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邊的瑞納

他背對著我們，長時間地站立，注視著窗外，一言不發(fā)。身旁一扇玻璃門敞開，映出他小半個側(cè)影———這足以印證他的孤寂，他的心事重重或無所事事。玻璃門中的影像使真實趨向曖昧，使時光加倍地延長，并留下痕跡，使安靜更靜。

規(guī)整的黑色西服，和同樣規(guī)整的短發(fā)，這是19世紀法國一個年輕紳士的裝束，毫無異樣，甚至那露出一截的潔白的襯衫領(lǐng)口。但是———他的雙手插在上衣的口袋里……這個細節(jié)暴露了他精神的專注與內(nèi)心的空茫。在我的感覺中，潛伏暗處的手攥緊，掌心握著時間的秘密———一枚停止走動的鐘表。他的肩背像黑色的剪影，如此寬闊，加重了沉默的力量與哀傷。

他的身后，一張猩紅色的坐椅，陷落在整個房間的黑暗中。

這是位于巴黎米侯莫斯尼爾路77號的窗口。瑞納的姿勢讓我們對他的神情抱有窺探的欲望和豐富的想象。他的目光藏著一個下午的寧靜———游移的、空洞的寧靜。

窗前，大號的石砌欄桿沉實而圓滑，幽光顯現(xiàn)，像輕柔的手拂過豎琴的弦，最弱小的女兒踮足走上樓梯，在空氣中留下難以言喻的憂郁氣息。有一些光落在瑞納的臉上，是一定的———他的臉會不會因此生動起來？但更實際的情況是，石欄桿，這道粗大的鎖鏈，捆縛背后的黑暗，冷冷地拒絕了陽光的入侵。有一架無形的切割機，將屋內(nèi)與屋外分割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隨著瑞納的視線，我們看見窗外的景象，陽光明媚，綠樹蔥蘢，樓房如溫暖的蜂箱，在街道上投下巨大的陰影，一個穿著長裙的女子站在街道中央，拐角處有一輛黑色的馬車，像一只靜靜蟄伏的甲蟲———突如其來的光明，如此的不真實，令人恍惚。

畫家凱利伯特的神奇就在這里，他多么好地把握了室內(nèi)外光線的強烈對比。借助他敏銳的眼睛，我們先是默默地注視著瑞納的背影，而瑞納向著窗外眺望，我們的目光很快也隨之瞟遠———街道的轉(zhuǎn)角設(shè)計得多么巧妙———如從黑夜進入白晝，如從水底浮出，從酣眠醒來，我們被光明瞬間俘獲，并接受引導，參與了畫家的創(chuàng)作———凱利伯特蓄謀已久，他在畫外沉思，如何框住盛大的春天。

瑞納倚著欄桿，他如此專心，以至忘記了時間。我看見他的內(nèi)心正一點點地積聚光亮。

而我們，轉(zhuǎn)身下樓，離開這間昏暗的屋子，走進陽光燦爛的街道，不用回頭———瑞納的目光正追隨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