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尿床的孩子

小米一覺醒來，發現媽媽又夢一樣地消失了。

上次也是這樣的，媽媽好久才回來那么一趟，卻只讓小米做了幾天有媽的孩子，就在某天一大早，小米睜開眼的時候，突然一下子不見了。

就像被小偷偷去了一樣。

當然，小米知道夜里根本就沒有什么小偷來過——如果非要說有小偷不可，那小偷也是媽媽！

媽媽是像小偷一樣偷偷摸摸地溜走的！

其實早在幾天前，也就是媽媽剛回來的時候，小米就已經知道她會偷偷摸摸地溜走的了，小米還暗暗長了個心眼，非要摟著媽媽的脖子睡覺不可呢。

可是小米摟得再緊又有什么用呢？你看，媽媽不是照樣又溜掉了么？像夢一樣地溜掉了么？

溜到大城市“打工”去了么？

媽媽會在那個大城市里打上很久的！究竟有多久，小米也說不清楚，反正會讓自己把媽媽想到怎么也想不起來為止！

小米真是不明白，自己有時候被媽媽打一下都覺得委屈、覺得疼，可那“工”卻一次就讓媽媽打半年！

打半年不說，還給媽媽錢呢！那“工”到底是一個什么東西呢？怎么就這么糊涂這么傻呢？怎么就這么禁得住“打”呢？

媽媽如今又去“打工”了！自己又變成一個沒媽的孩子了！

一想到自己又變成沒媽的孩子了，小米的眼淚就雨點一樣地下來了。

小米號啕著爬下床，顧不上穿鞋就往屋外跑。

剛剛跑出堂屋人門，就被一雙干瘦的小手抱起來了。是奶奶。奶奶正把羊圈里的羊牽出來曬太陽呢，一看見小米光著腳丫在地上跑，就把手里的羊繩松開了。

現在都快霜降了，地上冰涼冰涼的，讓一雙只有5歲的嫩腳丫在地上跑，肯定會跑出燒來的。

可是奶奶畢竟已經七十多歲了，老了。奶奶抱著小米蹲在地上使了幾次勁，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小米伏在奶奶的肩上，看見一只母羊正興沖沖地拖著羊繩往外跑。

外面是一地金黃的葉子，夜里剛剛落下的，還帶著亮閃閃的露水珠，新鮮著呢。

不過它并沒有真的跑出去，只到院門跟前，就站住了。

它不久前剛生了孩子，一個白里帶黑的小羊羔，小米叫它小花。小花可能還沒睡醒，也可能故意要撒一個嬌，總之它并沒有跟著媽媽往外去，而是原地站在了圈門口，沖著媽媽歡快的背影咩咩地喊了幾聲。

