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手表，三個沒想到

鄔吉成，中央警衛局原副局長。從延安的核心警衛到北京的中央警衛局，在30多年的革命生涯中，他一直擔負著黨的領導核心和來訪高級貴賓的重要警衛工作。由于工作崗位的特殊，他接觸到了一些常人接觸不到的人物，與聞了一些常人難以與聞的事情，并留下一部名為《紅色警衛》的回憶錄。這部書凸顯了一個老警衛戰士的耿耿忠心，記錄下中國政壇的風風雨雨，也保留了許多重大事件中被忽略的細節，其中就有一塊手表的故事。鄔吉成的這塊手表與許多重要人物和重大事件相關聯，并且折射出那個時代的風采。

第一個沒有想到：上繳的手表又發給了自己

從1957年國慶節起，鄔吉成開始為來華訪問的外國首腦政要做衛士長。他深感自己責任的重大。

隨著新中國的國際威望越來越高，來華訪問的外賓也越來越多，盡管這些來賓的身份高低不同，目的各異，但來華活動都有著重要的政治意義；特別是應我國國家主席、總理和政府邀請來華訪問的國賓，他們一般在華時間短促，活動緊湊，常有大的活動場面。因此，保證國賓的安全，不出任何問題，則是十分艱巨和具有重要意義的政治任務。

也就在那一年，印度尼西亞派出代表團來中國參加國慶觀禮，為首的是副總統穆罕默德·哈達。中國政府為他配備了警衛班子，鄔吉成是警衛工作的負責人。

20世紀50年代中期以前，一般的外賓到中國訪問，都是安排他們在內地和沿海的省市參觀。然而，由于穆罕默德·哈達信仰伊斯蘭教，中國外交部門特意安排代表團去了新疆，由當時的全國政協副主席、原新疆維吾爾自治區政府主席包爾漢陪同。這是中國首次安排外國首腦到邊疆少數民族地區參觀訪問。

在烏魯木齊，代表團參觀了新疆的民族學院，參拜了一座著名的清真寺，觀看了當地伊斯蘭信教群眾的禮拜活動，還到幾戶維吾爾族的人家作客。維吾爾族人家的熱情好客，能歌善舞，給穆罕默德·哈達留下極深的印象。除了在烏魯木齊參觀外，代表團還去了南疆，參觀那里的牧場，還看了維族青年的叼羊、賽馬表演。

此次邊疆之行，使穆罕默德·哈達對中國之大、新疆之美有了親身的感受；對中國的宗教信仰自由、民族政策也有了初步的了解，并給予極高的評價。在返回北京的途中，代表團又在古城西安停留，參觀了一些名勝古跡，像半坡遺址、北陵等。

穆罕默德·哈達對中國的安排與接待非常滿意，為了表達謝意，在回國前，他送給了鄔吉成和翻譯一人一塊歐米伽手表。

按照規定，得到外賓的饋贈，不論價值高低，一律歸公，所以鄔吉成隨即將手表上繳。然而，在1958年警衛局處理禮品時，組織上又把這塊手表分給了他。

這是鄔吉成沒有想到的：上繳的手表又戴到了自己的手腕上。

當時，手表還屬于奢侈品，一般的年輕人還買不起，而像歐米伽這樣的名表，在中央警衛團也極為罕見，因此，鄔吉成非常珍愛這塊手表。

第二個沒有想到：因有一塊名表而被人誤會

1958年二三月間，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首相金日成率領政府代表團到中國訪問。此前，他曾有過幾次來訪，但或是秘密的，或是非正式的，而這次是他公開來華的正式訪問。

