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養生之道

每天，晨曦微露，95歲的爸爸就起床了。不管頭天夜里是否睡得好，不管半夜是否失眠，他都要按時起床。從床上坐起來，先揉一揉腰，搓一搓腿，然后穿衣服、穿皮鞋。冬天衣服多，襯衣掖在秋褲里，背心塞在棉褲中，背心上面穿棉衣，棉衣之上罩外套，一件一件，象年輕時一樣，無論穿的衣服好還是差，永遠都是整整齊齊。

起床后，爸爸就開始等待天亮。他的生物鐘與太陽同步，夏天越起越早，經常是4點多；冬天越起越晚，基本上是6點來鐘。他起床后在小客廳坐半個小時，然后到廚房弄一杯淡鹽水喝下，這才走到各個房間，用他的拄杖將厚厚的窗簾一一打開。推拉窗簾的聲音驚醒了還在酣夢中的家人，大家紛紛起床。不管是寒冬臘月，還是酷暑炎夏，只要沒有生病，他都堅持出去鍛煉。早年他舞棍弄劍，后來是太極88式、八段錦，再后來是簡化太極。現在是自己編的十段操：揉膝、直脊、轉腰、探腿、側頸、扳肘、踢足、曲腿、撐臂、反顧，做完操還要在小院里走一圈。

回到家里，鋪床疊被，清洗夜壺，洗臉刷牙、梳理頭發。所有的事爸爸都是自己動手，一絲不茍，然后吃早飯。爸爸常說：“我的早飯最頂事，一個雞蛋一碗牛奶，加上一個小饅頭、一塊點心，營養很夠了。”午餐變換花樣，米飯面條包子餃子春餅。爸爸吃肉不多，喜食素。晚飯從來是老面孔：小米稀飯加一小塊饅頭。許多年來爸爸吃飯定量，好吃不好吃都一樣，多一口少一口都不行。

很多人常常問爸爸的養生之道，我想生活規律是頭一條。加上他不吸煙不喝酒，每天泡一壺綠茶，數十年來教書和社會活動之余，看書寫字篆刻繪畫。晚年照常讀書看報寫字，接待來訪者，足不出戶，便知天下事。

心胸開闊更重要。有些人看到爸爸高壽而身體康健，就推斷爸爸的一生比較平坦。實際上，在爸爸生活的近一個世紀里，戰爭、動亂、饑荒、各式政治運動，都趕上了。很多苦難，對年輕人來說好象天方夜譚。

就說抗日戰爭吧，高中畢業時他曾因帶領同學游行示威被抓進太原小東門監獄，后來被兩名荷槍實彈的軍警押回老家，被判永遠不許再回太原。日本人打南京的前夕，爸爸正在那里。他將自己陸續買的40箱書寄放在一位同鄉的后花園中，跟隨大家一起逃難。南京失陷，40箱書被日軍一把火全部燒毀。他投奔朋友在皖東北避難，寫下了“一片丹心傷碧水，兩行血淚哭青山……志士英雄應即作，從頭重整舊江關”的詩篇，參加了友人組織的抗日游擊隊。不久，親眼目睹國民黨軍隊腐化墮落，感到無望，與友人離開了游擊隊。為了堅決不當亡國奴，爸爸冒著生命危險，過封鎖線，到了大別山安徽政府臨時駐地，得到教書的機會，由中學到大學。大別山失守，他又徒步千里，轉乘小舟，由長江上溯三峽，奔赴大后方重慶。

杭州“章太炎紀念館”有爸爸寫的一幅楹聯：“為國為民九死一生終不悔，興文興教千秋功業賴薪傳。”這幅楹聯總結了章先生的崇高的人格和一生的事業。爸爸是章太炎的研究生，章先生對爸爸的影響在不但在學術上也在做人上。

