘴臉,她在爺爺面前快活的撒嬌的小樣兒反讓人惡心。她個子小,頭發又特別的長,如果往常是個小妖女的話,現在已經變成爺爺眼中的小精靈了。
接著來看她的是妹妹。妹妹小3歲,是個美人胚子,杜魯門也很快活,帶著她到飯店吃飯,臨走反而給妹妹一些錢。
最后來看望她的是個帥帥的男人。用帥氣已經不能恰當的形容他了。在我的眼里他有著那些成熟男人特有的沉穩。
滾!滾!滾!
杜魯門晃動著她的頭發。她將來一定是個潑婦,沒有一個男人會娶她!
他好像已經找了她很久了,非常痛苦的蹙著眉頭。但是杜魯門就像個瘋子一樣把他生生地打發走了。
杜魯門到底有哪些魅力?非但算不上美女,連普通長相都有些牽強。而且還滿嘴臟話。我甚至有些惡毒的憎恨她。
沒道理的杜魯門,她把她男朋友趕走后卻跟我吵了起來。她必須把她的火氣轉移一下。
“你沒見過這樣的男人,西班牙,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我早就無法忍受成為她的出氣筒了。
“杜魯門,你還不夠歹毒嗎?家人都對你這么好,你卻說家人死光了,你以為自己是什么好東西呢!”
我總是吵不過她。最后她拉我的手說:“走吧,今天我請客。”我無法不去,就這點我很佩服她,也喜歡她。甘做她的跟屁蟲。我們又和好了。
6
木頭是個好人兒。我們回來的時候,杜魯門沒頭沒腦的說了這樣一句。木頭在我眼里就是法西斯。他的兩個前門牙好事地站出來看外面的世界。臉上是一塊塊丘陵。個子大腳小,整天邁著急急的小碎步。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木頭的小腳有目共睹。運動會上,他要把腳上的皮鞋換成運動鞋。但是男生們的鞋子都大,老天!最后他竟換了杜魯門的運動鞋。一想起這事我就笑的喘不過來。
木頭就是個好人兒。杜魯門跟我又說了一遍。
難以忍受。木頭三年以來不知讓我站了多少回。他要我們背時政,一句一句的過關。但凡有錯的漏的就一定不會放過。每年我都祈禱換新老師,但是他卻跟了我們三年。
“杜魯門,你沒病吧!求求你,你不剪長發沒關系,你可不能愛上木頭啊!”
“你懂什么?你以為我男朋友愛我嗎?那是愛嗎?你了解他多少?你知道我賺的錢都放哪了,給誰了?給他做生意打水飄了。他愛的不是我,知道嗎?他愛的是錢。”
她把錢看得太重,但我又說服不了她。
“你老爹好色,你不但好色還貪財!”
“隨你怎么說吧,西班牙,有句話你記住,就像我不是世上最聰明的人一樣,你也不是世上最漂亮的人。比我聰明的有的是,比你好看的就更多了。我們記住就行了,那就永遠不要自以為是。”
往回走的路是正南方向。高中對面就是中心小學。
前面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木頭踩著日本女人似的小碎步送妻子過馬路。
“看,木頭!”我說。
杜魯門用很羨慕很向往的眼神注視著前方。木頭的胳膊攬在妻子的肩頭,很是小心翼翼。
“或許他老婆懷孕了呢!看他萬分虔誠的樣子,生怕老婆閃了腰跌了腳。”我說。
杜魯門不搭理我。木頭的妻子左腳有些跛,除此以外就是一個標準的大美人。木頭是個好人兒。杜魯門自言自語地說了第三遍。
“你愛上他了?”我問。
“你不明白的,西班牙,我說他是好男人并不是要愛上他。你不懂,我一輩子都不會結婚的,你還太嫩。”
我怎么會不知道?木頭每天飯后都要送妻子過馬路。馬路對面就是妻子上班的小學。我是怕杜魯門墜入情網。我看的愛情小說太多了。用她的話說,我還太嫩,不懂。
7
我很高興。在我們高考之前,杜魯門再也沒有揀過瓶子。她只在三種情況下揀瓶子。一是在老爹面前的時候,老爹丟她的臉面在先。第二種情況是窮愁潦倒的時候,她因此揀過無數的瓶子。還有就是心情極糟的時候,尤其是在錢給了男友而他又背叛自己的時候。
杜魯門說我缺一根筋,少不了苦頭吃,不考大學的話將無法更好的生活。做買賣沒頭腦,算賬又不中用,力氣活干不來,那些好吃懶做下作的活定然不屑于。所以,我必須要洗心革面好好學習。既然杜魯門這樣說了我就一定這樣做,我已經很是崇拜她了。
木頭的臉整天笑瞇咪的。我跟杜魯門像往常一樣走進校門。不知家屬院里誰家的大紅公雞跑了出來。它加快了步子往前跑,似乎要追趕什么。我們順著路線往前看,前面不正是木頭嗎?他正被一只公雞追殺呢!我跟杜魯門都笑了。木頭忽然一個轉身,公雞猛然一驚,停了下來,定定地看著他。木頭使勁一跺腳,口中大喊:一邊去,大你的膽子了!現在輪到公雞轉身了。它一溜煙就跑遠了。木頭豈會放過它?只見木頭也加快步子向公雞追去。公雞跑向了操場,他也追到了操場。眼看就到操場的墻角了,公雞已經無路可逃,但是木頭還跺著碎步嚇唬它。我實在不愿聯想到三光政策中那些壞蛋捉雞的情景。但是木頭,他逼著我們發笑,逼著我們想象啊!
