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面對目前出現的林林總總的電視談話節目,專家和觀眾在對其中一些較為成功的節目表示認可的同時,也對電視談話節目主持人用語狀況提出了批評,有人甚至認為它大有到了“真理跨越一步就變成謬誤”的地步。評論認為,有些電視談話節目主持人在節目中嘻嘻哈哈,大篇閑扯,啰里啰嗦;有的無病呻吟,內容空泛,言不達義;有的語言蒼白,內容乏味,喋喋不休;也有的語義不清,病句迭出,淺薄世俗,他們的不良言語行為傳播了低級庸俗的內容,嚴重影響了視聽,應當堅決予以制止。因此,強調電視談話節目主持人在信息傳播中應當追求用語“簡潔”,杜絕一切沒有實際意義的話,要做到言簡意賅,不多一字也不少一字。電視談話節目主持人用語固然多多少少地存在著上述的一些問題,但談話節目主持人的語用標準僅僅應當是用語“簡潔”嗎?
陳建民在《漢語口語》中指出:“口語就是人們在現想現說的情況下,借助各種輔助手段的口頭語言,基本上是用非正式講話的風格說出來的話;它包括口語本身(指零零碎碎的話),也包括口語表達(指連貫的話)。口語是書面語的基礎,書面語是口語的加工形式,它們各自按照不同的規律發展下去,成為既相同又不相同,既接近又不接近的兩種言語的功能體系。”①單純追求用語“簡潔”,不僅會導致語言運用和真實的語言生活的分離,而且也不能全面真實地反映當今談話類節目主持人的語用現狀。語言系統是人類所特有的,是人類最重要的交際工具,用簡潔精練的話語傳達高質量的信息,讓受眾在短時間內獲取較多的信息,這樣的語用方式無可厚非,但它只是媒介用語的一種方式,若用它來規范電視談話節目主持人的用語方式是不合適的,因為主持人在言語表達中恰當地運用冗余信息對談話的成功有著特殊的意義。
信息傳遞和信息接受的不同步
哈特曼曾經說過,所謂語言,就是利用冗余信息。因為在正常情況下,為了保證他人能夠理解,總要給出比實際需要多得多的信息。這說明,信息的表達量與接受量之間是不可能畫等號的,在多數語言環境里,都是信息表達量大于信息接受量。由此看來,用語“簡潔”,信息量呈滿負荷狀態,當然不是最佳的表達形態,聰明有效的表達一定要會利用適當的冗余信息。一期50分鐘的節目,預期傳遞100%的信息,由于用語過于“簡潔”,傳遞的信息太多了,觀眾只吸收了30%;如果在主持人的語用策略和節目形態上做一些調整和包裝,傳遞出一些“冗余”的信息,稀釋了話語濃度,預期信息只傳遞出了80%,而觀眾真正吸收的信息卻可達60%。60%當然比30%多得多,科學分析:切忌不顧觀眾感受向他們狂轟濫炸地傳輸信息,觀眾對信息接受的心理時間十分重要,節目應該根據信息密集度在什么時間讓觀眾感覺最舒服這個層面去操作。
傳播學為我們的主持人研究工作提供了很多種傳播模式,主持人作為傳播者,在“某人——感知某事——并做出反應——在某種場合下——借助某種工具——制作可用的材料——于某種形式中——和背景中——傳遞某種內容——得到某種結果”的傳播模式中(格伯納,1956年),就要考慮如何以最佳的表達方式取得最佳的傳播效果,其中“有效信息”和“多余信息”求得平衡就是一個重要的因素。只提供必要的“有效信息”,往往聽者不可能完全理解,當然也不可能有效地達到交際目的。
而從信息的傳播過程看,言語交際行為在編碼、發送、傳遞、接收、解碼這一過程進行中,處于動態語境中的這幾個環節極易出現障礙,所以,為了使輸出的“編碼”和輸入的“譯碼”便于接受和理解,從而給出比實際需要多的冗余信息,達到稀釋話語濃度的目的,是完全有必要的。
書面化有聲語言的不可取
