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6年6月,國共內戰全面爆發。7月5日,胡適回國抵達上海,7月29日回到北平,9月20日正式接任北京大學校長。胡適回國,在知識分子中、在中共方面引起一些反響。胡繩于1946年8月發表《新文化運動的根、枝葉和所需要的陽光——為歡迎胡適先生回國而作》。文章認為,胡適是一個“有貢獻于中國新文化運動的學者”,是一個“歷史上有功績,而又不與朽惡勢力同流合污的學者”,“在人民心上總是能保持受尊敬的地位的”。①文中雖然也指出了不能認可的胡適的若干觀點,但文章的態度是尊敬的,主要表達的是對胡適的期待和希望。但后來隨著胡適日益和國民黨“混在一起”,中共和胡適逐漸走向對立。
“善未易明,理未易察”
1946年10月10日,北京大學舉行新學期開學典禮。胡適在演講中提出,他的夢想就是要把北大辦成一個“成樣子的學校”。為此,他提倡獨立創造的學術研究,要求學生做一個能獨立研究、有獨立思想的人。胡適就為什么要求學生“獨立”而不是“自由”做了專門解釋。他認為,自由是對外面束縛而言,不受外面勢力的限制和壓迫,這一向是北大的精神,學生們大抵已經獲得并做到了。但對于“獨立”則恰恰沒有做到,還有許多誤解和迷惘。“獨立”是自己的事,無論外面的思想環境如何紛紛揚揚,自己的思想不能獨立,意識不能獨立,仍舊是奴隸,走上社會后只能被別人牽著鼻子走,喪失自我。他借用南宋思想家呂祖謙的兩句話:“善未易明,理未易察”,希望北大學生“獨立思考,不盲從,不受騙,不用別人的頭腦當頭腦”。②
胡適在1948年3月給陳之藩的信中,對“善未易明,理未易察”專門做了解釋,認為“就是承認問題原來不是那么簡單容易”,它是“醫治武斷病與幼稚病的一劑圣藥”。③
胡適的這個談話登報發表后,立刻遭到中共及左翼文化人士的批評。胡繩于1947年1月15日發表文章《“理未易明”么》,認為“善未易明,理未易察”其實是句假話,“實在是不愿承認人民大眾所已經認清的理,所已經判明的善”。文章要求“國民大會”及其制定的憲法應予取消和不承認,認為這是“最善不過的了”;要求美軍撤出中國是愛國,是善;美國對華政策具有帝國主義本質,挽留美軍在華就是賣國媚外,就是惡。“假如對著這樣是非顯著善惡昭彰的事,還要說‘善未易明,理未易察’,那就簡直不知是何心肝了。”文章指出,只有不站在人民大眾的進步立場上的人,才不可能“明善”、“察理”。
郭沫若也著文批駁胡適,“當其我們探求物象的關系時,我們要有無數的證據然后才能歸納得出一個規律。但當其這個規律一被揭發,我們依據它便可以解決不少的未知的問題。”“在前一個階段,你要說‘善未易明,理未易察’,那是你的審慎;但在這后一階段而你貌為謙虛抹殺科學的預言性,乃至常識的預言性,那是你的陰險。”“人民是主人,他必然有大翻身的一天,也必然有大合流的一天。合乎人民本位的便是善,便是進步,事雖小亦必為之。反乎人民本位的便是惡,便是反動,力雖大亦必拒之。這在我們看來是‘善甚易明,理甚易察’的。”④他把胡適譏為“雙料趙高”,“趙高指鹿為馬,但不曾指馬為鹿。在他的意識中馬固然還是馬。今之巧于顛倒黑白者,不僅說鹿可能是馬,而且說馬可能不是馬。這就是所謂‘善未易明而理未易察’的真諦。”⑤
“夢”與非夢
1947年11月12日,胡適在北京大學演講時的題目為《談談做夢》。他并不是從心理及生理方面談做夢,而是主張青年人要有夢想。胡適對青年學生進行教育是很講究技巧的,正如他所講的“善未易明,理未易察”一樣,并不具體明確地針對哪一個現實問題,至少表面上盡是遠離政治現實,而教給學生觀察分析問題的方式方法。他教的是一種宏觀的模式和框架,或者說是世界觀、人生觀,而不是具體問題的答案。這正是胡適作為學者的高明和作為人的精明之處。他鼓勵青年人要有夢想,為夢想而奮斗,這本無可厚非。問題是在當時矛盾尖銳、不可調和的時局中,青年人應懷有什么樣的夢想。中共《華商報》發文指出,胡適除了做過文言改白話的夢,還做過“多談問題、少談主義”的夢、“好人政府”的夢、“中國沒有帝國主義,只有五大毒”的夢等。文言改白話的夢確實應該“傳諭嘉獎”的,它成功的原因就是“為中國人民解除了幾千年文字魔術的束縛,即使胡適不肯主觀上為中國人民著想,而中國人民是感謝他的”。胡適正是“踏著中國人民心血結成的彩虹似的橋梁,進入了大學的宮墻,坐上文化的第一把交椅”。但以后的胡適“不再記得中國人民了”,他與反動統治勢力的關系則越來越近。文章責問胡適:“你要把中國青年帶到哪里去?”⑥認為青年人可以有夢想,但要分清是非,分清方向,一如胡適本人,他現在的夢想不值得青年人學習。默涵則發文譏諷“夢想”是胡適發明的一種“新藥”,目的是麻醉人們,以求天下太平。
