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足深陷

1

晴躺在床上。電視開著，眼睛卻望著窗外的天空。

灰藍的天色襯著火紅的太陽，盛夏的天空原來這么美。

沒有一絲風，沒有一片云，樹不動，影不搖。好美的靜物畫！好熱的天氣！

電扇對著晴狂吹。她心煩意亂。不清楚是因為35度的高溫還是因為章的出差，或是自己將要做的決定。

今天是大暑。也就是今天，章到南京去了，一星期。那可是中國三大火爐之一哪。

晚上7點半，晴收看天氣預報。怪，“火爐”南京竟有“天天一場雨，倒轉過黃梅”的諺語。

暴曬是要得皮膚癌的，她從前就這樣關照過他，可他總是強調非要出門的理由。

像所有的女人一樣，晴對章總像對孩子似的羅羅唆唆婆婆媽媽——明知他會厭煩。然而正是這種細細瑣瑣的關心才是女人的生命存在形式——細致到分秒，就像蘇繡：一根細細的絲線要劈成幾根十幾根來用。

這，正是男人們弄不懂女人的地方。他們不明白什么是女人生命的真正存在——盡管女人一次次地剖白。

當然，章是不會把這種厭煩表露出來的，男人只有愛著他們的女人時才會克制這種厭煩。以他們本能的所知所覺粗略地知道，當女人不再對他們羅唆時，一切也就無可挽回地結束了——其實男人也一樣，當他不再顧及她的感受時，感情早已是“大江歌罷掉頭東。”

使君有婦，羅敷無夫。章和晴就是這樣的現狀。無須隱瞞，也無須了解，夏日晴空，一覽無遺。他們住得很近，就差一條巷。因此他們的相識偶然又必然。

晴是個苦命的女人。前夫是個不安份的小白臉。晴也因此恨上了所有的小白臉。

俗話說，丑妻近田家中寶。誰說丑夫不是寶呢？對長著天使面孔的男人，她記憶里烙下的是“恐懼”。

臺灣《非常男女》節目里，一個俊男就因為長得太“花心”，十位女孩子一個也沒敢選他。她開心極了，拼命鼓掌。一旁的兒子莫名其妙。

晴離婚后不久，供職的公司就破產了。

女人到了40歲的年紀經濟仍不能獨立的話那就慘了。何況晴是單身母親。不言而喻，帶著孩子的一方經濟負擔肯定要重得多。這就是許多家庭解體時都把孩子推來推去的原因。

很多像晴這種狀況的女人在生活的逼迫下做了暗娼。可是社會只給青春靚女好臉色，40歲的女人憑添美人遲暮的凄惶。晴知道，如果自己不咬緊牙關就有滑入泥淖的危險。

她要證明自己是寶不是草。

在晴的努力下，一家像模像樣的快餐店開得紅紅火火。連她自己也不相信，原來自己可以當老板。

忙碌塞滿白天，夜晚卻像個無底洞，空虛和寂寞永遠填不滿。

消停下來，晴的心里空蕩蕩的。人除了吃飯穿衣還需要交流說話，是說那種心里話。

心也迷茫，腳也迷茫，不知不覺她老愛往對門的煙紙店去。老板是個健談的大胖子，人很風趣，晴總是和他聊得很開心。

小店打烊很晚，夜里10點鐘左右，晴總能看到一個中年男人到小店里來。他高高瘦瘦黑黑，不壯實但看起來很健康。那人很怪，不管買不買東西總在這時候報到，不笑也不言語，沖老板點一點頭，就自顧自背靠在柜臺上抽煙。