電視談話節目主持人是依靠口頭語言進行傳播的。過分地強調用語“簡潔”是根深蒂固的傳統語言文化觀念造成的,是用書面語的規范去規范媒介主持人用語,是以文為本的表現。堅持以文為本的觀點,當然就會認為口語表達越是像寫文章那樣就越顯得有水平,如果在言語中包含了一些“冗余”的信息就降低了語言的品位,不懂得言語美學了。美國的塞弗林和坦卡德兩位傳播學者認為,大眾傳播,顧名思義,就要傳播到盡可能多的受傳者,所以必須寫得(或用其他形式表達得)盡可能明白易懂。為了讓受眾明白易懂,傳播者就要運用人情味公式和易讀性原則。人情味公式,主要是指每100個詞中的對話性字數,如果對話性字數多,人情味分數就高,就不沉悶,有趣味,有吸引力。總之,按易讀性和人情味公式,主持人要說得或寫得明白易懂,談話節目主持人以對話、談話、說的方式與嘉賓受眾進行交流,自然比書面化有聲語言容易理解得多。著名語言學家徐世榮先生甚至認為,嚴格地說,書面上寫的語言是不完全的語言。
中央電視臺第一代主持人沈力始終堅持“言為心聲”,她主持的《為您服務》、《夕陽紅》等欄目深受大家的喜愛。有一次她在《夕陽紅》欄目為老年節目專題片主持一段開場白,編輯撰寫的原稿是這樣的:老年朋友,如果有人向您說:生活從60開始,讓我們快快樂樂過日子吧!這對您會有怎樣的啟發呢?其實這種說法是很有道理的,離退休以后,一種全然不同的新的生活方式擺在我們面前,心理學家認為,老年人恰到好處的修飾會帶來青春的活力,典雅、得體、富有時代感的服裝和濃淡適宜的化妝是美的享受,它能讓老年人感到自己還年輕,老來俏使您精神煥發、青春永駐。
沈力把它改成:前些時候,我從《長壽》雜志上看到一篇文章,標題是《攔住太陽的人》,文章的主人公叫黃木蘭。說真的,我喜歡這個標題,更為黃木蘭同志創造美而吸引,于是,我和攝制組的同志們一起驅車前往天津采訪了她。我們的編導賦予了這個節目一個更有新意的標題《人生從60歲開始》。
如果單從意義表達上看,我們很難分出前者與后者孰優孰劣,甚至可能有人會認為前者在意義表達上更為全面,但這樣的主持詞帶有強烈的書面語的痕跡,句子較長,對話性詞語少,無個性化特征,與觀眾處于一種“隔膜”狀態,缺乏真誠交流的感覺。二者相比,沈力修改過的主持詞就生動得多了,句式短小,用語通俗,使用了“我”、“說真的”、“我喜歡”等口語化、對話性強并帶有個人色彩的詞匯,明白通暢,極易感染觀眾。
實際上,自主持人節目產生以來,正是由于人們習慣于用書面語的用語“簡潔”來規范電視節目主持人的用語,所以主持人扮演的大多是“代言人”的角色,但是這種語言傳播不適應主持人節目的傳播語境,更不適應談話節目這類人際的傳播,書面化有聲語言從一定程度上制約了主持人的語用個性和語智發揮,使主持人很難輕松地進入真實口語的表達狀態。口頭語言和書面語言是相對獨立的兩種語言表現形式。書面語不是口語的直接反映,它們在語法、詞匯、修辭等方面有著本質的區別,口頭語言當然也需要規范,但那是不同于書面語的另外一種規范。口語按照自然語言法則表達,恰當地運用冗余,才能成為充滿創造的活在人們口頭的交際語言。
受眾的心理需求
美國學者M·德弗勒和S·羅基齊曾列出受眾對大眾傳媒的三種需要類型:l.需要理解一個人的社會世界;2.需要在這個世界中有意義地或有效果地行動;3.有一個從日常麻煩和緊張中逃避的幻想。從當代社會人的心理需求來看,由于近現代社會分工越來越細,社會成員之間的關系逐漸局限于一種契約性的協作關系,人際關系趨于淡漠,人與人之間由于缺乏交流和溝通,心理隔閡正在加大,而人的內心又很希望能夠通過某種方式對現實生活這種人際交流的缺失進行彌補,因此對電子媒介的依賴感越來越強,電子傳媒對人際性層面的重視實際上是為當代人提供了一個滋潤、調節心靈,表達、宣泄情感的通道。電視談話節目正是摸準了受眾社會心理和文化心理嬗變的脈搏,改變了刻板說教的姿態,通過與社會各層面的溝通理解,協調人際關系,健全社會道德,促進整個社會機體的穩定和發展。試想,如果談話節目主持人僅僅以用語“簡潔”作為自己的語用方式,不正與受眾的心理期待和需求背道而馳嗎?事實上,每個人每天都在傳遞著大量的“冗余”信息,“冗余”信息的存在是必然的,不會運用“冗余”就等于不會說話。談話節目直接面對人,面對人的種種思想和情感,應該展現人性真實自然的一面,保持一種正常的人際對話的關系狀態,在還生活以真實狀態的理念下,恰當地運用“冗余”信息,達到促進人與人之間的溝通、理解、關懷,滿足受眾了解社會、學習他人人生經驗、緩解生活壓力的目的。