早年爸爸在安徽柏浦時就曾創辦“ 漢國學講習班”，收留了不少流亡學生，把自己的工資都用在給大家吃飯上。爸爸手擬教條十則：“以正己為本，以從義為懷，以博學為知，以勇決為行，以用世為歸；不苛于人，不阿于黨，不囿于陋，不餒于勢，不淫于華”，希望和青年學生共同遵行。在風風雨雨、多災多難的半個多世紀里他始終堅持這樣做：1940年他在立煌師院任教時，原國民黨中宣部長、臨時任安徽省教育廳長的方治，來校視察不尊重教師，他將其從自己的教室里趕走；1943年，在安徽師專任教時，第五戰區副司令長官、集團軍總司令兼國民黨安徽省主席李品仙侮辱教師，他發起集體辭職以示抗議，釀成罷課風潮。當權派斥責道：“‘章瘋子’的學生和章一樣瘋”。1947年他在貴陽師院任教時，因支持學生反對軍統特務院長而被迫離職。從安徽到重慶、從貴陽到云南，由云南返貴陽，他輾轉在各大學執教。上一世紀四十年代，路壞車差，經常是幾天幾夜在大西南的崇山峻嶺中往來奔波，吃盡苦頭，他也絕不向惡勢力低頭。

做學問，爸爸敢于向權威挑戰，1951年發表《屈原其人其賦》一文，批駁了朱東潤對屈原作品的否定，并在評價屈原方面，與聞一多、孫次舟的一些論點進行商榷。幾十年來他始終堅持尊重史料、由博返約、獨立思考的學術道路，寫出了很多有真知灼見的文章和著作。

1951年爸爸應邀回到闊別16年的家鄉，執教山西大學。他真心擁護共產黨，擁護社會主義，卻被極左勢力反復打擊：1955年肅反，他被誣為特務，隔離審查幾個月。1957年，他和我媽媽都被打成右派。1958年大煉鋼鐵，他與中文系師生一起住在西山挖礦、煉鐵幾個月，曾幾天幾夜不休息。次年“拔白旗”，一邊授課一邊受學生批判。1961年，好不容易摘了右派帽，1964年又往定襄縣“四清”，在查賬、開會的同時，與農民同吃同住同勞動。由于沒有政治歧視，雖然生活艱苦，心情卻還算愉快。

好日子太短暫了。1966年“文革”爆發，爸爸首當其沖被“揪”了出來。記得那一天我坐在房門外的臺階上，突然看到一群人簇擁著爸爸從遠處走來，爸爸胸前掛著一個大牌子，上面寫著“打到歷史反革命、反動學術權威”，頭上還帶著一頂紙糊的高帽子。我們的家被抄了，書被封了。接下來，爸爸挨批斗、陪批斗、住牛棚、參加多種重勞動：掏茅糞、燒鍋爐、糊頂棚等等。當派性斗爭越轉越烈時，一般的“牛鬼蛇神”被放回家，爸爸卻被留下來，與其他幾個最重要的“階級敵人”、“叛徒、走資派”關在一起。直到學校遷往昔陽，才被放出來。到昔陽后，修大寨田，有一次挖崖時，爸爸險些被砸在崖下。

那個年代，很多知識分子受不了折磨，含冤銜恨而死。不少老師在十年浩劫中雖沒有死，但是精神受到很大傷害，心灰意冷，到80年代初，先后又病故一批。而被批斗和折磨最多的爸爸，卻挺了過來。爸爸在“文革”中，就常常給我們講歷史故事，講歷朝歷代興衰更替，講功臣受屈受辱冤死。特別還講了一些革命功臣、一些老帥的故事。他說：“人家為革命做了那么大的貢獻，卻受到這么重的打擊，咱們一個小小的讀書人，吃這點苦算什么！只要國家好了，咱們個人這點委屈可真沒有什么。”因此，就在受迫害期間，他也常常有別人不能理解的樂觀態度。