默涵在《胡適與胡蜂》中更明確地指出,夢想有兩種:一種是鼓勵人們努力工作追求進步的夢想,一種是引誘人們離開斗爭的反動夢想。胡適所提倡的正是后一種,“是要青年們安于周遭的現實,陶醉于空茫茫的幻夢,漸漸地使他們忘記了思想、忘記了行動,以致被奴被殺而不自覺”。胡適就像胡蜂一樣,“在給青年們注射毒液,使他們的精神和肉體都麻痹起來”,“讓統治者吃起來毫不費力,而又能喝到新鮮的血。”“當然,胡適也可以從刀口上舔到一點剩余的血滴。”⑦認為胡適因與國民黨關系密切而“沾沾自喜”,就像“一切婚禮中的新娘,一切喪禮中的死尸”一樣受到反動勢力的贊美和吹捧。⑧
“苦撐待變”與“罵”
1948年年初,胡適在南京參加國民黨“行憲國大”期間,與南京各大學校長座談時,“對中國出路問題,他自稱是‘不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主張‘苦撐待變’,即等待美國以更大的力量援助蔣介石的反共內戰”。 ⑨
此外,胡適在開會期間還提出過口號“和比戰難”。事實上這兩個口號都是胡適在抗戰期間針對日本侵略者而提出的。星轉斗移,他又把這兩個口號用在了中共的身上。
1948年2月27日,《華商報》發表社評指出,胡適大談其“和比戰難”,目的是“要說蔣朝‘戡亂’易,他是舉雙手雙腳全心全力支持蔣朝‘戡亂’的”。“他對日寇主張和平,對美帝竭力求援,對人民卻是積極支持‘戡亂’,胡適是個什么東西,還不很明白嗎?”認為胡適自由主義者的真面貌早已揭開,“身在朝,心也在朝,不過是個蔣記破風箏的爛尾巴。說具體點,是杜魯門馬歇爾蔣介石的走卒”,是“蔣朝忠臣,美帝走狗”。⑩
5月23日新華社社論《舊中國在滅亡新中國在前進》,把胡適作為“反動面貌尚未完全暴露的或在人民中尚保有某些幻想的代表人物”之一,認為美蔣反動派之所以看重他、吹捧他,就是想利用他來采取隱蔽政策,“蒙蔽群眾,用新的姿態來保存反動派統治的實質”。{11}
《華商報》在1948年4、5月份批評胡適的文章并不多,有讀者不解,去信詢問不“罵”的原因。
《華商報》對所謂的“罵”的必要性做了解釋。“社會上只要有可罵之事,或可罵之人,就會有人起而罵之。罵者與被罵者之間,只有黑白之分,是非之辯。有助益于人類社會進步的,擁護之、謳歌之。有損害于人類社會進步的,擯斥之,阻罵之。這是一種斗爭形式,一種爭取光明的武器。以‘罵’來驅除舊社會的丑惡殘余,是人人具有的權利和應盡的義務。然而,另有居心的人,卻把這樣有是非有道理的嚴正評斥,有意曲解為潑婦罵街的‘罵’。”而“胡適、曹聚仁之流,現在正是滿身濃臭,到處散布毒菌,老鼠過街,人人喊打,事所必然”。不能因為顧惜他們的“文章”、“學問”,而“忽視他們對新中國的毒害”,“落水狗是非打不可的”。{12}
堅定的支持者和“幫兇”
1948年12月15日,胡適在解放軍的隆隆炮聲中慌里慌張地坐飛機離開北平。《華商報》做打油詩諷刺胡適南飛:“過河卒子重飛去,只拼‘向前’不‘拼命’;‘過河卒’變‘回頭卒’,河邊千載冷清清!”{13}
1948年12月17日,在南京出席北大同學籌備的“北大五十校慶大會”,胡適在致辭中說:“我絕對沒有夢想到今天會在這里和諸位見面,我是一個離職的逃兵,實在沒有面子再在這里說話。”痛感自己“不能與多災多難之學校同度艱危”,唯有“希望北大能夠完全渡過這一難關”。{14}說話間情緒激動,一時“淚如雨下”。12月19日,《華商報》發一文《解“淚如雨下”》,指出:“總還記得胡博士怎樣讓特務捕殺北大學生,學生遭特務槍殺時他并未痛心,制造‘好漢做事好漢當’,要學生自己送上特別法庭去的‘幫’特務之‘閑’的理論,足見,其哭也非因想到6000多學生將死而悲,實因感到6000多學生將活而悲。換句話說,即感到不能為蔣家盡忠而淚下,此誠變幻表情之范例也。”{15}
