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喻是我的筆友,教書時認識的。他十分高大,以至于營養幾乎夠不著腦門上的毛發,空出一大片光亮的額。我懷疑他常用手摸,要不然沒那么亮。老喻經常跟老教師們混在一起喝酒,那是一種身份。他坐在黃昏的走廊上,精心地搓一件牛仔褲,仿佛世界就剩下了牛仔褲。我走過去時,他眼都不抬一下,我再走過來時,他只把伸長的腿往回縮了一點。我那時挺受校長提攜,語文組組長調走后,副組長老六做了組長,我做了副組長,后來老六調去搞后勤,我開始行使組長的權力,我去校外水塘里洗澡回來時(那時鎮上沒澡堂),撞見了政治老師老侯,老侯便拉我上樓喝酒,我當時還沒吃,也就沒推辭。在座的資格都很老,老喻的牛仔褲居然洗完了,也夾在他們中間,顯不出年青來。他朝我咧了咧嘴,不知道那算不算笑。他身邊的位置空著,我便坐下來。老侯又搬了張方凳吊拐。老侯胖乎乎的,一臉和善,他對剛分來的教師特感興趣,把我的底摸得一清二楚。老侯指指我,對老喻說:“你們倆對路,都寫小說”。老喻聽說我也寫小說,仿佛聽到了知音,要跟我干一杯。他表現出的恭敬和虔誠,讓我難以置信,不斷地想起他搓牛仔褲的模樣。
酒后,老喻把我俘虜到他的宿舍,他說逮到我就不會輕易放了。他拿出一疊厚厚的小說稿,那之前我已經發現,老喻的桌上擺著的都是挺不錯的書,有梅里梅的、卡夫卡的、海明威的,能讀這些作家的人,都不太安份。我看老喻的小說時,他大氣不出一聲,目不轉睛地陪著,這我能理解,初寫小說的人,自己的作品比戀人都魅力。這是一篇描寫師生戀的小說,總體上還不錯,有味道,但結構上有點像大頭兒子。我說:“小說要有懸念和亮點。”老喻的眼睛顯然亮出一道光來,說:“你們語文組的那幫狗東西,沒一個肯提缺點!”我沒想到我那句話對他這么重要,以至于以后我成了他的座上賓。外邊吹著微微的風,宿舍里卻十分悶熱。老喻拖了一條長凳,說去外邊聊。院子里的年青教師都歸窩了,星光灑落在影影綽綽的樹叢間,把夜裝飾得格外靜謐。老喻把長凳架在門前的雙杠上(這樣可以躲避蚊子),我們便爬上去,坐在上面一支接一支地抽煙,天南海北。讓我匪夷所思的是,老喻十分健談。開始給我回憶他做知青的年代,偷西瓜,捉偷情的狗男女,綽鐵鍬打群架,套狗吃半夜餐……老喻說,有一個夏天他差一點死了,暴雨中一個大火球滾進他們的屋子,那時他就睡在門邊上,他醒來時,滿屋子都是燒焦了的肉香味,他慶幸,頭沒朝門,只是腳心燒糊了一塊,他點著了打火機,照自己的腳板心,黑黑的一塊,像胎記。
那天晚上,我們在雙杠上一直坐到下半夜。
受老喻的感染,我開始很刻苦。一連十多個晚上,我哪兒也不去,把自己關在房間里磨筆。我之所以這么刻苦,是把老喻當作參照了,有了一個相互叫勁的人,會不覺得枯燥和累。我不太敢去跟老教師去混,我沒有錢。頭三個月工資寄回家了,但他們不斷地來叫我,老侯跑來說,明天是周末,大家要求聚聚,每人湊3塊錢,顯然,老侯把我也納入了他們的圈子,我說我沒錢,老侯疑惑地看著我,眼睛快速地眨了10秒鐘,他肯定當我是吝嗇鬼了,最后同意幫我出份子,我說,發了工資就還給你。老侯嘴快,酒桌上居然把這事說了出來,老喻就開始訓斥他,說,不就3塊錢么?我出了,小老弟家里困難,你們要諒解一點。我感到他們的目光都成了手術鉗,把我臉上的皮扯緊了。