媽媽就站住了。

不僅站住了，還回過頭，也沖著小花叫喚呢。

小花就是不動彈。

同時那咩咩的喊聲更嬌氣了，嬌氣得都讓小米嫉妒了。

母羊轉過臉，看了一眼院門外那一片金黃的葉子，然后義扭過頭，一步一步地朝小花走來。

走到小花跟前的時候，母羊還香香地親了小花一下……

媽媽說走就走了，小偷一樣的，丟下小米一個人，媽媽還不如一只母羊呢！

小米還不如一只羊羔呢！

小米這樣想著，號啕聲音就更兇了。

奶奶一邊給小米擦眼淚，一邊說：別哭了乖乖，媽媽出去掙錢給你花呢。

小米說：我不要花錢！

奶奶說：買花衣服給你穿呢！

小米說：我不要穿花衣服！

奶奶說：那就買蝦條給你吃！

小米最愛吃的東西就是蝦條，媽媽從城里買來的，包在好看的塑料袋里，脆脆的，比蘿卜還脆：香香的，比香油還香。

一輩子不要都可以！

所以小米在奶奶的身上鬧得更歡了，不僅哭，還撲騰，撲騰得奶奶都要跌倒了。

奶奶只好把小米放倒在地上。

然后，奶奶有些氣惱、又有些氣短地對小米說：小米乖乖……不，不講理。你看咱小胡莊上，哪家媽媽回……回來，收完了水稻，就，就……就不走了呢？

奶奶說的是謊話！

小棉家的水稻也收完了，可是小棉的媽媽就沒走！

這是小米在小胡莊上轉一圈，然后親眼看見的！

小米之所以要在小胡莊上轉一圈，就是要看奶奶的話真不真。

看看莊子上的小伙伴，是不是媽媽真的走完了！

小米先去的是小青家。

小青的媽媽早走了。

小米又去了小冬家。

小冬的媽媽也走了。

小米又上了小靜家，小靜的眼淚還沒干呢！——聽小靜的爺爺一說才明白，原來小靜的媽媽，是今天早上天沒亮，和自己的媽媽一起偷偷離開的……

可是當小米轉到小棉家的時候，卻發現小棉的媽媽還在家！

還露著半個臉蛋呆在家！

這小棉的媽媽和莊子上所有的媽媽：自己的媽媽小青的媽媽，小冬的媽媽小靜的媽媽……都一樣。

所有的媽媽都是幾天前，也就是水稻該收的時候回來的，可獨獨小棉的媽媽是例外，早一月之前就回來了！

而且回來時只露半個臉。

那半個臉呢？

讓雪白的紗布包裹著！

關于小棉的媽媽為什么要用紗布包著臉，小米也曾經聽奶奶和莊子上其他的奶奶商量過。可是奶奶們在一起商量的聲音太小了，還東張西望地提防人，仿佛不是在商量臉，倒是在商量去作賊一樣。