比如1971年，世界乒乓球賽后，爸爸寫了一首詩：“莫訝小球震地球，人心所向變潮流。從來得道恒多助，更喜賓朋遍五州”，滿懷欣慰盛贊國家乒乓外交的勝利，與大家說起來也是滿面春風。

“種田是要辨禾草，難道草多不種田？”這是爸爸在文革中為學生寫的一首詞《鷓鴣天》中的末兩句。這個學生對當時爾虞我詐、拉關系走后門的社會現狀憤恨之極，悲觀失望。爸爸給她講了很多道理，還寫了這首詞幫助她正視現實，努力為社會學習和工作，從個人的悲苦心境中拔出來。

對自己的孩子也一樣。我們兄妹四人上學時功課都很好，但受極左影響，中斷學業，當工人、去林場、下農村，我同學的媽媽因為想念下農村的孩子，常常落淚。但是爸爸對此卻別有見解，他經常說：“不管干什么都一樣，在農村勞動，多想想怎樣把地種的最好；當工人要鉆研技術，搞技術革新。當你看到勞動的成果，該有多幸福啊。”說這些話時，從他的眼睛里露出的是樂觀、是真誠，是激勵。

所以，關心國家民族，關心集體，幫助他人，無論窮通，寵辱不驚，是爸爸長壽的又一個法寶。正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我做的是出世的學問（古代文化），做的是入世的事情。”

“文革”結束時，爸爸已經64歲了。他重新煥發了青春：上課帶研究生，擔任全國政協委員、省政協副主席、九三學社山西省主委、省書協副主席，以及全國和省里多種學術團體的負責人。還主持過幾年全省高考語文閱卷工作，主持過多次高校文科高級職稱的評定工作。

70年代末80年代初，家里常常接待上訪要求平反的人，不管是否認識，爸爸和媽媽都盡量給以幫助。記得有一天，一位中文系教師來家中，含著眼淚感謝爸爸。他說爸爸主持評職稱，秉持公道，毫不計較他過去曾打擊過自己。爸爸對全省文科高級職稱所有申請者的材料都記得很清楚，特別是對脫穎而出的年輕人，大力支持。還在《光明日報》發表文章，推動評職稱工作健康發展。不管認識不認識，越是有爭論的人，他對其情況越記得清，并且從未收過任何人的禮。他常說：“一定要根據中央政策，將評職稱工作做好。讓更多的人為國家發揮作用。”

“識廣胸懷闊，靜觀氣自平。紛繁元歷歷，化育贊生生。”凡事從大處、從民族從世界著眼，爸爸的這首詩，正是他人格氣度以及世界觀的真實體現。

今年春節，師弟朱琦從大洋彼岸美國打來電話。爸爸熱切地跟他講南方抗災的情況：“所有政治局常委都到了抗災前線，各省、各地市支援都很到位，全國解放軍、武警部隊、電業工人、鐵路工人總動員，山西等地煤礦工人春節全部不放假、不請假，晝夜奮戰……”聲音宏亮、情緒振奮，老態全無。他由衷地贊美政府對災區的關懷，使我想起來，前兩年，他盛贊國家的三農政策：“免除農業稅，曠古未有。”這次四川大地震，爸爸率先捐款一萬元，就像歷來各種需要捐款時一樣，他總是積極響應。而他最愉快的時候，就是老學生、老同事、以及一些著名學者來訪，談起學問來，他仍然是滔滔不絕。睡不著覺，他背書，從《左傳》、《史記》、《莊子》到《論語》，從《滕王閣序》到《長恨歌》，一兩篇背下來，就睡著了。沒事時，他閉目養神，手指在空中寫字，研究每個字的寫法。臺海政治、中東局勢、美國次級債等等，爸爸都很關心。關心社會、關心國家、關心學問、關心下一代。這些關心遠遠沖淡了對自身的關注，也就從骨子里解放了自己，克服了對死亡的恐懼。這才是爸爸真正的養生之道。

（責編 肖 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