我那個班的學生大多是來混文憑的,所以沒幾個人認真聽課。我不知道老喻怎么想,他上課從不管紀律,而我是班主任,不得不為他擔一份心。那天教導主任神色緊張地找到我,說我們班有兩個學生上課跑到操場上打籃球,我跑去一看,居然是班長和副班長,于是我一手擰著一只耳朵,把他們揪到教室門前,不許他們進教室,可沒過5分鐘,我再去看時,他們倆都進去了,我悄悄走到他們身后,又擰著他們的耳朵問,誰讓他們進來的?老喻站在講臺上說,是他叫他們進來的,這讓我哭笑不得。晚上聊天時,老喻對我說:“學生的自尊心都很強,站在門口不好看”。老喻從來不強求學生聽他的課,想出去玩的盡管去,當時我想,歷史是副課,老喻可以這么做,我不能,我得教學生識文斷句。一個多月后,我的3萬字的小說寫成了,老喻看了以后很是羨慕,說,究竟是學中文的!他建議我把稿子投出去,我們正聊得起勁時,忽然聽到英語組辦公室里發出動靜,老喻說帶我去看熱鬧,我們都穿著海綿底的拖鞋,走過去時沒發出一點聲音.老喻猛然推開門,啞著嗓子問:“你們在搞什么鬼?”這時我看到那男教師正把手從女教師褲子里縮回來,男教師紅著臉說:“她肚子疼,幫她揉一揉。”那情景讓我想入非非了好長時間,我沒料到,老喻也會惡作劇。
老喻的生活很有規律,白天上課,黃昏洗衣服,晚上磨筆,星期五離校,星期一返校。他的女友在另一座城市,他一個星期跑一趟。關于他女友的事,他是這樣跟我說的,老喻的女友姓熊,是他大學同班同學,班上的人都叫她小狗熊。忽然有一天,一位男生想追小狗熊,卻又沒勇氣,于是求老喻出馬,老喻當然不好拒絕,便約了小狗熊,在校園里散步,說他的室友某某對她有好感,小狗熊沒反應,只說陪她多散一會兒步,他們把校園走了好幾遍,走著走著,小狗熊便把頭依在了老喻的臂膀上,老喻開玩笑地說,我這人是不是不仗義?幫別人介紹女友,自己卻搶了過來!他咯咯地笑個不停。有一個周末老喻竟然回校了,他家里正在打家具,所以他跑到學校來偷閑半日。老喻說來學校是想跟我聊聊天,他又開始跟我說知青的事,快中午時拉著我去老侯家找酒喝,我們來到老侯家時,老侯小狗似的叫了起來,說天上掉下林妹妹,中午又不寂寞了。老侯沏了兩杯新茶,讓我們先聊著,便匆匆去鎮上買菜,這時老喻突然問我,在大學有沒有談對象,我說我看中別人,別人看不中我,別人看中我,我又看不中別人。老喻吸了一口茶,若有所思地說,他有個女學生長得挺秀氣,在中心小學,也是教語文的,他問我要不要見見。讓別人介紹對象,我不太情愿,好像我找不到對象似的,但老喻說見見也無妨,權當交個朋友,我沒有表示反對。
這一次是老侯請我們喝酒,老侯回來時,組長老六也跟了來,嚷著:“有酒喝竟然不叫我?”老六生得矮小,對我也很好,他被校長派去搞后勤以后,就不再問語文組的事了,總是引用老毛的那句話:你辦事我放心,但是他還掛著組長的名份。中午的菜由老喻掌勺,老喻做得一手好菜,他是從書本上學的。老喻圍上圍腰時,對老侯說,把他的學生小陶叫來,老侯很快就明白過來,連連點頭說,好主意!臨走時跟我做了個鬼臉,說小陶是個美女,我感到臉上有點發燙,但盡量表示出不在乎的樣子,跟老六聊著教學上的事。沒見到小陶之前,我不知道她是何許人也,可是一見面我就笑了,原來她就是小陶?她跟我班上的一名外地女學生很要好,我經常看見她,她也跟學生們一樣,叫我語文老師。老侯知情后如釋重負,咕嚕著,原來你們早就認識了,這就好辦,然后把我拉到老喻跟前,神色詭異地說:“這樣,老喻做男方介紹人,我做女方介紹人!”老喻咯咯地笑了起來,說老侯想吃豬腿呢。