自然地，晴向老板打聽怪人的情況。

他就住在三岔口左面的巷子里，姓章，是個公務員。胖子老板說他和他是同學。他以前的性格很外向的，自從老婆偏癱后，人也瘦了，話也少了。

“那他為什么不離開她？”晴說?，F在很多人都這樣。

胖子搖頭不語，臉色也沉了下來。

晴識趣地岔開了話題。

日子久了，章似乎“覺察”到了晴的存在。每天來了后也對她點點頭。

漸漸的，章的瞳孔里有了晴，臉上有了笑。

晴想，一個悉心照料病妻的男人一定是個有情有義的好男人。晴由同情而好感而愛。她心痛，痛得流淚。很想在經濟上接濟他，幫他請個保姆?？伤帽Ｈ粋€男人的自尊。再說，以他和她目前的關系也不便出手。她能做的，就是每天晚上10點鐘后與他聊幾句。希望他從她心靈的窗戶里、從她的溫言軟語中感受人世的溫暖。

愛的情愫不由分說像豆芽一樣在心里一點點長，心里的火，眼睛是藏不住的，人性原始的渴望勢不可擋——無論是他還是她。

終于泥足深陷。

很快，他們成為街談巷議的中心。

晴很彷徨，無意中毀了他好人的名聲，給他的生活帶來了更大的麻煩……晴想到了搬家。家可以搬，可他又怎能從自己心里搬走呢？

一星期后他就要回來了，她必須在他回來前做決定。

但是……

2

哐鐺，哐鐺……火車車輪的撞擊聲單調無聊，燈光星星點綴下的夜就像黑寶石閃爍著光，神秘而高貴。夜在車窗外流動、倒退。

寂寞的旅途使章越發地思念晴。多好的女人??！這種好是不能用語言描繪的，它是一種感動，從心里涌向眼里的感動，浪拍心岸，潮涌眼窩。

章不知自己是有福還是無福，遇到晴是有福的，可不能迎娶是自己無福；遇到妻子瑜是有福的，可她半途就退出了自己的生活，哦不，是她自己的生活。她依然活在章的生活中，活在每天一堆的買、洗、燒中，活在他與晴的中間。

章想過和妻子離婚，可他做不出。瑜和他青梅竹馬，婚后雖沒有生養，也是感情甚篤。他和她都去醫院查過，是他的的精子量太少。他勸過瑜，離了吧，做母親是女人的夢，別為了他給自己的人生留下缺憾?？伤静宦犓?，說死活這輩子都是他的人。何況妻子的偏癱是章開車不慎造成的——他那會剛考出本本，借了輛車開，老婆為了鼓勵他，堅持要坐，說是押車。結果為了避讓一個老太太車子翻了。章倒沒什么，可瑜的脊椎受了傷。

每一次和晴做愛后章總是深深自責，可他控制不住自己。晴波瀾起伏的身體，帶他上山下海，每一次的攀援沉沒都那樣的銷魂震撼。那就是生命啊，晴下體的節律像是一陣陣風鼓著他的帆躍過浪的顛峰。他們的激情就是生命之火，哪怕下地獄，章是不悔的。

街坊的議論章不在乎，怕的是傳到瑜的耳朵里。他于心不忍。

有時他想，這兩個女人有一個不好就容易多了，可她們的確是好女人啊，舍任何一個都是剜他的心。眼淚簌落落兩頭掉不落，失衡的感情就象這列晃動的火車。

自己出去的這一周里晴怎么樣了呢？瑜好嗎？請的鐘點工不知合不合心意？沒辦法，這趟差非去不可，不然不會請鐘點工的。雖說自己年薪也有3萬，可病人的花銷是個無底洞啊，社會醫療保險能解決的醫療費用不過一半。

匆匆出了站卻不知該先去誰家，遲疑了一下，章決定先去晴那兒。

沒有燈光。這么晚了，晴去了哪里？睡了？不會呀，他告訴她今晚要回來的，無論多晚她都會等他的，一直這樣。

他推了推門。門居然沒關。開燈一看，章呆住了：屋里空空如也，只剩做死在墻上的柜子，打開柜子，里面也是空的。章連忙撥晴的電話，汗濕的手微微發抖。對方關機。章又一氣發了十幾個短消息：

