驥飛先生的詩意人生

我與凌驥飛先生相識，始于上個世紀50年代。當時，我在江西省文聯負責文學組織工作，經常舉辦文學講座和詩歌朗誦會，聽眾多半是大、中學師生和文藝愛好者。年輕時期的凌先生，在教育界非常活躍，頗有名氣，自然就成了我們文學活動的積極分子。他上大學時當過演員，在話劇《雷雨》、《北京人》中扮演過主角。對傳統京劇亦情有獨鐘，熟悉各個流派的唱腔，有時能有板有眼地唱上幾段老生戲，是個戲迷。同時，他酷愛文學，寫詩、寫散文，不時在報刊發表作品。他勤奮好學，博覽群書，是一位學識淵博、經驗豐富、德高望重、受人尊敬的資深教育家。

十年浩劫，，驥飛先生戴著“文藝黑線人物”的帽子，隨學校下放農村，受到為時一年的監控審查，勞動改造。那時，我也隨機關同事下鄉勞動，此后多年與他中斷了聯系。“文革”結束后，我回到了文藝界，重操舊業，驥飛先生一家也回到南昌，我們又重新恢復了來往。他仍然像過去一樣，積極參加我們舉辦的“谷雨詩會”等活動。平日，常有書信交流，并相互走訪，談文學，談人生，談天下大事。可以說，我和凌老之間，有著半個世紀的情緣。

驥飛先生為人謙和，溫文儒雅，有著中國老一代知識分子具有的優良品格與操守，在人生旅途中，充滿睿智與良知。他的日常生活極其簡樸，從不奢求華屋美廈，至今還居住在一幢相當老舊從未裝修過的房子里，使用的是一些過時的家具。然而，他的精神空間很大，很富有。他把人的精、氣、神視為生命的脊梁。由于他懷有一顆知足常樂、安貧樂道的平常心，即使在狹小的居住環境中，同樣自得其樂地生活著，而且感到很滿足、很幸福。他有著良好的心理素質，無論面臨什么困難，都能心境平和并保持樂觀、豁達的心態。他的左眼已經失明，右眼也只有0.01的視力，他竟然戴著深度眼鏡，孜孜不倦地讀書、寫作，夜以繼日地求索新知識，追求審美，從文學寫作中享受美感。在他心里，快樂無處不在，無時不在，從不自怨自艾，處處表現自信。他是名符其實的高壽老人，卻童心未泯，熱情不減，對新事物有著強烈的好奇與憧憬。雖然他的生理年齡已有88歲，我看，他的心理年齡充其量只有38歲。不信，請你讀讀他那些思路清晰、情深意濃、生機盎然的文字吧，你會驚訝地發現并且贊嘆：一位多么堅忍頑強、可敬可親的年輕老人啊！

驥飛先生熱愛生活，愛人間一切美好的事物，尤其對大自然充滿敬畏與感恩之情。這部散文集中，有許多歌唱春天的篇章。在他眼里，“到處都是綠，滿眼都是生命的旗幟，都是潤澤和豐茂”。在他看來，一個沒有綠色的世界，是何等無趣，何等枯燥，何等寂寥。于是，他深情地呼喚：“給我生命的綠原，給我充溢友情的天地。”他還有一雙犀利、善于審美的慧眼。有時，他竟饒有興趣地細心觀察各種花卉生長、發育、盛放、凋謝的過程，從花的精魂中，感悟生命的時序、季節的信息和大自然的節律，感受植物的生命尊嚴與神奇。他對大自然有著無限崇拜和揮之不去的綿綿情愫，一條小溪，一片白云，一朵鮮花，一株青翠欲滴的小草，一叢春雨中綠油油的芭蕉，乃至溪流中一尾活潑可愛的小魚，都會在他的情感調色板上綻放一串串美麗的詩情與愛意，然后，源源不斷地從他的心田深處流向筆尖，寫出一篇篇情景相融、意旨雋永的小品與隨筆。讀了他在“閑庭得趣”一輯中的那些散文，便能從中呼吸到濃濃的春天氣息，你會被作者芬芳高雅的心境所感染。他從未關閉過心中那扇陽光之窗，到了晚年，感情仍舊是那么高雅美麗、多姿多彩！

驥飛先生長期受中國傳統文化和儒家思想的熏陶，在他身上，一直保留著許多傳統美德。他心地善良，待人誠懇、厚道，十分珍惜親朋之間、師生之間的情誼。幾十年的教育生涯，他為國家培養了一大批品學兼優的棟梁之才，真是“桃李滿天下”！他的思想與品德，影響了眾多莘莘學子，有些與他分別幾十年的學生，千里迢迢專程來南昌看望自己的恩師。作者在“情滿心海”一輯中，詳盡地記述了許多感人的故事，刻畫了一幅幅“夕陽繾綣，漫布余霞”的人生風景。

驥飛先生對生活中的萬事萬物，有著十分敏銳的感知力。他常以簡潔的筆觸、樸素的語言與自然界對話，似乎能聽懂鳥兒的歌唱，聽見樹木的耳語，看到花朵的笑靨，他還能巧妙地將溫柔委婉的情思，融入靈秀清麗的景色之中，景中有情，情中寓理，懷古思今，抒情言志，字里行間，蘊含著濃郁的詩情與深邃的哲理。

驥飛先生的經歷，并非一帆風順，也曾經歷過許多困境與逆境。然而，他是幸運的，畢生從事他鐘愛的教育事業，讓他收獲了累累果實和喜悅；他是幸福的，退休后，寧靜、淡泊的生活，讓他感受了由于致力真誠地處世而獲得親朋的愛護和信任。多情的陽光，一直照耀著他的詩意人生，讓他的生命之花，開得十分燦爛。他自信，克己利他，坦然敵人是立身之本；他快樂，努力追求“心底無私天地寬”的境界。

“白頭雖老赤心存”（杜甫語）。驥飛先生就是這樣的一位智者。他的心態總是那么年輕和純凈。他真正是超脫了世俗凡境，擺脫了心靈的紛繁，簡單而充實地笑對生活，擁有一個意蘊深厚的人生。在我的心目中，他是一道通俗、典雅的歌，用舒緩的旋律，譜寫的一曲恬淡、優美的人生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