小陶并不怯場,親昵地叫著各位老師。她面對我時也很大方,還故意站起來敬我酒。我說我不能喝了,老侯卻在一邊做鬼臉,說人家小陶一片盛情,你……你好意思?等我喝完了,他又尖起嘴,瞇起眼睛,湊到小陶耳邊問:“怎樣?你……你要有意思,侯老師打包票。”那時雖然已經秋涼,我還是被酒燒得渾身發燙。老喻回城了,老侯和老六要睡午覺,于是就剩下我和小陶,只得往校園里走,老侯還在后面喊:“你……你們兩個好好聊聊!”小陶叫陶慧,據說她高中時是班花,后來考取了師范,畢業分配時,是我們校長出面,她才分在了中心小學,陶慧真的很出眾,她剛來學校玩時,就讓我的眼睛亮了起來,她生得勻稱,五官合理地占據著各自的位置,長長的馬尾辮,把背影裝飾得美麗動人,她經常往我班上跑,也讓我體察到了她那不為人知的動機,我班上的那名外地女生,偶爾來我宿舍問題目,陶慧也會跟著來,只是我當時沒好意思跟她打招呼。陶慧并沒有要回家的意思,我只得客氣地說,到我房間去坐坐?那天陶慧哪怕隨便找個理由拒絕一下,或是假惺惺地拒絕一下,也就不會出現后來的一段情緣與糾紛,或者說是悲劇,可她偏偏只笑了笑,她那一笑弄得我暈頭轉向,她順理成章地踏進了我的宿舍。
我的宿舍在一個拐角上,窗外是小水塘。可能我有一點點臟癖,一般人不輕易到我房間來,好在我早上把房間打掃了一遍,這點臟癖陶慧并沒有發現。對我來說,在灰塵上耗費精力,是最不值的。陶慧一進宿舍就開始翻我的書,翻到那本勃朗寧夫人詩集,就坐下來擺弄。她說晚上她在家里能看到我房間的燈光,有好幾次她睡醒后發現我的房間還亮著,我說我喜歡開燈睡覺,她笑了,然后走到窗前,把她的家指給我看。她家坐落在一片梨樹中,樹葉已經落光了,隔著光禿禿的樹枝,能隱隱看見她家。她抬手指劃著,我就站在她身后,我的手未經我的理智許可,就伸到了她的腰際,她像觸了電似的,突然回過身來,緊緊地抱住我……我把陶慧放到床上時,她說她第一次見到我就動心了,這讓我認為她是個小陰謀家,她說她就是個小陰謀家,可我不太注意她,令她很失望,于是她有了充分的理由來折騰我,當然,最后還是我折騰她。
第二天,老喻一回校就問我怎么樣了,我說什么怎么樣了?他說我裝,我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不想把自己的秘密告訴他,我不得不開始犯愁,我只能靠自己的工資來建立家庭,如此看來,成家真是一件麻煩透頂的事。
過完春節,開學的頭幾天,校園里的氣氛非常活躍,人們把各自的年貨拿出來,供大家享受,同時也把各自的見聞講出來,供大家消遣。老喻則不,一見了我就拿出一本厚厚的小說稿,要我斧正。他的小說稿是用16K的白紙橫著寫的,為了節省紙張,正反兩面都寫滿了。他的字跡看上去很有意思,有點兒像他的人,繡頂,老喻說,看我完成了一個中篇他就著急,于是春節在家趕了一篇。他這篇小說果然是寫知青生活,情節有點松散,我說把它縮減到兩萬字,就有看頭了,他沒聽我的,顯然,他舍不得刪掉任何一個字。他又花了一個星期,把稿子謄寫完,寄了出去。
很長一段時間,我一個字都寫不出來,陶慧三天兩頭溜進我的房間,她把我的生活整個攪亂了。那段時間我特別擔心,生怕把她弄懷孕了。可陶慧絲毫不在乎,她說她求之不得,當時我沒能理解,我問她為什么,她卻不說。我們幾乎整晚不睡覺,相互擁抱著,靜靜聆聽窗外的蟲鳴,以及青蛙新鮮的鼓聲。有時她爬到我身上,癡癡地看著我,長達半個小時不說話。當我迷迷糊糊時,她又搞出各種小動作,把我弄醒。我說明天還要上課,她卻搖搖頭,說明天下午才有課,她是那么癡迷,都快讓我驚恐不安了,覺得跟夢中差不多。