中國政府以最高的規格接待金日成，組織了一個很大的接待班子，并派專列到丹東市迎接。歡迎的儀式從丹東開始，繼而在沈陽、北京，當然要數北京的儀式最為隆重。

周總理等二三十位中國黨政領導人到北京火車站迎接。值得一提的是，曾在抗日戰爭時期和金日成首相長期并肩作戰的周保中將軍也到火車站來迎候老戰友。在迎賓儀式后，周總理陪同金日成首相乘坐敞篷汽車，在北京市內繞行，接受十數萬群眾的夾道歡迎。那時，釣魚臺國賓館尚未建成，金日成等下榻于東交民巷8號，那個院落原來是法國駐華使館。

鄔吉成被指派做金日成首相的衛士長，金日成走到哪里，他就跟隨到哪里。

在北京的活動結束后，代表團去了廣州。為了表示對中朝友誼的珍視，周總理一直陪著朝鮮客人。代表團在廣州參觀了市委機關煉鋼鐵的小高爐。在那里，煉鋼鐵的人員將事先澆鑄好的有“中朝友好萬歲”字樣的鋼錠作為禮物送給金日成，金日成剛要接，他身邊的周總理指了指鄔吉成說：“讓他拿吧，這鋼錠很重，他們練過功。”

中央警衛團的戰士都是千里挑一選出來的，個個訓練有素、身手不凡。所以周恩來說“他們練過功”。

鄔吉成想：總理這樣說，固然含有對外賓的關切，同時也是增加外賓對中國警衛的信任，于是決定露一手，他單手接過了七八公斤重的鋼錠。

按預定日程，在廣州活動之后，金日成一行返回北京，仍住進了東交民巷。這時，鄔吉成發現金首相的情緒有點不大對勁，他身邊的秘書和工作人員對自己的態度也顯得有點怪異。但他并沒有太在意這些細微的變化。

過了兩天，外交部禮賓司的人找到接待組的人員，問：“朝鮮貴賓是不是丟了手表?專機上的服務員在打掃機艙里的床鋪時發現一塊歐米伽手表。”鄔吉成知道，那個床鋪是專門為金日成首相而安裝的，因為原來的飛機上沒有床鋪，為此還卸掉了前艙的座椅，于是就說：“你們去問問朝鮮貴賓吧?！?/p>

一問，果然是，而且丟表人就是金日成首相。

金首相丟了手表，但不好意思對中方的陪同人員說。而他身邊的工作人員看到鄔吉成戴的手表，也就是穆罕默德·哈達送的那塊手表，跟他們首相的一模一樣，就認為是鄔吉成拾到了。他們可能這樣想：如果不是私吞了金首相的表，一個小小的衛隊長，怎么能有這樣貴重的名表呢？而且，他們很可能向金首相匯報了，所以上上下下都對鄔吉成有了看法。

金日成首相的手表失而復得，他身邊的工作人員看到鄔吉成的手表仍然戴在手腕上，才知道誤會了，態度馬上有了轉變。

過了許久，鄔吉成得知這一內情，深感萬幸。他由衷地感謝那位飛機上的服務員，若不是他將手表送了回來，這個黑鍋自己可就背大了。

這是鄔吉成第二個沒有想到：自己因有一塊名表而被人誤會。

第三個沒有想到：手表失而復得，而且還走時準確

轉眼到了1967年，“文化大革命”搞了將近一年，在此期間，鄔吉成也升為中央警衛局副局長。

五一勞動節來臨，按照慣例，要組織大型的群眾慶祝活動，毛澤東和其他中央領導同志要在天安門檢閱游行隊伍。而這一年，毛澤東打破了常規，提出中央領導人分散到各個公園或群眾集結點上，與群眾共同慶祝勞動人民自己的節日。這就給保衛工作帶來很大的困難。

那天上午，鄔吉成率警衛團的戰士護衛著中央領導人的車隊通過勞動人民文化宮，受到群眾的夾道歡迎?？吹矫珴蓶|、周恩來等領導同志，群眾情緒激奮，不禁歡呼雀躍，高呼著“毛主席萬歲”的口號，像潮水一樣向汽車涌來，爭相和毛主席握手，使得鄔吉成等著實地緊張了一陣子。

