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lán)橋風(fēng)月（散文兩篇）

如焰火般絢爛綻放

愛情如此玄妙，令人欲罷不能。以致愛情成了文人筆下的最愛。有一句大俗話是:女追男，隔層紗，男追女，隔座山。我倒不認(rèn)同這句話，愛情的得來容易與否，絕對與性別無關(guān)。愛情用一句最淺近的話來表述，不過是在合適的時間遇到合適的人。或許是在稠人廣眾中的偶遇，一見傾情；或許是雨中的一次漫步；或許是天長日久的耳鬢廝磨，情愫如墻角的花朵暗暗萌生。愛情的出現(xiàn)本無一定的公式和套路可循。它類似于藝術(shù)家的靈感，不受門第、年齡、容貌、受教育程度甚至是生死界線阻隔，在瞬間如焰火般絢爛綻放。

比如查爾斯王子在迎娶了美麗的黛安娜王妃后，他依然深愛卡米拉，雖然卡米拉曾拒絕過他的求婚，他卻愛她二十年。卡米拉的長相、儀態(tài)及服飾屢受公眾媒體批評，但查爾斯王子常常撥打電話傾吐相思，還為她寫下情意纏綿的信：我愿做你的衛(wèi)生棉條。

英倫三島盛產(chǎn)紳士，在那個禮儀之邦，有著足夠肥沃的土壤培育浪漫愛情的花朵。那么，在中國呢？在這個有著幾千年文化傳承的國度，一樣有愛情存在我們的心中，它穿越了幾千年的風(fēng)塵，雖經(jīng)漫長歲月的打磨，卻絲毫不見褪色，依舊璀璨奪目，攝人心魄。

這是一個關(guān)于皇室的故事：宋真宗的原配妻子和即位后所立的郭皇后都已病故，其后宮多年虛位。在眾多的嬪妃中，真宗屬意的是劉德妃。德妃名喚劉娥，四川成都人，出身微賤，是個孤女，十來歲就嫁給當(dāng)?shù)氐你y匠龔美。龔美走街串巷為人打造銀器，她就搖撥浪鼓招徠顧客。他們于雍熙初年一齊來到京城。真宗當(dāng)時封為襄王，他的神女夢只想娶個川妹子，他一向認(rèn)為蜀地女子多慧材，而龔美因為貧寒亦欲將劉娥改嫁。經(jīng)襄王府給事張耆介紹，劉娥一入王府，就大受寵愛，這年她年僅十五歲。太宗知道此事，令其子將劉娥逐出王府，此時真宗已割舍不得，便讓她寄居在張耆家。十來年后，直到太宗去世才將她接回重圓鴛夢，其后，她在后宮的地位升遷很快。真宗打算立她為皇后時遭到大臣激烈反對，但真宗仍力排眾議。劉娥沒有娘家親族，便以前夫龔美為兄弟，改姓劉氏。誰又能說“侯門一入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呢?

這就對了，我想像中的愛情就應(yīng)該是這樣的：愛他（或她）的現(xiàn)在，對他（或她）的前塵往事毫不介懷，更展望與他（或她）的將來，希望與之?dāng)y手共同走完人生路，無論將來是尊榮還是卑微，是貧窮還是富有，是疾病還是健康，不離不棄。西方教堂婚禮常常有諸如此類的莊重盟誓。我認(rèn)為這涵蓋了愛情的全部。

愛情是人類最美麗的情愫之一，但并非誰都能盡情享有愛情甜美的果實，更多的卻是愛得吃力，費力不討好。

先舉兩個小例子吧，用以證明女追男并非如層紗般輕巧簡單。

林紓，福建人，使之名傳下來的絕不是因他的狷介，而是他不懂法文，由他人口述，他揮筆急就的《茶花女》。林紓因此聲名大噪。《茶花女》流傳之廣遠(yuǎn)遠(yuǎn)超出他的意料，他的譯作使得北京八大胡同名妓謝蝶仙被深深打動，她想嫁給他，于是買通林紓家使女，頻繁送一些小禮物給林紓以示心意，如咬了一口的柿餅，新鮮的鰣魚等等。林紓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婉言拒絕，因彼時的他已至耄耋之年，依紅偎翠只是個遙遠(yuǎn)的夢想。謝蝶仙在一怒之下遠(yuǎn)嫁嶺南茶商。