那場雨浸透春天的時候,我收到了編輯部的來信,我的那篇小說留用了。我仿佛前程一片光明,不久將成為一名偉大的作家,命運也將因此而改變。當然,我得請老喻、老侯和老六喝頓酒,慶賀一下。那時我不再往家里寄錢,因此比較富裕,晚上我依舊跑到老喻房間里聊天,我談興大發,也跟老喻扯起大學里暗戀一位同窗的事,那故事我從沒跟人提起過,但老喻的心情并不太好,盡管我閉口不談小說的事,他顯然有幾分沮喪。老喻把名譽看得很重,他很快就失去了談興,時間還沒到零點,我只得知趣地離開了,我走到院子中央,希望借助春雨沖淡我的喜悅,雨已經變得細膩無聲,只有接受細雨滋潤的樹叢發出蠶食般絲絲的微響,我在雨幕中站了很久。我剛走到宿舍門口,墻角忽然閃出一個黑影,把我嚇了一跳,定睛看卻是陶慧,我問她:“這么晚了還來?”她說她在雨中站了3個小時,一直聽我和老喻聊天,她又一次感動了我,甚至讓我心痛。雖然是春天,外面還是很涼,我把她放到床上時,她的手腳都冰冷了,我盡量用體溫捂熱她,希望以此來回報她的癡情。我并沒有急著要做什么,而是靜靜地擁著她,把自己的喜訊告訴她,然后延伸出一大堆令人得意的美好藍圖,可她并沒為我感到高興,臉上漸漸的飛起一片愁云。讓我首先想到,她是不是懷孕了?我開始不斷地盤問她,她點點頭,又搖搖頭,令我一點頭緒都摸不著,我再追問時,她卻甜甜地笑了,就像冬眠的蟲子,等到了春天,突然活躍起來。
平息了所有沖動之后,陶慧忽然問我,跟她在一起會不會后悔?我說,在我的生命中不存在后悔這個詞,事實上我從沒后悔過。大學時我暗戀的那個女孩走了,我也只是心往下沉了沉,我認為一切都是緣分,緣來則遇,緣盡則散,我反問陶慧,是不是她開始反悔了?她又莞爾一笑,點點頭,又搖搖頭,說跟我在一起是她前世的造化,哪怕很短暫,她這話什么意思?臨走時,陶慧認真地說,她真的懷孕了,這對于我無疑是當頭棒喝,我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甚至都不知道接下來的事從什么地方著手,陶慧表現出十二分的不理解,說一定要結了婚才能生孩子嗎?如果我們沒有緣分在一起呢?她的話讓我意識到,她好像有什么難言之隱,我以為,肯定是她父母反對。
我的心情漸漸的糟糕起來,好幾天了,沒見到陶慧的影子,我也不好意思到小學去,小學在鎮的那一頭,必須穿過整條街,我怕被別人看見了笑話我.百般無奈之后,我決定強迫自己靜下心來,構思另一篇小說。那段時間老喻比我更勤奮,下半夜走出房間時,總發現他屋里的燈亮著,因此我們的窗戶成了校園的兩只不眠的眼睛,讓荒蕪的一隅多多少少體現出一絲生機。我站在走廊上很響地撒尿時,老喻也從房間里走了出來,問我一句,還沒睡?然后我們各自拖了一條長凳,架在雙杠上,爬上去看星星。我們倆都是煙鬼,你一支我一支不停地抽,我更樂意聽老喻回憶過去,他的經歷比我豐富,也頗善于描述,他的小說也是這樣,這跟他的身材很不相稱,那么大的塊頭,在我的想象中,本應該是粗獷的。老喻問,我跟小陶之間到底怎么樣,我說我不太琢磨得透她,她像一個迷。老喻說琢磨不透才好,單純了就沒意思。其實我也這么認為,越是琢磨不透,我還越是惦記她。我們就這么有一句沒一句,直到鄰村的公雞打鳴。多少年后,回味這段生活,我覺得雙杠上的時光最難忘。
我和陶慧接觸,前前后后也就幾個月,而就這幾個月,幾乎改變了我的命運,將我從一個受校長提攜的人,變成一個處處受抑制的人。
