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毛澤東23歲,他已在湖南第一師范就讀兩年。他逐步擺脫純粹的課堂學習,轉而參與到社會活動中去。特別可貴的是,他作為一介書生,卻懷有強烈的“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信念,開始了對國家前途與命運乃至國際關系的戰略思考。他不僅大膽而準確地預言了20年之后將要爆發的抗日戰爭,而且充滿激情地、樂觀地描繪了太平洋戰爭和中美聯合對日作戰以及二戰后,中美兩國之間日益接近、建立通商貿易往來,并科學地認為中美邦交必將成為“千載之大業”!
逐步擺脫純粹的課堂學習
1915年,毛澤東已擔任一師“學友會”文牘。該會創立于1913年秋,名“技能會”,1914年改名為“自進會”,后又改名為“學友會”。“學友會”實際是一個面向社會的窗口。其宗旨是“砥勵道德,研究教育,增進學識,養成職業,鍛煉身體,聯絡感情”。成員包括在校學生和已畢業的校友,教職員為贊助會員,校長兼會長。總務為實際負責人,下設教育研究部、文學部等14個部。毛澤東負責掌管報告、文件、造冊、速記等項。
他身處長沙,欲知天下事,信息主要從報刊、雜志獲取。其中《甲寅》雜志是他最喜讀的刊物。該月刊1914年5月創辦于日本東京,章士釗任主編,是一份進步刊物。黎錦熙在時,毛澤東常有借閱的機會,自從黎先生去了北京,他便難得讀到了。
1916年1月28日,毛澤東寫信給蕭子升,托他代借《甲寅》第11和12期,可是,蕭氏未能借到。2月19日,毛澤東在信中仍念念不忘,說“欲閱甚殷”。他請蕭向徐先生一借,并約在星期日上午出城一游,“如借得,即請攜來;如無,則須借之楊先生”。其實,該刊出第10期后,于1915年10月就停辦了,毛澤東還不知道。
毛、蕭之間此時過從甚密,“相違咫尺數日,情若千里三秋”。①
今所存毛澤東寫給蕭子升的信,這一年的就有七封。或論時事,或談感受,或敘來往情形。
其時,蕭已在修業學校和楚怡學校任教,有了工資收入,有買書贈給毛澤東的想法,但毛澤東認定“贈書不如借書”,“一則贈而不讀,讀而無得,有負盛心;一則吾兄經濟未裕,不可徒耗”。
實際上,這時毛澤東讀書興趣已轉向與現實緊密關聯的方面。
回韶山途中審視社會問題
又是一個暑假,毛澤東步行到尊師楊昌濟先生的老家——長沙縣東鄉板倉,與先生討論學術和社會問題,閱覽先生的藏書,尤其是新書和報刊。楊先生告訴他,在距此40多里的高橋塘沖,有一位留學日本的體育家柳午亭(柳直荀之父)。毛澤東即專程往訪。
返長沙后,毛澤東滯留在校,既欲利用假期多看些書,而又惦念雙親,因而猶豫不決。老天也“秋霖作虐,盈溝濫澮,礙人行走”,他打算“明日開霽,決行返舍”。
他于6月25日動身,乘船逆湘江而上,26日9點在湘潭碼頭上岸,又走70里旱路,見“返城之處,駐有桂軍,招徭道涂,側目而橫睨,與諸無賴集博通衢大街,邏卒熟悉視不敢問”。“七里鋪、姜畬一帶,有所謂護國軍二股:一蘇鳴鵠所部,約千二百人;一趙某所部,數略同。聯手成群,猥居飯店,吃飯不償值,無不怨之。”
毛澤東走上前去,與士兵們細細交談,感覺他們特別可憐,原來是“盼望給資遣散而不得者也”。他還看到“其官長亦居飯鋪,榜其門曰某官,所張檄告,介乎通不通之間焉。”②
到達銀田寺一帶時,卻是另一番景象:“一路景色,彌望青碧,池水清漣,田苗秀蔚,日隱煙斜之際,清露下灑,暖氣上蒸,嵐采舒發,云霞掩映,極目遐邇,有如畫圖。”
這是大自然的美景,是一幅尚未為戰火焚燒的世外桃源圖,與前所見“社會”之丑惡對比鮮明。
天色已晚,毛澤東終于走到銀田市(寺),此處離韶山沖還有30多里,他實在是走不動了,就住下來。
旅店主人與毛澤東有舊交,盛情以待。他雖覺四腳酸疼,但感到很快樂,因為明天即可見到母親。他“洗塵振衣,捉管為書,回想昨宵今早,情景宛在,感念奚如!”即把一路所見寫信告訴蕭子升。
27日,毛澤東到得家中,母子相見,自然是歡喜了得!
