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逼真的土質（組詩）

激越的高昌

高昌，我對你沒有感情？

黏土的房子、洞穴和斷墻

對我沒有感情。夕陽趴在悲哀之中

夕陽的心里睡著三千年的城

我心里倚著城中少女

翹望著激越之夜的來臨

綿羊的草原穿了真絲裙衫

黑發碧眼的草地細腰肥臀

一群少女在硝煙里憂傷成熟

一個美人為高昌戴上王冠

兄弟們為她獻出了血和頭羊

結婚的歌聲與死亡的哭嚎不絕于耳

那些像鼓鼓的乳房和屁股的沙丘

那些像戰士倒下還昂著頭顱的土堡

在黃昏的大風中顫抖她知不知道

兄弟們的腦袋奔跑在戰馬中箭的脊背

進入絕望的嘶殺和嘶鳴她知不知道

戰爭，長在歷史腦后的眼睛

露出血紅的欲望和力量，自虐的火苗

美人懷抱財寶，站在勝利一方

毀滅，驅逐，征服，統治，反抗

串成臉色鐵青的重唱

傳播在民族與種族之間

讓海水沉入沙漠，讓山脈披上雪衣

在那時，他們聽不到我的口哨聲

聽不到梁祝和康定情歌悠揚悠揚

傳到大王幽深的宮里，我吹著口哨

向他索要美女、愛情與和平

沙漠無戰事

走進河西走廊，想找英雄結拜

可我是誰，我問我燙著沙漠的雙腳

我又能是誰?在火焰山，那些人

那些長著柔軟的胳膊的男人問我

你這個愛好羊肉和酒的家伙是誰

一口的商標氣味和外人的語言

我是誰？我是相關的人

順著鐵路向西尋找中國的過客

從東部狹窄的產道到西安的腹部

在風沙彌漫的沙漠古墓旁

我忽然是冷靜得要死的物質

我踩著她爸爸的尸骨游行

可哪一處廢墟是婚禮的場地

午間的烈日似爐，烤著咽喉里的葡萄

哈密瓜在烈女的懷里滾動

琴聲中的羊羔在腰刀下掙扎

酒壇在清泉一旁等我打開

等我打開的還有經卷，回鶻人的咒語

沙漠之上，灰頭土臉的我如此

渺小，三十塊錢門票的王宮如此渺小

高昌的廢墟中沒有持劍的門神

在那里我擇窟而居，如入總統套間

我想與一個壯美的故事交合

老天在上，我怎么會是我

彈指間，眨眼后

我是一場殺戮丟棄的白骨

吐魯番，葡萄汁洗過的寶貝

吐魯番，火焰燒紅的姑娘

葡萄汁洗過的寶貝

靠在村莊的樹下很美

睡在城市的席夢思上很美

沙漠讓你的小腳踩著很美

長長的睫毛高高的鼻梁很美

飄飄的短裙雪嫩的腿

晨曦中，吐魯番用羊毛和露水洗臉

柳樹的裙子遮著河邊的花窗

高頭大馬奔過南北大街

震響她的腰鼓和門牌

你想閨房的心思該有多美

從曬葡萄的屋頂，從透光的垛墻里

露出那褐色的目光如水該有多美

告訴你，釀酒大爺家的姑娘

大篷車歌舞團的小辮子天使

我靠在你家的黏土墻上已經半天

聽聽你唱歌，看看你扭腰

音樂、好酒和歡樂使我心醉

吐魯番的葡萄熟了

吐魯番的姑娘在葡萄溝的火與水中熟了

我在清風的支配下想著你

現在我就認你做我的妹妹

青藏高原之上

雪山的雪融化了又是雪山

雪山迎面而來迎面滾過來

我落在高原上

我和那些沒有氣概飛來

補充氣概的鳥兒們不同

一只蟲子是我的手指想鉆進他的肚子

我想了解雪山的里面

從蘭州到西寧，由底向高

像堅韌的拉面扯到山頭

千里大道杳無人煙除了我在抽煙

金黃的燕麥像一群小貓扯著藍天攀談

奔跑在高原上，太陽無阻無擋

從西寧到酒泉，由高向底

像面湯和硬饃穿腸而過落在山澗

大風吹著我的頭皮無阻無擋

伴行的友人把滑稽段子串成笑聲

李娜把青藏高原的雪唱成夜晚的光芒

峭壁滾下的石頭打在車轍上

風和寒冷披在我的肩上

我的口哨聲悠揚在山壑中央

高原的高遠在高原之上

塔爾寺的靈感

主人，在塔爾寺圣地我吻了你石門

喇嘛的目光讓我虛無如煙

牛油燈光下我忽然目不識丁

只看見藏民在佛腳下五體投地

一只薰香的佛手碰著我耳朵

告訴我香火在黑夜中產生靈感

我的命運鋪在十年來的腳印里

剩下皮囊包著一顆心臟

它在青海變了，變出了一群牦牛和綿羊

游蕩在山坡的草地上吃草撒歡

變出了青海湖的鷗鳥

變成越來越小像城市姑娘的鰉魚

夜里，我像竹簽一樣打開佛經

像狼從偈語中抽出身來

我夢見自己開著大車，把得到的恩典

帶向家鄉，除了高原的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