那是星期五的晚上,吃過晚飯后,我照常把自己關起來磨筆。老喻也沒有回城,他說要趁打家具這段時間多寫點東西。大約九點鐘的時候,我忽然聽到院子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徑直朝我撲來,我打開門時,發現站在門口的都是陌生的面孔,其中一個胖墩墩的人問我:“是不是語文老師?”我說找我有何貴干。他沒作任何解釋,上來就是一拳,那一拳出得突然,幸虧沒多大力氣,我本能地把頭偏向一邊,但還是被他蹭到了耳朵,我沒有還手,只是不斷地向后退,因為我們不認識,不知道他來尋什么仇,這要在平常,我早動手了。他顯得特別激動和憤怒,說打的就是你,另兩個人也兇狠地逼了上來,說我搶了他的女朋友。我退到了沒處退的地方了,我不解地問,這話怎么講?搶你的女朋友我自己會不知道?那個胖墩墩的年青人說,陶慧是他的女朋友,可是陶慧并沒有跟我提起過。旁邊的一個青年說,他是你們校長的大公子,你真是色膽包天,敢搶他的女朋友。我終于明白,前些天,陶慧為什么老是吱唔我,這讓我突然感到委屈和難過,一種被人奚落了還不知道的委屈和難過。校長的兒子第二次伸出拳頭時,我下意識地蹬了他一腳,正好踹到了他的小肚子,他像蛤蟆似的仰在地上,頭差一點磕到板凳角。當時我吃了一驚,他的頭幾乎是擦著板凳角過去,要是磕上了,我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我想過去扶他,可旁邊的兩個人把我擋住了。
也許是校長的兒子那一跤摔得太重,驚動了老喻。老喻站在門口時,手上拎著一根鐵棍,他不知是從哪找來的鐵棍,那鐵棍能打人?一下手還不就完蛋?老喻悶聲悶氣地說,小狗日的,你不得了了,還敢跑到學校來打人?校長的兒子見了老喻居然叫他老師,原來他也是老喻的學生,校長的兒子開始流眼淚,把我搶他女朋友的事告訴了老喻。老喻說,瞧你那熊樣,小陶是我介紹給吳老師的(忘了說,我叫吳剛),憑什么說她就是你的女朋友?就算是,你自己沒本事,又能怪誰?老喻又說:“你想跟吳老師打架?你早呢,他要動手你小命都沒了!”其實真要打起來,我恐怕要吃虧,我從沒跟人打過架,聽說打架的關鍵是心要狠,我做不到,校長的兒子走了以后,老喻不斷地說對不起,我奇怪,這怎么能怪他?怪也只怪小陶,她隱瞞了我,我認為老喻把責任全攬到自己頭上,是在耍個人英雄主義,他顯得很內疚的樣子,說如果早叫他,我就不會挨打了。我說我沒事,這時我也沒心情再靜坐下來,老喻為了安慰我,邀我爬到雙杠上聊天。我盡量表現出毫不介意的樣子,跟老喻說我小時候跟整個村子的小孩打架的故事,那時我笑得特別開心。
自那以后,老喻像是欠了我什么,對我格外關照,幾乎每天晚上都來查房。而我一直在懊悔,跟老喻的學生搶女朋友,這算哪門子事?我一直在心里醞釀著,再見到陶慧時,我該怎么質問她,該不該提出分手?這么想著,我又覺得左右都對不住別人,我要是繼續跟陶慧好,我既對不住校長的兒子,自己也窩囊,我要是跟陶慧提出分手,我又對不住陶慧,自己也愧疚,她說她已經懷孕了,這事讓我心亂如麻。而陶慧像是故意躲著我,從此再沒露過面,那天中午,我鼓足勇氣去了小學,門衛說去幫我找找,回來時說陶慧請病假了,不在,我只得沒趣地往回走,可門衛又說了一句話,她說她請了一個月的假。門衛顯然說漏了嘴,陶慧不肯再見我了,她不應該這樣,我不是一個不負責任的人,只要她愿意,我還會要她的。