不過在我眼里，謝蝶仙倒也俏皮有趣，這種古老的撩撥手法潘金蓮也曾用過。且看《水滸》中的這段描述，有著整部《水滸》中絕無僅有的綺麗：

故事發(fā)生在十一月的山東陽谷縣。那日，朔風(fēng)緊起，大雪紛飛，春心萌動的潘金蓮將武大趕出去做炊餅買賣。央間壁王婆買下酒肉，在武松房里簇了一盆炭火，自己冷冷清清地立在簾下等著，只見那武松踏著亂瓊碎玉歸來，潘氏益發(fā)殷勤，她撩開簾子，帶著幾分嬌嗔與武松說：叔叔寒冷，叔叔向火。武松進(jìn)得門來，潘氏細(xì)心地將門戶閂好，搬了豐富的食物進(jìn)得武松房間。潘氏暖了一注子酒，為武二斟酒，兩人對飲，潘氏怨武二衣衫單薄，武二只不做聲，潘氏于是又篩了一盞酒，湊在杯沿上，淺淺啜了一口，剩了大半盞，星眼迷離，開始了她的撩撥：叔叔若有心，吃了我這半盞殘酒。

這種撩撥雖然笨拙，相信對大部分的男人都是有效的，但武二的反應(yīng)卻令潘氏意外。只見他劈手奪了酒，潑在地下，睚眥欲裂，將潘氏推得趔趄不止，話也說得令人心寒齒冷：嫂嫂休要這般不識廉恥。

這潘金蓮后來與西門慶私通，為日后的長相廝守，鴆殺了親夫武大，背負(fù)了千古罵名。潘金蓮原也并非淫婦。《水滸》中曾描述潘金蓮，簡約到了只有四個字：“生得妖嬈”，西門慶被她的叉竿打著了，正待發(fā)作，抬眼望見她，骨頭卻酥了半邊，可知潘金蓮的美貌。這樣的女子，卻嫁了賣炊餅的三寸丁谷樹皮武大，心中委屈怨恨可想而知。之所以淪落至此，只不過是因潘金蓮原在清河縣大戶人家做使女，大戶對她糾纏不休，她屢不肯依，還向大戶老婆告狀，大戶記恨她，貼嫁妝把她許給武大。直到武二突兀出現(xiàn)，潘金蓮蘊藏已久的愛情終于噴薄而出。

令人惋惜的是，武二和林紓都不肯入彀中，這精心設(shè)置的局無疑是白費心思，這就好比一個女子盛裝出席，卻無人注目，又好比喜劇演員在臺上樂得前仰后合，而臺下卻漠然一片。武二的微妙的心情已無從探知；林紓呢，收到咬了一口的柿餅會是何種心情？以我之心猜度，那塊殘了的柿餅應(yīng)該是舍不得吃吧，即便是長了霉也要擱在櫥柜里，以見證謝蝶仙的綿綿情意。

談及武松，我便想起了《水滸》中另一個重要人物：宋江。宋江在江湖人稱及時雨，以忠義見長，在水泊梁山一呼百諾、萬眾仰慕的頭領(lǐng)，單單被愛情遺忘。若說男追女隔座山，那么宋江卻是隔得千山萬水，不得其門而入。

宋江在鄆城縣衙當(dāng)差時，不過是個低級刀筆小吏，但他滿腹經(jīng)綸，胸有丘壑，本欲以科舉求功名，奈何命運之神不肯眷顧，連考數(shù)場，總是名落孫山。

古代文人從小受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思想熏陶，身懷治國安邦的政治理想，“一生襟抱未曾開”被視為人生最大失敗。這就是宋江在梁山泊落草為寇成了氣候，且大宋風(fēng)雨飄搖，依然要受招安的原因所在。

宋江之所以走上這條不歸路，只因一個女子———閻婆惜。這女子原是路歧人，唱得好曲兒。所謂路歧人就是指在街頭坊間賣藝的民間藝人。在閻婆惜母女最潦倒的時候，宋江在鄆城西巷的樓房里置辦了家火什物，將母女倆安置了下來，不過半月光景，十八歲的閻婆惜滿頭珠翠，遍體綾羅，端得是個妙人兒！施耐庵忍不住在《水滸》里專為她做了一闋詞來贊美她的風(fēng)姿：

花容裊娜，玉質(zhì)娉婷，髻橫一片烏云，眉掃半彎新月。新蓮窄窄，湘裙微露不勝情；玉筍纖纖，翠袖半籠無限意。星眼深如點漆，酥胸真似截肪，金屋美人離御苑，蕊珠仙女下塵寰。

這詞中連用兩個典故，所謂金屋美人指的是漢武帝的皇后陳阿嬌，武帝年少愛他，對他的姑姑館陶長公主說：“若得阿嬌，當(dāng)金屋貯之。”后世遂衍為“金屋藏嬌”這一成語，可想阿嬌的美貌及當(dāng)年的備受恩寵，當(dāng)然其后阿嬌失寵那是后話暫且不提。而蕊珠指的是五代時蘇州色藝冠絕一時的肖蕊珠，青樓行院為了討好彩頭，常以蕊珠命名。