好像是替一個什么人家做保姆時，被一個什么女人用一瓶什么酸水澆著了。不對，不是什么女人，也不是什么酸水，而是讓一個什么男人用一把刀子割壞了。

好像還不是，好像是……

總之，小米不明白。

總之，小棉的媽媽是個謎。

如今，小棉媽媽這個謎還沒走呢，還裹著她謎一樣的半個臉蛋呆在家呢。

小米就輕輕地蹭過去。

小米想問她還走不走。

要是換了另外一個媽媽，也用雪白的紗布裹著半個謎一樣的臉蛋，誰就是給小米蝦條小米也不會蹭過去的。

小米害怕呢。

可這是小棉的媽媽。

小米就敢。

這不僅因為小棉是小米的好伙伴，更重要的是：小棉的媽媽幾乎是小胡莊上最好看的媽媽，跟電視機里的媽媽差不多。

還對小米好。

是除了媽媽之外，小胡莊上對自己最好的一個別人的媽媽。

比如，從前，自己媽媽沒回來，小棉的媽媽先問來了，給小棉帶了好多好吃的呢：糖，話梅蘋果，餅干……小米也去了，小棉的媽媧也給小米分一份。

幾乎跟小棉的一樣多。

這要是換了別的媽媽，比如小青的媽媽小靜的媽媽小冬的媽媽……怎么也不會辦得到。

甚至連一塊糖也不會有呢……

小米還沒蹭到小棉媽媽的身旁邊，就被小棉媽媽一把摟過去了。

小棉媽媽一邊用她露在外面的半個臉來疼小米，一邊有些難過地問：小米乖乖不害怕？

小米使勁地搖搖頭：不怕。

小米想不到，自己就說這兩個字，卻把小棉媽媽說哭了。

小米趕緊給她抹眼淚。

可小米一抹到她臉上的那塊紗布，肚子里的謎語就冒出來了。

小米問：你這臉上是怎么了？

小棉媽媽不哭了。

可是小棉媽媽好像自己也忘記了，小棉媽媽低頭想半天，才躲躲閃閃地對小米說：

是讓……是讓一團大火燒壞了。

怎么讓一團大火燒壞了？

卻把小棉媽媽說哭了。

是在……在外面打工的時候，不小心讓一團大火燒壞了。

那團大火有多大？

差不多……差不多有一頭黃牛那么大。

好多媽媽都走了，都又出去打工了，你怎么還不出去呢？

不去了。

為什么不去了呢？

因為臉上燒壞了。

臉上好了也不去了嗎？

不去了，以后哪里也不去了！

小棉媽媽說到這里，忽然又重新摟緊小米哭起來：我這臉是不會變好了，以后是沒人要我了……

從小棉家里走出來，小米都有些妒忌了。

因為小棉媽媽說過了，以后她那里也不去了，永遠呆在家里了。

因為她臉蛋燒壞了。

小米想，要是被燒壞的媽媽是自己，而不是她小棉的，那該多好啊。

那樣，媽媽就可以整天陪著小米了。

小米就可以一直做一個有媽的孩子了。

小棉媽媽說她是讓一團大火燒壞的，一團黃牛樣大的大火燒壞的。假如也有一團大火，一團黃牛樣大的大火，不小心也把媽媽燒壞了呢？

不好不好！大火燒人很疼的！

小米可以想見大火燒人是怎樣的疼，因為小米也曾被火燒到過：一次，奶奶在鍋里做晚飯，小米趁她不注意，從灶膛里偷一塊黃豆大的火炭出來玩。

那黃豆大的火炭離灶膛，明明滅滅地眨眼睛，好像是天上的一顆紅星星。

小米忍不住地用手捏。

就這一捏，把小米的眼淚都疼出來了……

一顆黃豆大的火炭都能把人疼哭了，一團黃牛大的大火還不把人給疼死啊。

小米可不愿媽媽那樣疼。

再說了，一個人要是真的只有半個臉？

小米不想了。

小米感覺這是一個壞主意。

小米就在心里打消了這個壞主意，繼續在小胡莊上串門兒。

本來，小米以為只會有一個小棉讓自己嫉妒的，可是沒想到，當自己把小胡莊串完了，竟然又發現了另一個！

這個人就是比自己大一點的小滿！

小滿的媽媽也沒走！

當小米推開小滿家的院門時，看見小滿媽媽正在往晾繩上晾剛洗出來的衣服呢。