幾天后,班上的那名外地女生跑到我宿舍來,丟下一封信,我一看信封就知道,那是陶慧的筆跡,那封信就像一把小手術刀,肢解了我的心。她在信中還是稱我語文老師,她說她不是存心要欺騙我的,她答應校長的兒子,純粹是為了工作分配,那是在認識我之前,她跟校長的兒子之間什么也沒有,她那樣做只是權宜之計。她說她是一個任性的女孩,但她是真心喜歡我的,之所以希望懷孕,是想造成既成事實,可以擺脫校長兒子的糾纏,她沒想到校長的兒子會來學校找我滋事,她相信我肯定瞧不起她了,她不想被人瞧不起。讀這封信的時候,我腦子里空空蕩蕩,什么也想不起來,我把信折成一只紙鶴,然后用打火機點燃,看著火苗漸漸把那段文字吞噬,那時我說不清自己是怎樣的情緒,只懵懵懂懂地聽到了上課鈴聲,便夾著課本去上課了,那是我講得最糟糕的一堂課。
校長沒有找我談話,他好像故意回避我,這真是要命的事。我寧可校長找我談談,把事說清楚,我的心理負擔也會輕一些。兩個星期后,老六又調回語文組,我就知道,校長要給我顏色看,但老六生怕我介意,說他好長時間沒過問了,語文組還是由我主持,他還請我喝了頓酒,當然,那幫老教師也都去了。酒桌上我說,“老六,你就不要讓我難堪了,我做你的好助手!”我們相互推辭著,老喻卻忍不住了,說好大事啊?不就一個組長么?事后我也覺得好笑,組長也算是個官位?
校長最終沒把我怎么樣,但他越是沒動靜,我越是不安心。
老六回語文組后,我和他合作帶初一年級,我很賣力,因為我覺得為老六賣命值。當時學校的教學質量很差,語文成績列全市倒數第三,但三年后,我們那個年級一下子躍居全市第三,為此,我跟老六拿到10塊錢獎金。那三年中,老六猜測考試題型,我專門出試卷,我出了不下100張試卷,四個班的成績,老六的兩個班平均分高,我的兩個班高分居多,老六開心地對我說,我們是黃金搭檔。
有一個星期,我請了三天假回老家。返校后,老喻說小陶家的人來學校鬧事了,在校長面前告了我的狀。第二天教師會上,校長也提到這件事,說事情已經過去了,有些人(是指我)不要往心里去,以免影響教學。我聽了非常生氣,心想一定要找到陶慧,向她問個究竟。我是通過那個外地女生才知道,陶慧已經搬進了離學校不遠的小學教師宿舍。那時老喻已經把家具運到了另一個城市,他也在為自己調到那座城市去而奔波,周末基本又不在學校,而且,他那篇小說在那個城市的文學雜志上發表了,老喻終于松了口氣,認為已經趕上了我。晚上校園里悄無聲息,只有我宿舍的燈亮著,成了校園的獨眼龍,我做了精心的準備,打算在九點之后去找陶慧,這之前我得為自己找點事情做。我很久沒有清理宿舍了,于是我從拐角里掃出一大堆灰塵和廢稿紙,我把它們直接掃地出門,在門前點燃焚燒,嘴里咕嚕著,紙船明燭照天燒。
我正打算鎖上宿舍門時,陶慧悠悠地閃了出來,她問我準備去跟誰約會,我說正準備去跟你約會呢。多少天以來,我一直很生氣,可現在見到陶慧,我突然氣不起來了,我說你終于出現了,陶慧正襟危坐在床沿上,我走過去,想跟她坐一起,她卻往一邊讓,這讓我覺得沒趣,干脆重新坐到辦公桌前。我們長時間沒說一句話,我也不知道該從何處說起,陶慧起身倒開水時,才冷冷地說,你不想狠狠地罵我一頓?我說我為什么要罵你?我問她為什么要搬到宿舍住,她說跟父母鬧翻了,反正她拿工資也能養活自己,我又問,校長的兒子有沒有為難她,她說沒有,校長的兒子見了她,跟老鼠見了貓似的,她還為他找我滋事狠狠地訓斥了他,她顯得很輕松。