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與南宋詞體特征的變化已為很多學者所注意,但論者多從社會原因加以闡述,較少關注傳播中介的變化對宋詞的深遠影響。本文擬在前賢時俊已有研究的基礎上,從傳播方式的角度對于宋詞的繁榮及其詞體特征變化方面的特點進行探析。
今天的宋詞都是案頭文學,屬于雅文化范疇,但在有宋一代尤其是北宋,詞更多的時候被認為是詩文之外的非主流的文學樣式。北宋的詞更多依賴口頭傳播,也就是靠歌兒舞女傳唱,四方輾轉,得于遍及大江南北。邵培仁的《傳播學》講道:“傳播者不僅決定著傳播活動的存在與發展,而且決定著信息內容的質量與數量、流量與流向,還決定著對人類社會的作用與影響。”北宋市民的文化娛樂場所非常多,孟元老《東京夢華錄》載:東角樓“街南桑家瓦子,近北則中瓦,次里瓦。其中大小勾欄五十余座。內中瓦子蓮花棚、牡丹棚,里瓦子夜叉棚、象棚最大,可容數千人”。這些勾欄瓦肆里表演的伎藝節目相當豐富,“風暖繁弦聲脆,萬家競奏新聲”(柳永《木蘭花慢》)。羅燁的《醉翁談錄》丙集卷二載:柳永客居汴京時,“暇日遍游妓館。所至,妓者愛其有詞名,能移宮換羽,一經品題,聲價十倍。妓者多以金物資給之”。歌妓因為商業的利益愿意重金酬答柳永,柳永在這樣的環境下創作了大量的娛賓遣興的詞作,兩者之間形成了良性循環:傳播者主動要求作者創作新篇,作者因為作品得到了名和利,又更加積極地創作贏取更大的聲名,聲名日隆則傳播者愈多。南宋葉夢得《避暑錄話》一書載:“(柳永)為舉子時,多游狹斜,善為歌辭。教坊樂工每得新腔,必求永為辭,始行于世。余仕丹徒,嘗見一西夏歸朝官云:‘凡有井水飲處,即能歌柳詞。’言其傳之廣也。”清人宋翔鳳《樂府余論》指出:“中原息兵,汴京繁庶,歌臺舞席,競賭新聲。耆卿失意無俚,流連坊曲,遂盡收俚俗言語,編入詞中,以便伎人傳習。一時動聽,散布四方。”這段話正好為柳永在歌詞創作方面的成功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的傳播者和創作者之間的互動圖。
詞本來就是應歌而作的,所以也稱“樂府”、“樂章”、“歌詞”、“曲子”等。除了像柳永這樣混跡于青樓的詞人,身為貴公子的晏幾道在《小山詞自序》中講道:“沈十二廉叔、陳十君龍,家有蓮、鴻、萍、云,品清謳娛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諸兒。吾三人持酒聽之,為一笑樂而已。”蘇軾在《水調歌頭》(昵昵兒女語)詞序中也說“建安章質夫家善琵琶者乞為歌詞”,柳永《玉蝴蝶》:“要索新詞,帶人含笑立尊前。按新聲、珠喉漸穩,想舊意、波臉增妍。”自唐到北宋,詞人作詞自娛也娛人,其傳受往往是在消閑場合來完成的。這些場合作為詞之傳播主體的歌伎是詞人審美觀照的主要對象,她們婉轉的歌喉與美麗的身姿總是能讓多情多才的詞人們引起強烈的創作沖動。“歌檀斂袂,繚繞雕梁塵暗起。柔潤清圓,百琲明珠一線穿。櫻唇玉齒,天上仙音心下事。留住行云,滿座迷魂酒半醺。(歐陽修《減字木蘭花》),將歌女容貌和歌喉描摹盡致,栩栩如生。歌伎在筵席上的演唱以及當場向詞人索要新詞,對詞人的創作是一個極大的推動。詞人創作新詞由歌伎唱詞,詞的創作與傳播基本上是同步進行的,“使君落筆春詞就,應喚歌檀催舞袖”(黃庭堅《木蘭花令》),詞人填詞甫就,歌伎便應聲而唱,這種即時傳播方式最能檢驗一個人的才情。李之儀《姑溪居士文集卷三十八《跋戚氏》載:元祐末,蘇軾為定州安撫使,經常與李之儀、滕興公、孫子發等窮日盡歡。席間,“多令官妓隨意歌于坐側,各因其譜,即席賦詠”。一日,歌伎有意在酒席上歌柳永的《戚氏》詞“意將索老人(指蘇軾)之才于倉卒,以驗天下之所向慕者”。蘇軾遂就席間所談論的有關周穆王、西王母的故事,用柳永《戚氏》一調也寫了一首詞,“隨聲隨寫,歌竟篇就,才點定五六字爾。坐中隨聲擊節,終席不間他辭,亦不容別進一語。臨分曰:足以為中山一時盛事。前固莫與此,而后來者未必能繼也”。
總之,歌伎傳唱這一傳播方式,極大地刺激了詞人的創作熱情。歌伎傳唱對于北宋詞之繁榮興盛,是極其重要的因素。
歌伎作為傳播中介,除了促進詞的廣為傳播之外,對詞的創作也起到制約作用。詞人在創作時必須十分注重音律不差,也即說對詞作的是否協律提出了極高的要求。柳永能夠自由地駕馭詞調,靈活地變動曲調甚至創制新調,李清照《詞論》評為“變舊聲作新聲”,“大得聲稱于世”,實現了歌詞與燕樂雜曲的完美結合,這顯然取決于詞以歌伎為中介進行傳播的事實。龍沐勛《選詞標準論》指出:“南宋以前詞,既以應歌為主,故其批評選錄標準,一以聲情并茂為歸,而尤側重音律。”“聲情并茂”和“側重音律”不僅是歌伎傳唱的主要特點,同時還是早期詞作編選和批評的首要標準和重要原則。
靖康之難,宋室南渡,詞的傳播方式發生了變化。詞樂喪失嚴重,歌伎演唱在宋詞的傳播中作用日漸式微。不可歌之詞逐漸與音樂相脫離,漸變為韻文之一種。它們脫離與歌伎的結合,走向案頭,成為閱讀文本,通過書面傳播,讓讀者(而不是聽眾、觀眾)閱讀和接受。印刷出版逐步取代歌伎演唱成為宋詞傳播的重要渠道,逐步取代歌伎在宋詞傳播史上的地位。更多的詞依賴書面傳播方式面世:紹興年間的《復雅歌詞》、《梅苑》,嘉定間的《百家詞》,淳熙年間的《花庵詞選》,南宋晚期的《絕妙好詞》、《樂府指迷》等大型或專題詞選陸續出版。毋庸置疑,時至南宋,傳播方式的變化影響和制約著文學審美趣味的嬗變,導致了宋詞從內容、形式到藝術風格、審美特征方面根本的轉變,從重音律轉向重文字,從娛賓遣興轉向抒情言志,創作上也出現了運用典故和散文化的特點,也有部分通音律的詞人繼續了協律作詞的傳統,但是,南宋詞人所協之律已經是士大夫階層喜好的音樂,而非歌兒舞女口中傳唱的小曲。南宋詞以后的詞則完全脫離了大眾,成為文人案頭韻文的一種。
(作者為貴州大學中文系副教授、復旦大學中文系博士后流動站博士后)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