這樣一個妙人兒當(dāng)然不會愛上黑矮肥胖的宋江，她愛的是宋江同房押司張文遠(yuǎn)，張押司風(fēng)流俊俏，品竹調(diào)笙，無有不會。

宋江于是殺了這身在曹營心在漢的婆姨，此后四處躲藏。在潯陽樓，酒保上了一樽酒，名字非常旖旎：藍(lán)橋風(fēng)月。這酒喚起了宋江的愁緒，不過這愁緒卻是與風(fēng)月無關(guān)的。宋江在墻頭題了一闋《西江月》：

自幼曾攻經(jīng)史，長成亦有權(quán)謀，恰如猛虎臥荒邱，潛伏爪牙忍受。

不幸刺文雙頰，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報冤仇，血染潯陽江口。

心在山東身在吳，飄蓬江海漫嗟吁，他時若遂凌云志，敢笑黃巢不丈夫。

也就是這詞，引發(fā)官府追捕，令宋江走上了落草為寇的不歸路。

梁山泊做大后，成了朝廷的一根不得不拔的刺。即便是具備了與朝廷抗衡的實力，宋江依然期待效忠朝廷，為招安一事他專程來到了京師，拜訪了當(dāng)朝天子最心愛的人———李師師。李師師在宋江的招安中起了穿針引線的關(guān)鍵作用。

且看宋江呈給李師師用以明志的詞《念奴嬌》：

天南地北，問乾坤，何處可容狂客？借得山東煙水寨，來買鳳城春色。翠袖圍香，鮫綃籠玉，一筆千金值。神仙體態(tài)，薄幸如何銷得！

回想蘆葉灘頭，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連八九，只待金雞消息。義膽包天，忠肝蓋地，四海無人識，閑愁萬種，醉鄉(xiāng)一夜白頭。

這闋詞大氣磅礴，又風(fēng)雅無邊，極具藝術(shù)欣賞價值。上半闋表達(dá)的是在梁山泊落草為寇的無奈，話鋒一轉(zhuǎn)，轉(zhuǎn)而又恭維起李師師的神仙體態(tài)，表達(dá)對李師師的愛戀之情。這種愛戀不是觸手可及的，而是白云在青天，可望不可及的。我認(rèn)為這恭維及愛戀表達(dá)得巧妙至極，放眼唐詩宋詞，唯有李白的“生不愿封萬戶侯，但愿一識韓荊州”可與之媲美。下半闋表達(dá)的是招安不遂、報國無門的愁悵。對美人的贊賞與對國家的忠誠在詞中水乳交融，相得益彰，宋江斐然的文才、非凡的氣度略見一斑，宋江遠(yuǎn)非在小說話本里塑造的那個愚忠愚孝的造反頭目，矮且胖的黑三郎。

如此襟懷的宋江，通曉風(fēng)月的宋江，依然無法博得美人的青睞，令人徒然生出許多感慨。

倘若要我總結(jié)愛情，我想用一首小孩子們喜歡的詩來表達(dá)我的愛情觀：

你是孫悟空

分身千萬億

藏身

在我每個念想中

橙子芬芳

橙子入詩遠(yuǎn)不如荔枝那么頻繁，荔枝受到詩人的青睞，原是憑借了楊貴妃的傾國傾城的美貌。杜牧的“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將年邁的玄宗對曾是兒媳的楊貴妃的寵愛描摹得淋漓盡致，時至今日，仍有一個品種的荔枝被稱為“妃子笑”。而在詩中，如果荔枝好比是肉欲的牡丹花，橙子就是亭亭出水的荷花了。

宋人劉辰翁的《憶江南》的詞里曾寫到了橙子，這是一闋非常淡雅的詞：

梧桐子，看月到西樓，醋釅橙黃分蟹殼。

麝香荷葉剝雞頭，人在御街游。

從詞中，大宋的青春嘉年華依稀可見：中秋月明，坐在御街的食鋪里，蘸著香醋和橙汁，品嘗大閘蟹，然后用清香的荷葉托著一捧菱芡，邊走邊剝著吃，那種普通人的情致，想來令人悠然神往。