到了晚上，毛澤東等中央領導人準備從人民大會堂出發，集體上天安門城樓觀看焰火和群眾的文藝聯歡。車隊剛駛出大會堂就被群眾發現了，歡呼聲一起，秩序頓時大亂，人潮就像波濤一樣洶涌而來，一波勝似一波，持續不斷；“毛主席萬歲”的歡呼聲震耳欲聾。

警衛部隊和公安干警根本頂不住人潮的沖擊，群眾很快就涌到了汽車跟前。更嚴重的是，遠處的人們還喊著、跑著，繼續向這邊涌來，就像洶涌澎湃的海嘯，難以阻擋。鄔吉成等只好緊緊地護衛在毛主席和周總理的吉普車邊，大聲地呼喊著，讓群眾向后退。

在鄔吉成面前是攢動的人頭和伸出來的千萬雙手。在這么多熱情的雙手遮擋下，幾乎看不清一張完整的臉，不管是歡笑的、向往的、幸福的，還是被突然降臨的驚喜而弄得不知所措的。

這下可苦了鄔吉成等警衛人員。他們竭盡全力艱難地從擁擠的人群中一點點清出空地，使車子一點一點地往前蹭。因為吃力的阻擋和人潮的裹脅，每個警衛人員都是大汗淋漓，軍服被撕破了，鞋子被踩掉了，軍帽被擠丟了，甚至身上帶的物品也被擠沒了……最懸的是有的戰士竟被擠倒了，要不是周圍的戰友發現后立即把他拉起來，真有被踩傷的危險。

就這樣，鄔吉成等與人潮抗衡了許久，終于把毛主席、周總理等護送上了天安門。

那天晚上，鄔吉成實在是太緊張了，直到焰火聯歡晚會結束，完成任務回到駐地，才想起看看時間。這時，他才發現，手腕上的手表不見了。他感到非常沮喪。

第二天，抱著一線希望和十二分的不甘，鄔吉成給“中山公園”派出所打電話，問他們在清理現場時是否拾到了手表。

“拾到了一塊手表嗎?哈！拾到的表多了去啦，你在單位開個證明來認領吧。”對方答道。

聽這么一說，鄔吉成心中燃起了稍許希望。

鄔吉成來到“中山公園”派出所，失物招領處的同志捧出一堆手表，放在辦公桌上。鄔吉成一看，心就涼了半截：那些表都是昨天晚上活動后從廣場上清理出來的，不知被多少只腳踩過，傷痕累累，缺胳膊少腿，“心臟”幾乎全都停止了跳動。

鄔吉成從中扒拉著，尋找著，突然，眼前一亮，手表堆里有一塊表與自己的一模一樣。他連忙把它拿起來，仔仔細細地端詳，沒錯，就是自己的那塊“歐米伽”。更令他驚喜的是，盡管那塊表的表蒙子上劃痕縷縷，還沾上了一些瀝青，可仍在嘀嘀噠噠地走著。

沒想到自己的手表失而復得，而且走時準確！鄔吉成驚喜萬分。

鄔吉成曾聽過這樣一個故事：有一艘海輪遇難沉沒，船上一個戴著歐米伽手表的人落入了鯊魚腹中。數十年后，這條鯊魚被捕獲，人們從它腹中取出一塊歐米伽表，上了弦，還能走，從此那個型號的表就被稱為“海霸”。

鄔吉成想，自己的這塊表也經歷了人海的踩踏，也有資格被稱為“海霸”了。從那以后，他更加珍惜這塊具有紀念意義的、曾經引起朝鮮貴賓誤會的、失而復得的“歐米伽”，而且一直戴著它。

主要參考書目：

①鄔吉成、王凡：《紅色警衛——中央警衛局原副局長鄔吉成回憶錄》，當代中國出版社，2003年版。

②陳長江、趙桂來：《毛澤東最后十年——警衛隊長的回憶》，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8年版。

( 責編 韻 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