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的客觀性理念植根于報刊的自由主義理論,脫胎于19世紀30年代美國的便士報運動。在100多年的歷史進程中,它雖然有不可磨滅的歷史功績,卻也經常被人利用,甚至它自身也給人類制造了災害。至于在日常的新聞操作中,客觀性理念則時刻表現出與新聞實踐的矛盾。正如美國新聞學教授詹姆斯·阿倫森說:“大概很少有人會不同意這一規定(指新聞客觀性——引者注),我們當然也沒有異議。但實踐起來則往往是另一回事。記者在取舍材料的時候就表達了他的主觀意志……”①
為什么一個大家都認同的理念在實踐中會有這么多的缺陷?依筆者愚見,從哲學的角度縱觀新聞客觀性原則發展的歷史,其原因在于它存在一個根本性的弊病:違背認識規律,排斥主觀性。
在論證這一觀點之前,有必要先闡明馬克思主義對主觀性和客觀性的認識。主觀性和客觀性是認識論的一對范疇,分別對應于主體和客體。辯證唯物主義認為:主體和客體既相互對立又相依共存,認識是主體對客體的反映。在這種反映的結果中,主觀性和客觀性體現在其中,并且對立統一地并存著。具體到新聞實踐,作為記者反映客觀世界的結果,新聞作品無疑既具有新聞客觀性,又具有新聞主觀性。哲學層次上的新聞主觀性,是指新聞實踐主體屬性在新聞中的表現。這些屬性有在選擇客觀事實和傳播活動中所產生的表象、概念的抽象性,表象與表象相互聯系的自由性,概念與概念之間相互聯系的確定性,以及人的社會屬性等。哲學層次上的新聞客觀性,指新聞描述的事實在本質上是一種打上了傳播者烙印的客觀事實,它不以人的主觀意志而改變其本來面目。二者不可分割。
另外,既然記者寫作新聞是對客觀世界的反映,那為什么就只能照相式地反映呢?為什么要一味排斥理性認識的參加呢?早在2000多年前,哲學家德謨克利特就說:“有兩種形式的認識:真理性的認識和暗昧的認識,屬于后者的是視覺、聽覺、嗅覺、味覺和觸覺。但真理性的認識和這根本不同。”②同樣,唯物主義哲學雖然看重感性具體在認識中的重要性,但卻更重視抽象思維方法的作用,更何況思維也具有客觀的內容。抽象思維的基礎是概念的運用。為什么我們主張事實的客觀性,卻不能容忍理性思維的客觀性呢?
以如上的認識去反觀西方的客觀性原則,就會發現它所存在的弊病,下面就此具體談談。
客觀性原則確立的時候,包括了這樣的內涵:其一,新聞報道的最終目的是客觀地反映現實;其二,客觀地反映現實之所以可以做到,是因為事實和意見是應該而且完全可以分離的。這樣理解客觀性原則的問題出在第二點上,它違背了起碼的認識規律。眾所周知,人是社會的人,人就其本質而言是社會關系的總和,是不可能脫離社會的制約的。一廂情愿地認為記者可以超然于新聞控制和社會控制,其荒謬正如魯迅所諷刺的那樣:抓住自己的頭發,一個勁向上提,試圖離開腳下的地球。
考察客觀性原則何以確立,可以更深刻理解這樣的客觀性原則本身的荒謬,并得到一些有益的啟示。客觀性原則是在人們對政黨報紙的反對聲中確立的。18世紀70年代開始的政黨報紙,把大量的新鮮事實排斥在外,充斥著具有強烈傾向性的言論,謾罵成風,謠言成災,這也就是新聞事業發展史上“最黑暗的年代”。客觀性原則的確立和客觀報道的盛行,無疑大順民心,滿足了人們對新聞信息的了解欲,但是它卻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完全排斥言論、意見。朱黎葉斯·錢伯斯(Julius Chambers)回憶他在《紐約論壇報》的經歷時,將其總結為“事實,事實,只有事實”,這明顯就是矯枉過正了。
客觀性原則也是與媒介的自由主義理論密切相關的,“其基本假設植根于對于自由資本主義市場體制和人類認識真理能力的信賴”。③被公認為自由主義理論奠基人的約翰·彌爾頓和約翰·密爾等人,17世紀就提出和完善了“意見的公開市場”和“自我修正過程”等重要概念。按他們的理論,自由而公開的討論,是接近真理唯一可靠的途徑。客觀性原則的確立,正是繼承了這一自由主義理論的遺產,它致力于不帶偏見地向“市場”提供可以據以形成“意見”的新聞報道等各種材料,各種媒介不僅應該免受政府的干涉,而且在其日常的業務實踐中,也要排除媒介組織和個人的偏見與意識形態的鉗制。從自由競爭到壟斷從而導致“意見的公開市場”的破滅,這是19世紀末的事,我們不好借此批評客觀性原則。但客觀性原則以對人類認識真理能力的信賴作為前提之一,這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因為記者無法為公眾提供足夠的事實,所提供的只可能是事實的一部分。只憑它們就指望公眾能據此認識事情的本質,是很荒謬的。另一方面,唯物主義認識論認為:認識從來都不是一次就能完成的,從現象到本質要經過多次的分析、歸納、抽象。這種分析、歸納、抽象的工作也不能希望一般公眾去做,新聞界理當擔負起這個責任,責無旁貸。
