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叔弢跋西泠印社木活字本《東海漁歌》

著名藏書家周叔弢嘗為李一氓藏鈔配本《東海漁歌》撰寫有跋語，云：

清代木活字本，始于乾隆年武英殿聚珍板，繼之者不下千余家。辛亥革命以后，西泠印社為最有名，字仿趙宋，宣紙徽墨，光彩奪目，越前人。一氓同志出示此書，卷二手抄補足，卷首摹詞人小照，益為此書增色。拜讀數過，歡喜無量，謹志歲月于后云。一九七九年八月周叔弢，時年八十有九。

周叔弢(1891—1984)，實業家、收藏家。安徽東至人。曾任青島、唐山、天津華新紗廠董事、經理，啟新洋灰公司董事、總經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任天津市副市長、全國工商聯副主任委員、全國政協副主席。先后將6萬余冊圖書捐贈給南開大學，宋、元、明刻本和抄本、校本715種2671冊捐獻給北京圖書館，5千余種3萬余冊善本書捐獻給天津圖書館。

弢翁所跋此《東海漁歌》，為清代女詞人顧太清詞集。滿洲詞人中，素有“男中成容若，女中太清春”一說。太清，鄂爾泰之曾孫女，事多羅貝勒奕繪為側室，名春(1799—1877)，姓西林覺羅氏，字子春，號太清。幼經變故，養于顧氏，又名顧太清。善詩詞，有《天游閣集》、《東海漁歌》傳世。

目前太清手跡面世者僅見首都博物館藏太清繪《文杏圖》，及廣東省文史館藏太清手書《消寒》詩六首團扇。

或許是太清手跡傳世稀如星鳳之故，無緣文人遂寄情其詩詞，以瞻紅顏，得表思慕。而顧詞在清代也僅有極少傳鈔本。清宣統元年(一九○九)，黃陂陳士可得太清詩(五卷，缺第四卷)、詞(四卷，缺第二卷)鈔本于北京廠肆。一九一三年，詞人況周頤(號蕙風)收到冒鶴亭(號鈍宦)由陳氏鈔本轉鈔之太清詞集《東海漁歌》，次年即由杭州西泠印社以木活字刊印。況氏于所撰序言中加有述評：

癸丑十月，索居海隅，冒子甌隱自溫州寄《東海漁歌》來，欹床炳燭，雒頌竟卷，低徊三復而涵泳玩索之。太清詞得力于周清真，旁參白石之清雋，深穩沉著，不琢不率，極合倚聲消息。求其詣此之由，大概明以后詞未嘗寓目，純乎宋人法乳，故能不煩洗伐。絕無一毫纖艷涉其筆端。

太清詞，其佳處在氣格，不在字句，當于全體大段求之，不能以一二闋為論定，一聲一字為工拙。此等詞，無人能知，無人能愛。夫以絕代佳人，而能填無人能愛之詞，是亦奇矣。夫詞之為體，易涉纖佻，閨人以小慧為詞，欲求其深隱沉著，殆百無一二焉。

一九三三年，《詞學季刊》刊登《東海漁歌》卷二，立即引起轟動，此卷二，乃朱祖謀從諸貞壯舊藏孤本過錄，后諸氏藏書樓不戒于火，原書恐已不存于世。一九四一年，王壽森將朱祖謀(號疆村)鈔本《東海漁歌》第二卷，加況氏鈔本三卷鉛印刊行。王氏自述有刊印經過及考證：

丁丑春，老友慶博如先生出示國朝閨秀顧太清《天游閣詩集》，因而錄之。集后附詞四闋，有況夔笙筆記，稱太清詞集名《東海漁歌》，求之逾十年不得。予窺見一斑，更思睹其全豹，向往之殷，殆同況氏，然亦無從尋覓也。

庚辰六月，表弟張霈卿于齊君景班齋中假得《東海漁歌》詞，為蕙風排卯本。嗣又得朱疆村鈔本《漁歌》一卷。況氏稱四卷缺第二卷，附補遺五闋，朱氏本適足補卷二之缺。數日之間，于況氏未曾夢見者一并見之，可謂有美必合者矣，于是盡兩日工，錄副以歸之。因念縹緗易散，已少留傳，竹箭久磨，頗難尋覓，忍使既合之璧，隨故國以飄零，遺物之編，作空山之風雨也哉?爰用聚珍板合印一通，以貽海內同好，并以太清軼事數則，附諸卷首，以資尚論。