“這就是木頭,對一只雞尚且如此,何況你我這等學生呢?”我對杜魯門說。她好像并沒有我那樣開懷大笑。這丫頭,有時對我愛理不理的。
木頭好像并沒有我以前認為的那樣兇殘。或許是看到了我的轉變吧。我并不是不可救藥的,只是有些誤入歧途罷了。我一向厭惡正兒八經的上課,時間都在書店和大街上晃過去了。每個月考過后他就讓我寫一份20多頁的總結。大約他從來沒有看過什么,只是讓我有個反思的過程罷了。杜魯門也似乎換了一個人,每天都給我幫忙解數學題。木頭的政治也并不難背了。三年以來,我比任何時候都希望自己能上大學。這大概還得益于攀腳丫子的大學生?
“我要到安市去一趟!”杜魯門告訴我,“我要去看看周哥,這樣我考試才能安心。”
“周哥是誰?”我問。離高考就幾天了,不想看她到處亂跑。
杜魯門就是怪人,她想方設法遠離親人和朋友。還總是用逃跑和隱居的方式讓自己一個人呆在陌生的地方。但是這個周哥卻是讓她主動去看望的人。
“周哥在哪兒?”
“第一人民監獄!”
我不寒而栗。
8
終于考完了,我如釋重負。木頭跟杜魯門并肩走著。我有心跟上又怕誤了杜魯門的好事兒。我忽然想起那天她說木頭是個好人兒的莊重神情。
杜魯門的長頭發擰成了麻花辮。這是很古老很土的方式,跟她前衛的思想格格不入。辮梢好象安穩了不少。要畢業了,她肯定有很多話要說。
一會兒,木頭加快了步子,杜魯門便慢了下來。
“西班牙,你該去謝謝木頭呀,你真沒良心啊!”她說。
他是我三年老班,我沒少給他添過麻煩,也沒少恨他。
“西班牙,你考上了一定不要忘了木頭。木頭是個好人兒!你知道因為你,木頭跟我談了幾次話嗎?他問我你的狀況,他讓我幫你數學,他讓老師們看你的每一份月考總結。你的哪一回進步不是與他有關?”
“真的嗎?”我不相信我的耳朵。我以為我的學習全是我自己的努力,原來木頭和杜魯門都在默默的關注我和幫助我。而我竟然……
坐上回去的列車,車上放了周華健的《風雨無阻》。
“給你我的全部!你是我今生唯一的賭注!只留下一段歲月!讓我無怨無悔,全心的付出。”
杜魯門竟伏在椅子背上哭了起來。我不知如何安慰她。她應該比任何人都堅強的。
我一遍遍品味歌詞,到底是哪句觸動了她的萬千情思?
怕你憂傷怕你哭/怕你孤單怕你糊涂/紅塵千山萬里路/我可以朝朝暮暮/給你一條我的路/你是我一生不停的腳步/讓我走出一片天空/讓你盡情飛舞/放心的追逐”。
考完后我回家,杜魯門要上哪兒?不會到父親公司前揀舊瓶子了吧?不會找帥男索要錢去了吧,他們已經結束了,杜魯門很仗義,才不跟這種人翻舊賬。會不會找媽媽去?媽媽一定把她鎖到家里哪都不讓去。爺爺年紀大了,肯定受不了她不著家的毛病。她最喜歡在一起的應該是周哥了。但周哥在監獄。
她又要租房子了。她一定又想法子賺錢了,除了賺錢,她還能做什么?
“提著昨日種種千辛萬苦/向明天換一些美滿和幸福/愛你夠不夠多/對你夠不夠好/可以要求不要不在乎/不愿讓你看見我的傷處/是曾經無悔的風雨無阻/擁有夠不夠多/夢得夠不夠好/可以追和不認輸”
其實,老爹是很喜歡這個女兒的。杜魯門3歲時得過一場重病,醫院已經將她判了死刑,老爹背著她遍尋良醫甚至求仙拜佛。她的命終于揀回來了。父親是她命中的貴人。但是她一定要逃離父親。她不容許父親愛另一個媽媽之外的女人。她一定想她頑劣的老爹了。
杜魯門說去內蒙兩個月,那里有她的股份。朋友做生意她入了股。她的朋友天南海北,我不知道都是些什么朋友。她看起來并不缺錢花,盡管她已經不揀舊瓶子了。
“我們揀舊瓶子去好嗎?”我小心翼翼的問她。
“很好玩,讓我陪你揀一次吧!”我怕我以后再也見不到她了。
杜魯門噗嗤笑了起來。
“嘿嘿,好啊!我真有些手癢癢了呢!”