橙子作為菜式出現(xiàn)時，它大多數(shù)總是與蟹搭配在一起，比如南宋第一任皇帝高宗臨幸清河郡王張浚的府邸時，在張府呈上的下酒十五盞里，第八盞的螃蟹釀橙別出心裁，在《山家清供》里曾記敘過這道菜式的做法：橙用黃熟大者，截頂剜去瓤，留少液。以蟹膏肉實其內(nèi)，仍以帶枝頂覆之。入小甑，用酒、醋、水蒸熟。醋、鹽供食，鮮且香，使人進(jìn)一步領(lǐng)略到美酒、菊花、香橙、螃蟹色香味交融一處的秋日之氛圍。這酸咸宜人的飲酒佳肴做法，即便是見諸文字，仍令人垂涎三尺，頓興秋風(fēng)之嘆，其制法的想像力和優(yōu)雅唯美的品味可謂登峰造極。

不過，北宋一代名臣梅堯臣卻用橙來烹魚，那還是他居住在汴京時的舊事了。汴京在北宋時是繁華的都城，飲食文化非常豐富，舉一個簡單的例子來說明這種飲食文化吧：那時的達(dá)官貴人家風(fēng)行自釀家酒，此風(fēng)到南宋依然盛行，高宗吳后娘的家釀就有一個旖旎的叫法，曰：藍(lán)橋風(fēng)月。在《水滸》中，宋江就是喝了這種名喚藍(lán)橋風(fēng)月的酒，趁酒興在潯陽樓題下反詩的。

梅堯臣的家釀如何已不得而知了，但他家中有一婢女卻善做鯉魚膾，歐陽修、劉厚甫等人每思食膾，必提魚往過，梅堯臣在《設(shè)膾示座客》曾鋪排地描述鯉魚膾的做法：

蕭蕭去葉落盤面，粟粟霜葡為縷衣。

楚橙作齏香出屋，賓朋競至排入扉。

所謂魚膾其實就是生魚片，把魚肉切得極細(xì)極薄，然后蘸調(diào)料吃，魚膾最重要的是選料和刀功，原料中，最適宜做魚膾的是鯔魚和鱸魚，刀功則更為講究。孔子“膾不厭細(xì)”所要表達(dá)的意思就是切得越細(xì)越好，善做魚膾的高手能將生魚片切得薄如蟬翼，入口即化。梅堯臣家的婢女想必刀功確實不錯，她能將魚肉切成葉片一般厚薄，不過最妙的卻是她用橙切成碎末，以汁淋魚，借橙之香點染魚之鮮。

橙是氣味揮發(fā)性的水果，在屋里剖開一個橙子，往往橙香滿室。我很喜歡這種來自植物果實芬芳的氣息，記得在酒吧里曾經(jīng)小口啜飲過一種杜松子酒，入口全是植物的芬芳，不過那種芬芳類似松針散發(fā)出的氣息，清淡而又悠遠(yuǎn)。

俄羅斯的菜式也有異曲同工之妙，那是在普京的妻子柳德米拉所著的《弗拉基米爾·普京:通向權(quán)力之路》一書看到的，柳德米拉說她很愛給丈夫熬橙子魚湯，接下來的這段文字瑣碎卻充滿了愛意：

“剪下梭鱸魚和狗魚的頭、尾巴、鰭，用冷水熬成清湯，魚肉則切成若干小塊，往清湯里放進(jìn)一個切成片的胡蘿卜和洋蔥頭，將熬得的清湯過濾，扔掉蔥頭、鰭和魚頭、魚尾，再往里面放一斤切成塊的土豆，放鹽，過五至七分鐘，待土豆煮熟后再把魚肉塊放進(jìn)湯里。等魚煮好后，往鍋里打進(jìn)兩個雞蛋，在清湯時攪和攪和。最后將鍋從灶上拿下，往做好的湯里放些月桂葉和橙子片，再放些切得細(xì)細(xì)的土茴香和洋芹菜，蓋上鍋蓋讓湯泡上半個小時。”

這哪像一個總統(tǒng)妻子的文字啊，不如說一個稱職的廚娘口述的菜譜。在她的敘述中，我似乎看到柳德米拉系著素淡的圍裙，時不時地注視墻上的掛鐘，為他親愛的普京精確地烹制橙子魚湯。我猜想這道橙子魚湯味道一如本地的伏爾加酒，是濃烈的，但妙處卻在起鍋時放入的橙子片，在這道庸常的菜里，畫龍點睛似的，勾勒出了絲絲清新。

這是與俄羅斯宮廷有關(guān)的橙子的故事，但我更喜歡中國古代宮廷有關(guān)橙子的故事，帶著一抹冶艷的詩意，一如盛唐時宮廷貴婦所著的俏麗的抹胸，有著一種旁逸斜出的美。