我不知道她有沒有意識到,校長的兒子對她是何等的用情,感情這東西有時真可悲,當對方瞧不起你,你的感情就是一堆狗屎。看著陶慧無所謂的樣子,我沒什么話好說的,想要問的問題跑得無影無蹤,腦子里重又泛起一大段空白,我不知道今天陶慧來找我有什么意圖,我本不想問,但沒話說時,我忍不住又問了,她說她覺得無聊,一個人出來走走,看到我房間的燈亮著,門口還點了堆火,就過來看看,她的回答讓我哭笑不得,我真的搞不清,她是怎樣的一個女孩子。我說:“你懷孕了怎么辦?”她莞爾一笑,不置可否,我又說:“你真的打算離開我?”她說她最討厭被別人瞧不起,我頭昏了,甚至開始埋怨老喻,怎么給我介紹這么個女孩子?說心里話,陶慧和校長兒子的事,我不可能不介意,盡管我嘴上不承認。
我不知道那叫不叫報復,我突然把陶慧摁到床上,一層一層地剝開了她的虛偽,陶慧沒再避讓,始終面含微笑看著我,任我折騰,直到我把她弄得忍不住了,她才抱住我叫了起來,我問她為什么不反抗,她說既然已經把身體給了一個人,給多少次還不都一樣?她讓我感到自己行為的卑劣,但在這悄無聲息的夜晚,在相視而坐的特定空間,我想要高尚也高尚不起來,何況我跟陶慧一直在熱戀中,事后我問陶慧有什么打算,如果想跟我結婚的話,我不反對,陶慧說:“你覺得這樣會幸福嗎?”這時我發覺,陶慧是一個完美主義者,她不允許別人對她的感情有一丁點瑕疵,她走了,她說下學期要調到山里面的一所小學,她已經遞交了申請報告,我問她是不是瘋了,她說她不想欠別人的情。
我突然感到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失落。
老喻興致勃勃地返校時,我接到了一個致命的打擊,我的那篇小說流產了,編輯說人事調動,新任主編把我的稿子槍斃了,誰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我也無可奈何,我相信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句話,倒霉的事總是連發的,一氣之下,我把退回來的稿子燒了,燒那疊稿子時,我默默地祈禱,塵歸塵,土歸土,福是福,禍是禍……老喻看我燒稿子時,在一邊心疼地罵道,你小子,太感情用事。更要命的是,我跟誰都沒打招呼,就一個人跑到廣東去了,我在廣州城里過了將近一個月的流浪生活,幫一家雜貨店打工,我本來是要去深圳的,可我沒開邊界證,后來打聽到,有人可以偽造,但要3千塊錢,我到哪去弄這3千塊錢?沒辦法,我又無奈地回到學校,校長問我,怎么不請假?究竟去哪了?我不太會說慌,編了一個很經不起推敲的故事,說家里給我介紹對象,女朋友見了面要出國,所以我一著急就不辭而別了,但校長并沒有要戳穿我的意思,只說正準備派人出去找我,再過三天,就要除我的名了,我很悲哀,螞蚱似的蹦達了一陣子,不得不繼續按部就班地苦熬。
又一個學期開始了,送走了高中班,教委就宣告拆除學校的高中部,高中老師只要有門路,都可以調動,老喻順利地離開了學校,而我哪兒也去不了,只能留下來帶初中班,當時我也沒覺得可悲,教初中我更輕松,從來不備課,教導處檢查備課筆記時,發現我沒有,便說要扣獎金,我說隨你們便吧,沒飯吃我到你們家去蹭。英語組的那個小伙子特聰明(就是老喻拿他惡作劇的),把大學里的聽課筆記交了上去,反正他們也看不懂,事后他跟我們說,那幫SB,還給我打了個滿分,嘿嘿。