新聞業當初選擇客觀報道原則,同樣也是有其深刻的經濟原因的。報紙提供的商品是新聞,服務的對象是整個社會。新聞業為了使利潤最大化,就必須爭取最大多數的受眾。而任何有主觀傾向的報道都可能失去一部分受眾,在這種情況下,最好的選擇就是客觀報道。另外,客觀報道原則被新聞業確立,還是出于保護自身的必要。報道新聞特別是硬新聞時,稍有不慎就可能卷入利益沖突或集團紛爭中。而采用客觀報道方法,則可以盡量避免這種情況。由此可見,新聞業確立客觀報道原則,從一開始就打上了個人意圖的烙印。
總之,我們從這些分析可以看出,客觀性原則具有與生俱來的弊端。而這些弊端為什么會產生,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因為它違背了起碼的認識論規律。
客觀性原則的內在缺陷,由于一戰的爆發、公共關系行業的興起、經濟大蕭條降臨等事件而被人們認識到了。有的記者意識到完全的客觀不可能做到,就選擇了另一個極端:背叛客觀性原則,創造了一種新新聞主義。新新聞主義的主要特點是:充斥著氣氛渲染、個人情感、對事件的解釋、宣傳鼓動、各種觀點以及小說式的人物塑造和描寫等。這種現象曾經一度在美國紅極一時,但很快就悄然退出了新聞舞臺。這證明客觀性原則雖有缺陷,但有其不容忽視的合理內核,只可修正,不可推翻。
很多新聞從業者也正是朝著這個方向努力完善著客觀性原則。考察這種努力的種種實踐和理論上的表現,我們可以看到新的客觀性原則實際上在朝唯物主義認識論靠近。闡釋性報道和精確新聞學的相繼興起,確立了主觀性的合法地位。而主觀性發揮最充分的是調查性報道,其中關于越戰中美國士兵屠殺美萊村民的報道和關于“水門事件”的報道令世界震驚。調查性報道與傳統的客觀報道不同,“它從如下的基本假設出發展開新聞的采寫活動:某些事實或真相是對于公眾有重大價值和意義的,而某些個人(主要是擔任公職的人員)和組織(政府機構或利益團體)試圖隱瞞這些事實和真相,而從事調查性報道的記者的任務,就是要打破各種壁壘以獲得這些事實和真相。在其他類型的新聞采寫活動中,都不存在主體和客體的這種緊張對峙的狀態”。④
除了實務層面,在理論上,西方客觀性原則也有相應的拓展。人們認識到絕對的客觀性不可能達到,主觀色彩不可避免,而且不是所有的主觀內容都必須控制。科第斯·麥克道格爾在《闡釋性報道》中就詳細論述了闡釋的必要性。更有一些專家強調,即使在闡釋性的文字中,記者也是在借助事實說話,而不是隨意議論;精確新聞里的數據和調查性報道里的內幕,更具有事實性的力量。這些實踐和理論上的進步無疑會帶來至少兩方面的好處:承認主觀性之不可避免,可以為進一步克服主觀性中的偏見做出相應的防范。事實證明,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爆發,人們并不感到突然,就是因為闡釋性報道在起作用;解釋美國1967年黑人暴亂的原因和1968年以后歷屆總統為何能當選,靠的是精確新聞數據的力量;至于調查性報道把“水門事件”的內幕公之于世,更是眾所周知。
總之,我們認為,最初的新聞客觀性原則有其不可抹殺的存在理由,但由于違背了人類認識事物的基本規律,所以其理論有本身不可克服的矛盾,其實踐給人類帶來了不可忘記的不幸。而這些矛盾借助唯物主義認識論是可以克服的,不幸也本來是可以避免的。誠然,歷史不能假設,但著眼未來,我們應該自覺運用唯物主義認識論去完善新聞的客觀主義理念。“既然哲學家們已經對客觀性問題做了大量艱苦而繁重的奠基工作,新聞工作者何不利用這種優勢呢?”⑤
注釋:
①劉九洲:《新聞學范疇引論》,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49頁。
②林京耀、張帆:《馬克思恩格斯認識論的形成和發展》,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10頁。
③王征國:《馬克思主義哲學著作選講》,農村讀物出版社,1991年版,103頁。
④赫伯特·阿特休爾[美]:《權力的媒介》,華夏出版社,1989年版,158頁。
⑤安東尼·塞拉菲尼[美]著,宋昭勛譯:《把哲學運用于新聞學》,《國際新聞界》,1998年。
(作者單位:廣東輕工職業技術學院)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