“冗余”的功能
電視談話節目有它特殊的傳播語境,考察話語信息是否“冗余”,一定要在特定的語境當中。美國語言哲學家格賴斯于1967年提出了會話的“合作原則”,歸納了以下4個準則及其相關次準則:一、量的準則——提供信息的量。A.所說的話應包含為當前交談目的所需要的信息。B.所說的話不應包含多余需要的信息。二、質的準則——所說的話力求真實。A.不要說自知是虛假的話。B.不要說缺乏足夠證據的話。三、相關準則——所說的話是相關的。四、方式準則——清楚明白地說出要說的話。A.避免晦澀。B.避免歧義。C.簡練。D.有條理。②
這四個原則為研究談話節目主持人的語用策略提供了理論依據。量的準則是指主持人要用語簡潔,但是會話含義理論也指出違反量的準則可以產生特殊的語用效果;質的準則強調主持人語用的心理特征應是“真誠”;相關準則指主持人要使自己說出的話與正在進行的對話有關,但是故意違反這個原則,也可以產生有趣的語用效果,這是主持人幽默話語經常使用的策略;方式準則是指會話的方式要恰當。一般情況下,違反這個準則會讓聽話人聽不懂,但在特殊情況下故意啰里啰嗦、含糊其辭、制造“包袱”也會產生特殊的修辭效果。
日常談話中,無論是激發型交際還是傳授型交際,無論是宣泄型交際還是慰藉型交際,話語的主要功能是:傳遞信息、宣泄情感、交流思想。電視談話節目是以傳遞、交流信息為主的,但觀眾在收看的時候卻往往只為了娛樂。③這就對主持人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運用話語的娛樂元素達到與嘉賓觀眾感情上的認同和共鳴也是談話節目主持人的任務之一。而娛樂元素的運用就免不了要在節目中傳遞出大量的冗余信息,但它也顯示出語言的又一個主要功能:用來說著玩兒、打發時光、營造趣味。香港鳳凰衛視的脫口秀節目《鏘鏘三人行》就是一個成功運用話語娛樂元素的節目,它將新聞性、娛樂性疊加在節目中,把百姓生動的語言、潛藏的智慧與趣味用聊天的方式擺到了屏幕上,節目主持人竇文濤認為這個節目的最大賣點是“將娛樂元素注入了時事節目”。在與嘉賓的海侃胡聊中,竇文濤把有用的信息和“冗余”的信息混在一起,發揮了語言的“游戲功能”。在電視談話節目中,那些松散的話語看似冗余卻有著它的特殊意義:營造氛圍、表達過渡、表示強調、渲染情調、稀釋話語濃度……
本文從語用功能的角度肯定了“冗余”信息存在的合理性,但是評判電視談話節目主持人是否成功的一個重要標尺就是信息“冗余”度的把握,專家與觀眾對電視談話節目主持人言語現狀提出的批評主要是針對主持人沒有很好地把握信息的“冗余”度。適度的“冗余”信息可以在傳播、交際中起到積極的作用,過度的“冗余”信息則會產生負面的影響,甚至流向低級趣味。允許“冗余”信息的存在,并不是指主持人可以像19世紀德國語言學家威廉·洪堡特說的“用有限的手段生成無限的句子”,任何時候主持人的話語都應當接受理性的監督,主持人應當做“冗余”的主人,使“冗余”成為自己會話中的語用策略。
注 釋:
①陳建民:《漢語口語》,北京出版社,1984年版。
②索振羽:《語用學教程》,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
③陳犀禾:《當代美國電視》,復旦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
(作者單位:中國礦業大學文學與法政學院)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