我終于可以過那種抱書的日子了。我勝利的度過了分數線。一大早,我就來到學校填報志愿。
跟杜魯門興奮的擁抱之后,讓她笑話的眼淚又流出來了。我又給木頭一個帶著淚水的擁抱,他傻傻的咧著嘴巴不知所措。忽然感覺他是那樣親,那樣親。
再見了,母校,再見了,木頭,再見了,杜魯門。
杜魯門考上了外省的本科,我在本地上了師專。
我問杜魯門:“我來代替你看望周哥行嗎?讓我認識一下可以嗎?我比你更方便些!”
“傻丫頭,我的朋友你一個也不要結識,你永遠不要卷到我的朋友圈子來!周哥不會寂寞的,他有老婆孩子來看他。她老婆現在也過得去,朋友都照顧著呢!”
我不知道她交了什么樣的朋友,她在社會上混的太長了。
“那你可以答應我剪掉長頭發嗎?做個漂亮女孩,再換上裙子!”
杜魯門哈哈大笑。
“穿裙子?我小時侯自己穿過一次,穿反了,都笑話我,以后就沒再關注那玩意兒!”
她越是不讓我去見周哥,我就越對他感興趣。可是那種地方怎容我隨便進呢?我只能根據以往她的復述來想象了。
周哥很瘦很瘦。雖經過幾年的牢獄生涯,但他的眼睛依舊閃閃發亮。尤其是見到杜魯門這個小妹妹來看他。他還保持著餐前吃一碗辣椒的習慣嗎?他的精彩的口技一定更加精妙絕倫了。
杜魯門告訴我,聰明人都在監獄里呢!也許吧,如果周哥也算是聰明人的話。
10
大一的第二個月,父親突然去世了。家里頓時沒有了經濟來源。我跟杜魯門一樣了,我要想錢了,不得不想。
也想念杜魯門。想念她的瓶子。但我是不會揀瓶子的。
我做了一份家教。日子就留在了來來回回做家教的路上。這時,杜魯門像一陣風似的來到我面前。
依舊是帶著淚水的擁抱。是我的淚而不是她的淚,她只有在聽《風雨無阻》的時候才會流淚。
“西班牙,你這個傻瓜,你就是這樣謀生的,會營養不良的。”
她是帶同學們來登泰山的。自己反而不去了。
“今天我來教教你怎么賺錢。有人用腦子賺錢,有人用手賺錢,有人用嘴巴賺錢,當然還有人賣肉,賣字,賣血,你應該學會用腦子。”
在一張白紙上她刷刷地寫下一大段廣告詞。
“虧你還是中文系的,笨蛋,這點腦子都沒有。”
我一向知道她的虛假廣告的本領。大題目是高考高分秘訣——高校尖子生大揭秘。我只看了下后面的落款:有意者請與某某時間,某某地點與一位上身穿紅夾克,下身穿白褲子的女士聯系。
忘了說了,杜魯門現在是比男生還要男生的短發,倍帥!她的裝束跟她的人終于合拍了。我不知道她為什么剪掉了頭發就像當初不知道她為什么留長頭發一樣。
我們騎著車子到各處高中的門口散發小廣告。我對這種做法深信不疑。
第二天,杜魯門這個紅夾克女士果然等來了20多個高三學生。我們在租來的房子里面授了一上午。她大言不慚的說了自己的驕人成績。只有我知道她拼了身家性命復讀了一年才考上那個學校。
她的傳奇讓小男生小女生們個個張大了嘴巴子瞪大了眼珠子。
“同學們,我再來介紹一下眼前的這個才女。她在高二時候已經有了自己的文集了。如果不是時間關系,她一定會送給同學們作個紀念的。現在讓她告訴大家高考語文高分的秘訣吧!”
天!她竟然這樣糟踐我!我有什么文集啊?用上吃奶的力氣混上了專科。
一上午的面授高考絕招,揣滿了我們的腰包。
下午又有人陸陸續續的來了。我的兜里揣了2千塊。
杜魯門說:“是朋友的就全拿著,我是幫忙的。”
她給我上的這節課我依舊學不來。我是死腦筋。我想跟她一樣做做生意,她沖我詭秘的笑了笑。“這不行,我們的生意都是在夜里悄悄干的活兒,告訴你吧,就是販賣點東西。周哥已經折進去了,我們也早想結束了!”
之后,我再沒見過杜魯門。
一晃八年。重新走在那條街上。仿佛木頭攙扶妻子過馬路的場景依稀就在昨日。杜魯門也一定賺了大錢了吧!
只希望她一輩子不揀瓶子,不逃離愛她的親人,不那么聰明,不賺那么多錢,聽《風雨無阻》的時候不要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