傳聞日本鈴木博士藏有《漁歌》六卷。況氏疑《閨秀詞話》所載之五闋，是編入第二卷者，今考鈔本中與補遺重見者只二闋，余三首未載入。又《天游閣集》有《柳枝》十二首，冒鈍宦注稱此十二首有太清朱筆自注：“此詞移入《東海漁歌》集。”今此四卷中亦未見此十二首，是此外猶有遺帙也。海外有《漁歌》六卷，其信然歟?尚冀旦暮遇之，俾成足本，是又予所私幸者也。

今人要比王氏更加幸運。二○○一年秋季，聽聞太清手鈔原本《天游閣集》整理出版的消息，然遍尋無著。隨即與啟功先生談起此事，啟先生也興致大起，從居室中找出太清夫人聽雪小照一幀，細述起太清軼事，并吟誦起為《東海漁歌》所作之詩：漁歌響答海天風，南谷齊眉唱和同。詞品欲評聽自贊，花枝不作可憐紅。不日，即收到先生轉贈之影印本《天游閣集》。

據太清后裔金啟孮先生回憶：太清手鈔原本《天游閣集》，四冊，內中《詩》七卷、《東海漁歌》六卷，《東海漁歌》實乃《天游閣集》之一部分，原為太清后人所藏，義和團運動時遺失。上世紀三十年代，啟孮先生于日本《支那學》雜志上鈴木虎雄撰寫的《顧太清(天游閣集)鈔本》一文中，始知此書流落海外，輾轉為日本人內藤湖南所藏。留日期間，遂托倉石武四郎探詢于內藤家，答復書已不在內藤家里。中日建交后，始知內藤藏書歸藏武田財團所屬杏雨書屋。八十年代，經神田信夫轉托杏雨書屋負責人羽田明得到靜電復制本，當時約定允印一百部，作為贈送親朋之用，不得公開發行。九十年代，年近八旬的啟孮先生親赴日本會晤武田財團理事長內林光政及杏雨書屋館長日比野丈夫，日方同意原本影印三百冊，仍為內部發行。故而外間絕少見到。

一九七七年，李一氓借得齊燕銘藏鉛印本，依活字本規模，框行為同一式，用羅紋紙墨印，鈔配第二卷，使自己所藏木活字本成為全帙。又請畫家潘絮茲于書前作太清畫像一幅，后再請潘氏以啟功先生所藏《聽雪小照》重撫一過，置于第三卷之首，分訂二冊，此書遂被艷稱為善本。鈔配重裝后，李一氓撰寫有《鈔配本(東海漁歌)題序》，齊燕銘、王愛蘭、茅盾、周叔弢分別為該書撰寫題跋。

由可居先生得知：詞學名家夏承燾先生過去未見過況氏《東海漁歌》一書，據以使用的是學生抄錄本。后于京見到初印本，欣然為填《好事近》一闋：

馬上鐵琵琶，想見幽燕風格。曠代娥眉心事，有易安知得。商聲昨夜九邊來，莫負江關屐。待上天游閣子，看西山秋色。

二○○二年初，拜訪紹良先生時出示新獲西泠印社活字本《東海漁歌》一書，先生極為喜愛，細細翻閱后，取出一紙弢翁題跋手跡，并娓娓道出鈔配本《東海漁歌》之余緒：因同有古籍版本之好，李一氓與紹良先生來往密切，某日李氏拜托紹良先生請弢翁為《東海漁歌》題寫跋語，此題跋手跡即是當時弢翁書寫之底稿。

聞知筆者獲贈弢翁題跋《東海漁歌》手稿，可居師即致信筆者，回憶為《東海漁歌》題跋事：

往以鄉曲之見，一度重視搜集顧太清資料。但所得無多。李一氓丈對顧太清更重視，所輯的資料為多。見其題跋一書。承其見寵，屬我亦寫點短文。后來我寫了一小篇文稿《清代女詞人顧太清的書法》，以銀州筆名發表在《嶺南書藝》一九八九年第四期上。近時研究顧太清卓有成就的，要算張璋先生了。張老與我時有過從。我的小文亦蒙他采錄在其整理出版的《顧太清奕繪詩詞全集》。周叔弢師為李一氓鈔配《東海漁歌》所寫跋文亦見于是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