晴，你在哪里？你怎么了？

他坐在臺階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煙。一點紅色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很久很久，晴沒有回電。不，他不相信晴會離開他。他們的愛是一點點積攢的，已是山樣的重。她無法背著它逃遁。再有，兒子，生意……她不會離開這個城市的。

這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章看看表，10點。她的鐵桿小姐妹菊應該不會睡吧？

“喂，菊啊，我是章，我馬上過來！”

“別，我已經睡了……”話沒能遞過去，章收了線。

菊對章的來訪是有思想準備的。這是遲早的事。

昨天晴匆匆來找自己，說要出去闖闖，這輩子一直窩在這里不甘心。菊從她的蒼白的臉色和不容置疑的口氣來判斷，她似乎是經過激烈的思想斗爭做出的重大決定。

菊很信任晴，信任到放縱的程度——這么個聰明要強的女人是一定不會錯的。等她發跡了，自己也會跟進。

那家快餐店晴讓她盤出去，兒子也托付給了她。破釜沉舟，看樣子晴豁出去了。

章急急沖到菊的家，后背早已濕透。他一把推開菊遞來的冰水，氣急敗壞地問，她呢，她呢！菊說，晴說了不讓你找她。她走了。走了？到哪里去？還回不回來？不知道。你一定知道，你得告訴我。章淚流滿面。

章磨了半天，菊終不肯說。臨了，菊硬是推他出門，說自己要睡了，你也別再來找我，我丈夫會以為我和你有什么事呢。

章到家已是早上5點了。

瑜看到丈夫疲憊的樣子心疼地說，你何必趕著回來呢，那么熱的天，覺又睡不好。我在家能有什么事！快去洗個澡，看弄得像野人似的。

章逃到盥洗室，擰開水龍頭，水聲嘩嘩，他號啕大哭起來。那聲音像極了受傷的野獸。

3

晴此刻在南去的火車上，心里很難過。為了不讓他找到自己必須離開這個城市。她并不后悔自己的決定。她不能讓章兩難，她不能。她的離開會把他囫圇留給瑜，可憐的女人，她比她需要章。

晴捏緊了手袋，信用卡上5萬塊錢除去房租夠自己生活一段時間了。她已關照菊賣了快餐店，所得的錢供兒子生活讀書用，以后她會陸續寄錢回去的。至于什么時候回去，自己也不知道。

菊真是好人，也只有她能承諾這樣的事。

幾年前，方就要晴去海南了。他是她的高中同學，他叔叔在海口有家公司，他在那里做總經理助理。他答應晴，在基層做滿一年就升她職。

方會在出站口接她。

擁擠的站口，很多人等在那里接車。晴隨著人流檢了票。遠遠望見方在向她招手，她從人堆里往外擠，不料后面伸出一只手來搶走了她的手袋。

晴指著那個飛快消失的男人，拼命叫喊：“搶錢啦！攔住他！”她想追，卻腳一軟癱在地上。人們對這一幕似乎并不理會，依舊走他們的路。

方趕過來，連扶帶拖把她弄進桑塔那。

晴悠悠醒來，發現自己躺在醫院里。方在削蘋果。

我怎么在這里？方說，你急火攻心，昏倒了。晴這才想起來被搶的事。一轱轆爬起來問，報警了沒？是的。但，唉……方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

晴知道，那錢是回不來了。幸好有老同學，不然都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出院吧，我沒事了。晴冷靜地說。