她晾的衣服可真多啊，都快把晾繩壓斷了。

不，不是衣服，衣服一件一件的，像人一樣，有兩只胳膊兩條腿，可小滿媽媽晾的那些東西卻是一片一片的，上面光禿禿的什么也沒有。

像數不清的大毛巾……

她也是一直在外面打工的，而且和媽媽也一樣，也是幾天之前剛回來。

可她今天就沒走！

是不是她家的水稻沒收完？

不對啊，田里已經沒水稻了啊。

難道她決定不走了？

她又是為什么不走的呢？她又沒讓大火燒壞了臉。

小米很想把這個問題弄清楚，因為它對于小米很重要。

可是小米卻不敢去問小滿媽。

和小棉的媽媽不一樣，小滿媽從米不笑也不哭，但是每天都板著個臉，好像看誰都來氣。

說話也不像小棉媽那樣柿子般的軟，而是又硬又生冷，像夏天賣的冰棍子。

你看，當她發現小米站在自家的院門口時，就粗聲大氣地發話了：

站在那里干什么！小滿剛才出去了，你還不趕緊回家去！

這讓小米嚇了一跳。

小米慌忙逃跑了。

一邊逃跑一邊想：她肯定會出去打工的，肯定會在某天一人早，偷偷摸摸溜走的。

小滿也一定會像自己，又變成沒媽的孩子了，只是早晚一天的事……

下霜了。

樹上的葉子掉光了。

霜厚了，像下到地上的小雪了。

真的就下小雪了……

可是，小滿的媽媽還沒走！

還天天在家洗毛巾，洗那些光禿禿的大毛巾！

更讓小米受不了的是，小滿媽媽常常把小滿抱在懷里，又是親又是熱的，好像小滿又過小了似的。

好像要故意讓小米受不了似的。

說心里話，小米一點也不喜歡小滿的媽媽。不僅不喜歡，相反還對她有些厭。

可是小米喜歡小滿媽媽疼小滿。

喜歡得都有些眼饞了。

到現在還看不出她要走，看來她真的是不走了！

小米嫉妒得都有些傷心了。

她到底是為什么不走的呢？

是什么東西留下了她？

小米非常想知道。

當然，小米是決不敢去問小滿媽的。不過小米可以問小滿。

小滿跟她媽媽不一樣，小滿一點也不討人嫌。

于是，一次大家在一起玩的時候，小米就甜甜地叫了一聲小滿姐。

小米已經5歲了，小米都知道討好人了。

小米說：小滿姐，你媽為什么不走了啊？

小滿聽了有些慌。

小滿拽著小米的袖子到一邊，有些害羞地悄悄說：小米，媧媽讓我要保密的！

小米有些失望。

可是小滿的話才說一半呢。

小滿接著又說了：小米，今天我只對你一個人說，誰讓咱倆處得好？

小米聽了心一熱，小米說：我不會告訴給小棉的！

小米之所以說小棉，是因為在小米的心里，小棉才和她最要好。

小滿說：小青也不能告訴她！

不告訴！

小靜也不能告訴她！

不告訴！

小冬也不能告訴他！

不告訴！

對了，你奶奶也不能告訴她！

小米急了，小米說：我告訴誰誰就是小狗！

小滿笑了。小滿說：應該是我告訴誰我就是小狗！

小滿到底比小米大歲把。

然后，小滿彎出一根手指頭。

小米也彎出一根手指頭。

兩個人結結實實地拉了拉。

這下小滿放心了。

不過小滿還是顯得很害羞，小滿聲音小小地說：尿床。

怪不得呢！小滿媽這么大人了還尿床，害怕出去丟臉呢！

可是小滿卻說：不是媽媽，是我。

小米一下就明白了，明白小滿媽洗的那些東西了：原來它不是大毛巾，它是給小滿的尿布啊。可是小米也糊涂了，小米想：我比你還小都不尿，你怎么還在尿床呢？

還有：你尿床就耽誤你媽出去了？

小滿說：我老是尿，有時候被子都曬不干。我媽害怕爺爺照顧不好我，害怕我一個人在家受委屈，害怕別人知道了都笑話我，就不想出去掙錢了……這是媽媽親口跟我說的，媽媽說時還哭了呢！