先說一個有些悲情的故事吧：依然與唐玄宗有關(guān)，玄宗開始寵愛的是武惠妃，玄宗愛武惠妃嬌媚，愛她杏子般的臉，桃花般的雙頰，她帶給玄宗的是春光般的明媚。奈何紅顏薄命。武惠妃死后，玄宗異常悲悼，開始信起方士來，并命高力士出使江南時搜訪美女。高力士沿途留意，未見有合心意的。后力士輾轉(zhuǎn)來到莆田縣，才選得江南秀女江采蘋進(jìn)奉。江采蘋生得豐神楚楚，能詩善賦，不喜鉛華，淡裝雅服，唯愛梅花，所居處遍植梅花，梅開季節(jié)，午夜時分仍徘徊在花下，不肯離去。

玄宗因她所好，稱其為梅妃。梅妃還極富文采，她曾撰寫簫、蘭、梨園、梅花、風(fēng)笛、玻盂、剪刀、綺窗八賦，無不工妙。玄宗恩寵有加。一日，玄宗在梅亭宴請諸王，梅妃侍坐。飲至數(shù)巡，為助酒興，梅妃起身吹白玉笛，曲調(diào)悠揚宛轉(zhuǎn)，吹畢，又作驚鴻之舞，梅妃體態(tài)輕盈，纖腰一束，諸王看得目眩神迷。舞罷，玄宗命梅妃破橙醒酒，遍賜諸王，至漢王時，王微醺，接橙時踢著了梅妃的繡鞋，唐突了佳人。妃大怒，頓時轉(zhuǎn)回宮去。玄宗命內(nèi)侍連番宣召，梅妃只是不肯來，回說鞋珠脫綴，綴后就來。那夜直至酒闌席散，妃始終未至。玄宗親去探視，妃卻已入睡。

梅妃就是這般氣性褊狹，柔美的外表下是剛硬的內(nèi)里，她不懂得逢迎，她輸給楊妃，決非輸在姿色或才情，而是在楊妃百媚千嬌、百轉(zhuǎn)千回前敗下陣來。在那次破橙為諸王醒酒時，就為她此后失寵埋下了隱線。之后安史之亂時，玄宗只記得攜帶楊妃的親眷出逃，單單忘卻了梅妃，梅妃死于亂軍之中，埋骨在太液池下，一抔黃土掩盡風(fēng)流。

接下來再說一個濃情的故事吧。這段軼事在宋人張端義的《貴耳集》里曾有記敘。

宋徽宗愛上了坊間的名妓李師師，他去看望李師師時，便帶上了進(jìn)奉給御上享用的橙子，正值周邦彥在李師師屋里，慌不擇路，便躲進(jìn)了房間的床下。在床下，他有幸見到了君王與李師師纏綿的場景，他記錄了下來，并把這段濃情永遠(yuǎn)地凝固在我們的念想中，這就是他的《少年游》：

并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

錦幄初溫，獸煙不斷，相對坐調(diào)笙。

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

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詞中所謂的并刀，在唐代就已名聞遐邇，產(chǎn)于河?xùn)|并州，小巧精致，玲瓏美觀，在評書中常聽到“削鐵如泥，吹毛立斷”的詞來形容刀鋒之利，雖有夸張之嫌，但形容并州的刀剪卻并不為過。杜甫更有詩句：“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吳淞半江水”之佳句，想像之奇特瑰麗不下于李白的“白發(fā)三千丈，緣愁似個長”。

而吳地產(chǎn)的鹽亦是當(dāng)時上品，用刀剝下橙皮后，將橙分成瓣，浸鹽而食，據(jù)說此種吃法風(fēng)味尤佳。

讓我們一起來到這間溫暖的屋子里吧，我們看見，有個美麗而又大膽的女子，欲留宿自己心上人，通過破橙、熏香、溫被、調(diào)笙一系列溫情脈脈的動作，風(fēng)情便如紅燭般搖曳，這樣的夜晚可以用繾綣、瀲滟、旖旎、撩人一類的詞來形容，然后她情話喁喁：三更天，霜濃，路滑，行人漸稀，這么夜了，留下來好嗎？

順帶說一句，周邦彥是宋徽宗時的金牌詞曲作家，他不僅能填得好詞，更精于音律，他填詞并作曲的《拜月星慢》、《玲瓏四犯》等曲目，在宋朝全國十幾年傳唱不衰。但我認(rèn)為藝術(shù)成就最高的莫過于這闋《少年游》了。

讀完《少年游》后，我再也忘不了的是那翠袖圍香、鮫綃籠玉、有著神仙體態(tài)的李師師，她用她的纖纖素手為我們剖開了一個芬芳的橙子，芳香四溢，經(jīng)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