方為她租了間房。雖然簡陋了些，倒也干凈。

快說說工作吧，我都等不及了。

是這樣，我們公司最近不景氣，正在減員……你的工作我聯系好了，先委屈你到酒店做服務生，等稍有好轉就接你回來。方的臉色有點難看。

啊？晴一臉錯愕。

對不住，對不??！方連連打招呼。

上班了。晴的工作是大堂侍應。晴從沒干過這樣的活，心里惴惴的。她似乎顧了手上的盤子就顧不了腳步，很慢很小心地給自己負責的那桌送菜。

一個吃得醉熏熏的男人從身后擠過去時拍了她一記屁股，她一回頭，手上的一盤醬燒牛肉全倒在了一個五短身材的胖老頭身上。

那胖子正在用小手指剔牙，冷不防后背一陣熱烘烘的。他一下跳了起來，反身就給晴一耳光！

他媽的，臭婊子！你眼瞎啦！

領班趕緊過來陪笑臉：對不起，對不起，她是新來的，我們給您打折。

打個屁折，今個酒菜全免！

呵呵，不好意思，我不敢作主，得問問我們老板。

你去你去，這娘們給我看好，不能便宜她！

領班帶了經理來，經理見了那老頭趕忙哈著腰說：原來是四叔啊，自己人自己人。趕緊招手叫晴過去：“快給四爺陪不是。”

他的四叔成了晴的爺！晴老不大愿意地對胖老頭鞠了個躬，說，對不起，四爺。老頭伸出兩個又短又胖的手指抬起晴的下巴，嘖嘖，還挺標致。晴一陣惡心，后退一步。

那經理要開了晴，結果那老頭反替晴說好話，人家也可憐，人生地不熟的。

4

晴以為這事算過去了。不料方轉告她，說是四爺看上她了。晴堅決不肯。方說，你當還在你的Y市啊，這里的黑勢力你是想也想不到的。他是我們這里××幫的小頭目，我們都不敢得罪他的。你也不看看，每天站在大廳里的兩排年輕姑娘是干什么的。晴問，干什么的？

那是給男人挑的！你搭什么架子？比你年輕漂亮的多的是！

一席話弄得晴啞口無言。

要么回去，要么留下來。

回去干什么！自己出來就是混的。弄錢是當務之急。晴得為兒子，也為他弄錢——他是需要錢的，他的癱老婆是他的債，而他是晴的債。

四爺要晴辭了酒店的活，專心跟他過，每月給晴5千元人民幣。他租了一套公寓讓晴搬過去住。

胖子是有老婆的，每月來幾次晴這里。他說，只要發現她和別的男人在一起就打折她的腿。晴應承說，既跟了四爺就決計不會也不敢惹別的男人。

那死胖子也真不是東西，前世準是個色中餓鬼！每次他來總要折磨晴，不倒騰個3小時不過癮。也不管白天黑夜，只要他來馬上就要晴洗好在床上等他。

他自己吃春藥還常常給晴下藥。睛熱得難受，他卻在邊上笑。氣得晴恨不得殺了他。每次被他折騰，晴總是努力去想章。這樣她才能一次次熬過去。

當她數著一疊疊錢時，屈辱的心才得以稍稍平復。

方他叔的公司終于沒起死回生，晴只好一直跟著那死胖子。幾年過去了，她攢了30多萬。

過幾天是章的生日，她把錢匯了出去。10萬寄給了章，20萬寄給菊讓她幫自己收著——這樣安全些，晴想到那次打劫就害怕。

晴想過幾天就回去，都想死兒子了……唉，也不知章怎樣了，幾年來音訊不通，瑜的病是否有起色了呢？他是否已經忘了自己呢？昨日能再現嗎？自己得好好想一想了。

……

瑜的病毫無起色，有一天她終于厭倦了，將章買來泡生姜用的一瓶烈酒連同偷偷攢的100片安眠藥一起灌了下去。醫生說，如果不是那瓶酒她不會死。

每個周末，他都要到菊家里去看晴的兒子，雖然在經濟上幫不了什么。他們一起踢足球，游泳，孩子和他像朋友似的，章叔長章叔短。最后，章從他嘴里套出了他母親的地址。

今天終于能去找她了！章踏上了南下的火車。

晴也在火車上。他們背道而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