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哨所

我講的是上世紀80年代故鄉旁邊的一個小哨所。記憶里，哨所坐落在一條寬約五六米的鄉村公路旁，因離路面有3米高的落差，去哨所需走一段狹窄的臺階，哨所被長達200米的紅磚墻圍住。走完臺階，就來到哨所的院門口，門前為青石鋪地的小路，小路呈坡度伸展，在路的盡頭是一大塊空地，有一口清澈的水井，井旁是削竹為籬的菜園，一側有一個露出圓孔的土堡壘。

童年，哨所對我而言，是一個神秘的地方，只知道有幾個戰士在里面居住，每天輪流到哨所對面山上的一棟小屋里去值班。我家就住在離哨所300多米遠的山上，每天清晨、中午或晚上，我都會去井邊汲水。

每到春天，哨所里的空地上開滿了姹紫嫣紅的鮮花，挑水路過時，總會聞到一陣陣馥郁的芬芳，我總好奇地伸著腦袋向里張望，偶爾幾朵調皮的花朵越過圍墻含笑向我招搖。這對我充滿了誘惑。在井邊經常會碰到幾個戰士也在打水，見我汲水很吃力，戰士會主動過來幫忙。一句句流利的普通話，一張張青春剛毅的臉龐，一個個颯爽英姿，讓我仰目與好奇。

一次中午挑水經過哨所時，見哨所的門敞開著，幾個著綠軍裝的戰士正在彈吉他，抒情的歌曲，流行的音樂頓時在院子里飄溢開來，千姿百態的花朵仰起臉伴著音樂隨風起舞，彈吉他的戰士，讓我覺得那陣陣悠然的樂曲不是從吉他里，而是從他們的胸懷中涌流出來的，充滿了浪漫與溫情，帶來一種全新的都市風情，我很想進去看看，隨便請他們摘幾朵花給我，卻總躊躇，怕褻瀆了這個神圣的地方。

哨所，對80年代的小鎮來說，無疑是一個走在時尚前沿的地方。記得總有一些年輕人去哨所向戰士討教吉他的彈法，有幾個新潮的、喝過墨水的年輕人，在戰士的帶領下，還真的學會了吉他，經常在夕陽西下或圓月當空時，聽到吉他和著動聽的流行樂曲飄蕩在小鎮的上空，《故鄉的云》、《大約在冬季》……一首首膾炙人口的歌曲，我都是第一次聽到。那時，我總想，這是一個青春的地方，是一個與城市最接近的地方，是最健康快樂的地方。

后來，哨所里那位最擅長彈吉他的戰士要退伍了，退伍后，他帶走了鎮里的一位漂亮姑娘，會彈吉他的英俊青年與燦若桃花的村姑結為伉儷，一時，在我們鎮子里成為佳話，成為眾多姑娘羨慕的對象，而在我的印象里，就如安徒生童話故事里的王子娶了灰姑娘一樣，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如今，故鄉的哨所早已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哨所成為村民的養雞場了，村民在里面圈養了雞鴨，圍墻也有些破損，院子的空地上到處是飼料，門板條因日積月累風雨侵蝕以及日光經年的照射而顯得瘦骨嶙峋，綠色的油漆也已脫落大半，門上插了一把生銹的鐵鎖，院子里雞鴨的叫聲此起彼伏，只有小路依舊，經過月歲的洗禮，越顯圓潤光澤，走在小路上，我仿佛又聽到吉他彈唱的聲音，一旁菜園的柵欄上紫紅的木槿花正寂然的開放，讓我想起哨所滿園的鮮花，一種穿越時空的錯覺讓我悸動，流失的歲月，曾經鮮活的人物，在時間的場景里已變得不知所向……哨所的那口井，如今已廢棄了，井旁雜草叢生，人們都用自來水了，井已閑置退休了。井邊的土堡壘依舊存在，只是長滿了不知名的小灌木，通往堡壘的小孔也被擋住，露出一點幽深的光點。

人是一種感性的生靈，在某一個地方駐足過，對那里便投入了一種深深的眷戀，特別是童年時代的記憶更是刻骨銘心。那時的我們，總以一種驚喜的眼光來看待世界，身邊的事物，對我們都充滿一種親切與溫暖，而及至成年，看事待物的方法就不同了，沒有先前的好奇與悸動，也便少了許多快樂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