“日人誠我國勁敵”
毛澤東的母親得的是瘰疬病(俗稱“疬子勁”),即喉炎,因鄉間醫術落后,久治不愈。毛澤東在家服侍約兩個星期,7月9日動身返校。當天宿湘潭城。12日又給蕭子升寫一信。回到長沙后,至18日未接到回信,遂又寫一信,陳述對時局的看法,主要談論“湘省之禍”,言辭相當激烈。信末,毛澤東囑蕭子升“不可令他人見,閱后摧燒之”。
到7月25日,毛澤東仍未接到蕭子升的回函,急不可耐再寫一封長信,仍舊是談論時局,范圍更廣,不獨言湘,而及于全國,暢述他對當時各派軍閥的看法,最有見地的是,他在此信中論述了中日關系、中美關系和中、日、美三國關系,作出驚人的預見:
思之思之,日人誠我國勁敵!感以縱橫萬里而屈于三島,民數號四萬萬而對此三千萬者為之奴,滿蒙去而北邊動,胡馬 入中原,況山東已失,開濟之路已為攫去,則入河南矣。二十年內,非一戰不足以圖存……
這是對20世紀30年代后期爆發的抗日戰爭的預言!毛澤東甚至將日軍進攻中國的大致路線及步驟都預見到了,即由東北而入中原。毛澤東既已預感到一場大災難行將發生,痛心“國人猶沉酣未覺,注意東事少”。他斷言:“愚意吾儕無他事可做,欲完自身以保子孫,止有磨勵輕待日本。”
只有毛澤東這樣關心時事的人才可能有如此高見!蕭子升當時卻未覺得,故毛澤東又提醒他:“吾愿足下看書報,注意東事,祈共勉之,謂可乎?”
毛澤東還把眼光投向西方,談到第一次世界大戰。他重點研究了美國,預言美、日兩國必會發生太平洋戰爭,而最終,中、美聯手共同制服日本,結成千載邦交。他說:
愚意此刻非彼用武之地,歐洲非彼用武之地。彼之時,乃十年以后;其地,則太平洋耳。日美戰爭之說,傳之已久。十年之后,中國興會稽之師,彼則仗同袍之義,吾攻其陸,彼攻其海。既服三島,東西兩共和國親和接近,歡然為經濟食貨之獻酬,斯亦千載之大業已。
人稱“毛奇”
毛澤東從家里返回長沙后,學校尚未開學,他“在校頗有奮發踔勵之概,從早至晚,讀書不休,人數稀少,天氣亦佳,惟甚畏開學上課”。
開學后,國文課講授文字源流,他聽得十分仔細,在課本上寫批注,作注音,并改正一些錯字。但他出于時勢的緊迫感而對一師循規蹈矩的教學,已十分地“畏懼”。他急于要認識社會,改造社會。
10月,毛澤東有了與社會直接聯系的舉動。秋,孔昭綬復任一師校長,孔校長奉教育部“提倡軍國民教育”之令,組織成立“湖南省立第一師范學校學生課外志愿軍”,以激發愛國、尚武精神,研究軍事學術。全校志愿參加者編為營,下設兩個連。這也是基于護校的考慮,因正值戰亂,長沙地處南北要沖,致禍猶甚,而一師又在湘江畔、鐵道邊,校舍是一幢大洋房,常受騷擾,或駐重兵,本年即曾有湯薌銘之旅長李佑文旅部駐扎。
毛澤東最先報名,選為連長。11月,北洋軍傅良佐部被桂系譚浩明部擊敗,退往湖北,譚軍尚在衡山、湘鄉,長沙演著空城計。
這日,傳北洋軍另一混成旅之一部由株、潭潰至距一師不遠的猴子石,因不知虛實,未敢入城。學監方維夏令師生避往城東五里的阿彌嶺,毛澤東當即反對,主張積極護校,遂依其議。毛澤東獨自往猴子石窺察,之后作出安排:搬出所有桌椅障礙各道,毛澤東領100名學生志愿軍,另聯絡南區警察分局巡警若干,借部分警服。如此真假混雜,繞至猴子石,將潰兵包圍。入夜,槍響,毛澤東等人向敵方喊話,一時草木皆兵,對方不戰而降,全數繳械,次日由商會每人發七元銀洋遣走。
事后,同學鄒蘊真問:“萬一當時敗軍開槍還擊,豈不甚危?”毛澤東答:“敗軍若有意劫城,當夜必將發動,否則,必是疲憊膽虛,不敢通過長沙城關北歸,只得閉守于此,故知一呼必從,情勢然也。”③
毛澤東因此事在校內名聲大振,人稱“毛奇”。“毛奇”是誰?乃是德意志建國時期一名儒將。
此時,毛澤東在同齡人眼中已成一個“志向非凡,與眾不同”的奇人!
同期,他在日記本上寫下如此豪言壯語:
與天奮斗,其樂無窮;
與地奮斗,其樂無窮;
與人奮斗,其樂無窮!
注釋:
①參閱《毛澤東早期文稿》第36頁。
②《毛澤東早期文稿》第41頁。毛澤東描繪的是袁世凱死后,廣西陸榮廷派桂軍一部入湘,被譚延 、湯薌銘擊潰敗退的情形。
③參閱周世釗《毛主席青年時期的幾個故事》、馬玉卿等《毛澤東成長的道路》及鄒蘊真1977年4月的回憶。
( 責編 肖 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