不知怎么的，小米突然覺得小滿媽媽不再討人厭了，而是像小棉的媽媽一樣很可憐。

同時，小米也想起來了——怪不得從前和小滿玩，小滿身上有一股怪味道呢……

從小滿那里回到家，看見奶奶坐在灶前做晚飯。

小米就沒頭沒腦地上前問：奶奶，我從前喜歡尿床嗎？

小孩子沒頭沒腦的很正常，奶奶也就沒在意。奶奶說：喜歡，是人從前都喜歡。

小米問：奶奶也喜歡？

奶奶說：喜歡！因為奶奶也是人呀，也曾經做過小毛毛啊啊——長大了自然就不尿了。

小滿姐姐就長大了，可小滿姐姐怎么還尿呢？

小米本來是想把這個疑問說出來的，可一想到剛才跟小滿拉了勾，答應替她保密的，小米就突然改了口。

小米說：為什么長大了就不尿了？

這個問題挺深的，因為奶奶想了又想，才這么樣對小米說：一個人要是長大了，就不吃奶了，自然就不喜歡尿床了！

夜里，小米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5歲的小米，生來第一次失眠了！

小米在苦苦地想問題：到哪里才能吃到奶呢？

奶奶傍晚時說過了，一個人不吃奶自然就不尿床了——那吃奶自然就尿床嘍？

小米想尿床！小米也想像小滿一樣會尿床！

原因其實很簡單：小米也想把媽媽留下來！

可是小米想了很久，卻就是想不出該到哪里去吃奶……

小米肚子里有心事，只好在被窩里一遍一遍地亂翻身。小嘴巴一下就翻到了奶奶的胸脯前。

這讓小米的腦子里一忽閃：對了，假如自己使勁吸，會不會從奶奶的身體里吸到奶呢？

奶奶早已經睡熟了，還不時發出甜甜的呼嚕聲呢。

小米膽子就大了。小米在黑暗中輕輕地動著手，一點一點地把奶奶的襯衣撩起來。

可是小米只在奶奶的胸口摸一下，心里一下就泄氣了。

奶奶的胸脯太空了，就像兩只被吃光了蝦條的包裝袋！

根本沒辦法跟媽媽比！

小米對媽媽的胸脯很熟悉，媽媽帶小米洗澡的時候，小米還在媽媽的胸脯上摸過呢。

媽媽的胸脯又白又軟又飽鼓，就像兩只剛出蒸籠的白饅頭。

可是，媽媽白饅頭一樣的胸脯里都沒奶水，奶奶這空塑料袋一樣的胸脯里又怎會有呢？

不過小米不死心，小米輕輕噙住了奶奶的奶頭子。

小米使勁地吸起來。

結果，小米不僅沒吸到奶，還把奶奶給吸醒了！

奶奶說：小祖宗，你半夜三更的做什么？

然后，奶奶可能明白小米是想媽媽似的，奶奶就在小米的背上一下一下很有節奏地拍起來。

可是，奶奶沒把小米哄睡著，倒把她自己給哄睡了……

小米就躺在床上接著想。

想起來了！村子東邊的富貴媳婦，剛剛辦過滿月酒，奶水多得不得了，有時候她懷里奶著的大胖小子吃不完，她還像端水槍一樣地端著奶子，一只一只地朝空地上射呢。

假如給自己吃一口？

不行不行！那會讓人家笑死的！因為，跟富貴媳婦懷里的小孩比，自己就已經是個大人了，大人怎么能跟人家要奶吃呢？只能偷偷摸摸的！

可是，究竟到哪里才能偷偷摸摸地吃上奶呢？

小米就這樣搜腸刮肚地想半夜，終于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第二天，小米很晚才起來。起來時發現奶奶已經出門了。