由于經不起蔣介石的再三勸誘,胡適第六次出國,去美國做沒有頭銜的“大使”。1949年4月21日抵達舊金山,當有美國人問起他對國內局勢的態度時,他說:“不管局勢如何艱難,我始終是堅定地用道義支持蔣總統的。”{16}他對美國對華“白皮書”極為不滿,“因為在雅爾塔出賣了中國,因為在緊要關頭的時候停止了對華的援助,而且最主要的,因為自己是有大的權力和無人可與其抗爭的世界領導地位,所以倒下來的中國流著血的時候,美國可以說‘罪不在我’”。他對中共領導建立的新生政權深惡痛絕:“我也同意司徒博士的看法:美國為了贖罪而應該做到的起碼事情,就是繼續拒絕承認中共政權并繼續反對這一個政權在聯合國取得中國的席位。”{17}
1949年5月7日,胡適在紐約告訴美國記者:“物質的援助是需要的,但我不相信物質的援助可與美國道義上的支持等量齊觀。美國應擔保與我們站在一起——這才是偉大的。國民黨最大的弱點是由于人心的不振。”他認為,“南京的失陷是由于‘美國不再管中國事’這一傳說所致”。他指出:“中國的知識分子中,至少有5萬人是受過美國的教育的。他們自然而然地與美國接近,美國一有表示,他們就有所反應。”{18}
就在胡適仍為國民黨最后的掙扎“做面子”、拉贊助的時候,中共方面在1949年1月20日已明確把胡適定性為“罪大惡極的幫兇”。{19}到了1949年1月28日,中共方面有言論正式主張把胡適列入戰犯名單,一些學生和教授認為胡適是“戰爭鼓動者”。{20}
注釋:
①蒲韌:《新文化運動的根枝葉和所需要的陽光》,《中國建設》(上海)第2期,1946年8月。轉載《胡繩全書》第一卷第一輯,313~320頁。
②{14}胡明:《胡適在風雨飄搖的舊北大》,《炎黃春秋》,2000(1)。
③《胡適致陳之藩》,載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中華民國史組:《胡適來往書信選》(下),中華書局,1980年8月版,352頁。
④郭沫若:《春天的信號》,《沫若文集》十三,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年版,457~458頁。
⑤郭沫若:《路邊談話》(1946.12.31),《沫若文集》十三,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年版,421頁。
⑥巴人:《胡適的夢》,《華商報》,1947年11月19日。
⑦默涵:《胡適與胡蜂》,《華商報》,1948年1月20日。
⑧默涵:《新郎與死尸》,《華商報》,1948年1月8日。
⑨耿云志:《胡適年譜:1891~1962》,四川人民出版社,1989年12月版,366頁。
{10}社評:《馬前卒胡適》,《華商報》,1948年2月27日。
{11}新華社社論:《舊中國在滅亡新中國在前進》,《東北日報》,1948年5月25日。
{12}褚文:《從“殊欠公平”說起》,《華商報》,1948年12月14日。
{13}葉木:《回頭卒子》,《華商報》,1948年12月18日。
{15}一已:《解“淚如雨下”》,《華商報》,1948年12月19日。
{16}{17}胡頌平:《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校訂版)第五冊,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0年版,2092~2093頁、2098頁。
{18}《胡適在美談論美援》,《大公報》(重慶),1919年5月8日。
{19}《毛澤東文集》第五卷,人民出版社,1996年8月版,241頁。
{20}《國民黨統治區各界人民擁護中共和平條件》,《東北日報》,1949年1月28日。
(作者單位:上海市金山區委黨校)
編校:施 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