老喻的離去,仿佛帶走了我的靈魂,那天我陪著他,推著自行車走了很長一段路,兩旁的梨花早已謝盡,只剩下幾個發育不良的梨子掛在枝葉間,一地枯葉在向人們述說著秋的蒼涼。老喻一再的鼓勵我,堅持寫下去,憑我的才華,當個作家是早晚的事,我只能苦笑,也許我太情緒化了,永遠也成不了氣候。走到一座山崗上時,老喻堅持不要我送了,說結婚那天一定請我去喝酒。我站在山崗上,默默看著老喻騎上自行車,自行車后面馱了一大包行李,一路溜下坡,消失在馬路盡頭。那時我真的想哭,但我沒有,我相信自己不是一個脆弱的人,晚上我獨自爬上雙杠,坐在上面看天。今晚的星空格外澄凈和明亮,尤其是天琴星座,在初秋的夜晚最為顯眼,我凝視著它,漸漸的,仿佛聽到秋風撥動它的琴弦,發出曠世清遠的旋律。我坐在雙杠上抽了整整一包煙,校長來學校巡視時(今晚校長心情特好),不解地問:“小吳,你坐在雙杠上干什么?”我說:“看天”。他抬起頭看看天,說天有什么看頭?我說:“一種音樂在飛”。校長大概以為我神經不大正常,低聲對教導主任說,你看著他點。
我這人有一個優點,越是無聊的時候,我越能沉下心來,在接下來的幾個月中,我把自己整個埋進了書本,我開始讀老喻留給我的《史記》,除了老侯或老六拉我去喝酒,我幾乎不理睬任何人,上課時我做出一些古怪行為,讓教導主任不理解——叫學生在課堂上寫日記、給他們講《史記》,講世界八大奇跡和不解之迷,教導主任向校長作了反映,校長開始為我擔心起來,三番五次找我談心,校長找我談心時,我手里依舊捧著一本《史記》,他說什么我都沒聽見,最后一次我似乎聽到校長說,小吳,你不要想不開,我并沒有免你副組長的職務,我抬頭笑了起來,你想讓我尋死啊?我偏不,回到宿舍時,我還是忍不住要笑。
老喻是元旦前來學校看我的,說他的婚禮定在元月1日,要我跟幾個老兄一道過去,他還說,深圳那邊有個老同學邀他過去編報紙,他向他的同學推薦了我,這讓我很感動,晚上我們在老侯家猛喝了一頓,老侯要留老喻在他家住,老喻說難得來一次,還不陪我小老弟聊個通宵?第二天我們相約去老侯的老家——二十里外的娘娘山上游玩,去老侯的老家吃狗肉,天雖然很冷,我們還是興致勃勃,我們騎車到山腳下的村口時,我意外地撞見了陶慧,她正抱著個小孩在村口閑逛,我一看到她,就砰然心動,血液迅速地沸騰起來,靈魂就像地震中的危房,不斷地散架……這時老侯很鬼,他給老喻使了個眼色,然后對我說,我們先去我家做飯,你……你們聊一會兒,我不明白,老侯說你的時候為什么總要結巴一下,我和陶慧就這么面對面站著,陶慧指了指村前的那所小學,說她家就在那里,她并沒有邀請我去她家的意思,而是問我怎么跑到這里來了,我反問她好不好,她說不好,隨便找個人結婚了,我覺得她做事太草率,我疑惑地看著她,這孩子是你的?她詭秘地一笑,看看,像不像你?我走過去掀開孩子的斗篷,發現真有幾分像,我的心亂成一團,我說,你這不是成心要我難過嗎?她卻說,我沒想讓你難過呀,這孩子既不跟你姓,也不跟我丈夫姓,他跟我姓。我說,你丈夫不介意?她說介意就不會跟她結婚了,我的心又一次被陶慧肢解了,而此時我突然發現,陶慧是那么的美麗,清晰的輪廓勾勒出東方女性迷人的特質,長長的馬尾辮,讓人想起一串串動人的故事……
那天下午,我站在高高的娘娘山頂上,面朝陶慧所在的那所小學校流下了第一行淚,而老喻結婚的那天,我正孤獨地坐在去往南方的列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