院子里面只有小花在吃奶。

小花就是兩個月前剛出生的那只白里帶黑的小羊羔，如今都快有小米高了，還跟她媽媽要奶吃。

不知羞。

小米看著小花在吃奶，心思不由又一活：不如跟小花媽媽要奶吃！

奶奶已經出門了，別人不會看見的：小花媽媽又不會說，別人也不會知道的！

可是，小花媽媽太臟了，你看，小花還正在她肚子底下吸奶吃，她就拉屎尿尿了。

還不小心淋了小花一身呢。

看著小花吃很香，可是真的要自己去吃一口，感覺真是惡心呢。

再說了，小花媽媽是羊啊，假如吃了她的奶，自己也變成一只小羊呢……

小米的主張又沒了。

就在小米沒主張的時候，院門外進來了一個人。

是小滿。

小滿找自己玩耍呢。

小米一見是小滿，一肚子的糊涂全明白了：根本就是奶奶的說法有問題，你看，小滿也不可能還吃奶，小滿不照樣尿床嗎？

小滿一定有辦法！

小米就說：小滿，你來得正好，我正要去找你學習呢。

小滿問：學習什么？

小米說：學習尿床的辦法呢。

小滿吃驚了，小滿說：媽媽都帶找到醫院看過了，醫生說尿床是一種病，我現在正在吃藥呢。

小米說：我不怕。

小滿說：尿床被窩里冰涼的。

小米說：我不怕。

小滿說：尿床身上臊臊的。

小米說：我不怕。

小滿說：尿床屁股上長疙瘩。

小米說：我不怕。

……

小滿說：那好吧，咱倆一起尿床吧。

可是，小滿想了好久，卻沒想起來自己究竟是怎樣尿床的！

小滿說：好像也沒用什么好辦法啊，那尿自己就下來了。

小米說：好好想想。

小滿就好好想想，終于想到辦法了！

小滿說：我夜里老是會做夢，夢到肚子里憋得慌，我就趕緊蹲下來……被子就讓我尿濕了。

小米就回家去做夢。

可是，小米做了好些天，就是做不到憋得慌。

小米又去找小滿。

小滿說：臨睡前，我媽從來不讓我喝水，說我一喝水就會尿床的。要不，你問家試試喝水吧。

小米回家就喝水，有時一晚上能喝兩大碗。

可是，小米喝了好些天，卻天天夜里能醒過來。

小米又去找小滿……

小米就這樣折騰了個把月，尿床的本領還是沒學會。

不過小米已經有主意了！

小米想：睡著了尿不下來我就醒著尿！

總之，我要把尿尿下來！

我要把媽媽留下來！

小米就掰著指頭過日子，巴望媽媽快回家……

媽媽真的回來了，是在除夕那天回來的。

小米高興得飛起來！

不過媽媽好像不高興。聽媽媽的話音，好像是今年沒掙到錢，又好像讓什么人給坑了。

總之，媽媽在外面受委屈，媽媽在外面不如意。

可是小米管不了那么多。

小米只一心盼天黑。

天真的黑了。

可能是坐了一天的車，累了：也可能是今年不如意，沒心情，總之，媽媽如小米希望的那樣，剛吃完年夜飯，電視也不想看一眼，就早早地爬到床上睡覺了。

小米就摟著媽媽的脖子睡。

不一會兒，媽媽就睡著了。

小米就想：好了，現在可以尿尿了。

小米憋了一肚子的尿呢。小米是故意憋尿的。

可是，小米使了好大的勁，那尿就是下不來！不過小米有辦法。

小米想：全當身底下的不是床，是院子外面的茅房吧！

小米眼一閉，再暗暗地又加了一下油，那尿撲哧就下來了！

也把媽媽給澆醒了！

可是，媽媽和小滿的媽媽不一樣，媽媽看見自己尿了床，不僅一點也看不出疼，相反還獅子—樣地發怒了！

媽媽暴跳著蹦下床，抓起鞋底，劈頭蓋臉地就往小米身上打！

媽媽一邊打還一邊罵：你這個不要臉的小妖精，過著過著竟回頭了！

小米一滴眼淚也沒淌：自己數著指頭盼半年，沒想別盼來的是一頓打！

小米太吃驚了，小米太傷心了。

小米都有些氣憤了！

可是，媽媽卻不生氣了：媽媽打了小米幾下，忽然住了手，仿佛對小米，又仿佛是自言自語似的說：

現在還是上半夜呢，還在舊年里呢，一年的霉運正好被沖走了呢！

媽媽就下了床，先給小米換衣服，再給床上換被褥。

等這一切都換好了，媽媽就有些愧意地對小米說：

小米，都怪媽媽心情壞，剛才不該委屈你！

小米的眼淚要下來了。

可是小米的眼淚沒下來，小米的眼淚又回去了。

因為，媽媽接著又說了：

小米，你還是跟奶奶去睡吧——馬上就是下半夜了，就是新的一年了。你要是再尿一次床，就把我一年的錢財全沖走了，就把我一年的好運氣全沖走了……

媽媽這樣說著，還把小米的枕頭遞過來。

小米一下就傻了。

感覺媽媽像生人。

媽媽，小米剛才是故意的，小米是想留你呢。

小米在心里這樣想，卻并沒有說出口。

而是接過了自己的小枕頭。

天太冷，冷得人心口打顫顫。

小米就抱緊了自己的小枕頭，頭也不回地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