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韜奮阜東脫險記

(一)

1941年，陳毅出任新四軍代理軍長后，為了加強新四軍和根據(jù)地的民主政治和文化建設(shè)，請中共上海地下組織動員一批資望較深的科技、文化界進步人士來江北抗日根據(jù)地考察，若他們愿意留在根據(jù)地工作，在安排上一律給予優(yōu)待。著名愛國民主人士、政治家、新聞出版家鄒韜奮，也是這次自愿到江北抗日根據(jù)地考察的名人之一。

1942年11月，鄒韜奮在中共上海地下組織派人掩護下，通過了敵人的長江封鎖線，在江北靖江碼頭登岸，蘇中行署文教處長劉季平專程來此迎接。幾日后，鄒韜奮抵達東臺三倉，受到新四軍第一師師長粟裕與師政治委員劉炎等領(lǐng)導同志的熱情歡迎。鄒韜奮在此地深入到部隊、機關(guān)、學校、農(nóng)村，走訪了戰(zhàn)士、干部、教師和農(nóng)民。他不嫌農(nóng)家茅舍矮小，不嫌貧苦農(nóng)民家里臟，與貧苦農(nóng)民交談，了解減租減息后他們的生活狀況與當?shù)仫L俗民情。他看到，根據(jù)地的人民雖然生活還很艱苦，但在中國共產(chǎn)黨和抗日民主政府領(lǐng)導下，政治上不再受地主豪紳壓迫，人人自由平等，處處涌現(xiàn)出加緊生產(chǎn)、擁軍優(yōu)屬、支持前線、參軍參戰(zhàn)的動人景象；新四軍官兵平等，同吃一鍋飯菜；軍隊住在老百姓家里，遵守《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軍愛民，民擁軍，親如一家人；軍民同仇敵愾，形成了抗擊日寇的生動局面。他感到無比興奮，對中國共產(chǎn)黨充滿了希望，認為只有共產(chǎn)黨才能救中國。他在寫給陳毅代軍長的信中說：“過去十年來從事民主運動，只是隔靴撓癢，今天才在實際中看到了真正的民主政治。”

(二)

新四軍第三師師部駐阜寧縣羊寨區(qū)孫何莊，師長兼中共蘇北區(qū)黨委書記、鹽阜區(qū)首屆臨時參議會參議長的黃克誠，遵照代軍長陳毅的指示，委派鹽阜行署文教處處長戴伯韜代表他專程去一師師部，邀請鄒韜奮蒞臨鹽阜區(qū)考察。

1943年1月23日，鄒韜奮到達新四軍第三師師部時，受到黃克誠師長、張愛萍副師長的竭誠歡迎。張愛萍在鹽阜區(qū)黨政軍民歡迎鄒韜奮的大會上還即席賦詩一首：

報國志氣沖斗牛，筆走龍蛇歲月稠；

蘇北敵后得幸會，感君正氣必相投。

時值寒冬臘月，陳毅特地請一位有名的裁縫縫制了一件皮襖，并派專人送到第三師師部，讓鄒韜奮穿上御寒。

鄒韜奮因旅途勞頓，身體欠安，尤其是去年由香港經(jīng)廣東東江游擊區(qū)輾轉(zhuǎn)上海的旅途中，遭遇日機轟炸，一顆重磅炸彈爆炸，鄒韜奮的耳膜被震破，在兵荒馬亂的漫長旅途中，未能獲得及時治療，落下耳疾，時有疼痛，需要服藥治療。為了照顧其身體，黃克誠安排他住在師部，就在師部附近搞些社會調(diào)查。這樣，便于軍醫(yī)隨時給他治療疾病。

1943年2月5日是農(nóng)歷正月初一。就在這一天，新四軍第三師師部得到重要情報：日偽軍糾集五萬余兵力即將“掃蕩”蘇北抗日根據(jù)地，形勢十分嚴峻，而此時鄒韜奮正犯耳疾，疼痛難忍，無法隨師部轉(zhuǎn)移。為確保鄒韜奮的安全，黃克誠征得陳毅的同意，讓管理員雇來一頂小轎，抬著鄒韜奮，命師保衛(wèi)部部長楊帆率一個排的武裝人員，經(jīng)十幾個小時的行程，將鄒韜奮護送到阜東縣(今濱?？h)緊挨黃海邊的大大楊莊(今濱?？h濱淮鄉(xiāng))楊芷江先生家隱蔽休養(yǎng)。

(三)

楊芷江是蘇北鹽阜抗日根據(jù)地頗負盛名的愛國民主人士，學養(yǎng)深厚，擅長詩文，早年曾在北洋軍閥吳佩孚身邊任過要職，因感于北洋政府的腐敗和官場的污濁，便棄官回家，樂守田園。但他居鄉(xiāng)問政，熱心公益。1940年10月，八路軍與新四軍會師鹽阜后，楊芷江熱誠擁護中共抗日民族統(tǒng)一戰(zhàn)線政策，跟我黨我軍關(guān)系融洽，對陳毅、黃克誠尊崇有加。在1942年10月舉行的鹽阜區(qū)首屆臨時參議會上，楊芷江被選為鹽阜區(qū)行政公署行政委員。

此前不久，楊芷江已安置了黃克誠和鹽阜區(qū)行政公署相繼派人送來他家隱蔽的男女干部、文化界名流20多名，他們中有哲學家車載，音樂家賀綠汀，鹽阜區(qū)行署主任、中共蘇北財委副書記宋乃德的身懷六甲的妻子。楊芷江除將車載、賀綠汀留在自己家里食宿，其他20來位男女干部，他找來當?shù)厍f戶人穿的衣裳，讓他們裝扮成當?shù)氐哪信傩?，全分散到信得過的左鄰右舍人家居住，沒有造成多大精神上的壓力。這一回對鄒韜奮到他家休養(yǎng)，楊芷江深感責任重大，不由心中發(fā)誓，即使是肝腦涂地也不能辜負黃師長、陳軍長的重托。他嚴肅地提筆給黃克誠、陳毅寫了復信，表示：“吾在貴客在，誓與貴客共存亡!”

楊帆見客人已為楊芷江愉快地接納，便在晚飯后，帶上楊芷江給黃、陳二位首長的信，與警衛(wèi)排戰(zhàn)士連夜趕回師部。

(四)

為了安排好鄒韜奮的生活，楊芷江派人去后圩，將他家獨資創(chuàng)辦的裕生鹽場經(jīng)理王貫三找回來，告訴他說：黃克誠師長派人又送來一位客人，名叫“李尚清”，因身體不好，要在我家休養(yǎng)一段時間，我年紀大了，腿腳不靈便，請你幫我專門招待這位客人。

1943年2月20日(農(nóng)歷正月十六)午飯后，只聽莊頭一片嘈雜聲。楊芷江叫王貫三快去瞧瞧。王貫三到莊頭一看，只見成群結(jié)隊“跑反”的人群由西向東涌來。王貫三忙向前打聽，“跑反”的人說，鬼子和黑狗隊過了八灘了，鬼子的小鋼炮已打到小顧莊了。王貫三趕緊跑回去向楊芷江報警。

這時，隱蔽在四鄰家的干部聽到動靜后都已聚集到楊家大院。楊芷江當機立斷，吩咐伙計先將16位男干部帶往海邊上海船，特意交待：“你們上船后，如發(fā)現(xiàn)鬼子，就不用等我了，趕緊開船出海。要記住，一定要保護好這些干部!”接著，他又交待二夫人馬文波，趕緊動手將那三位女干部化裝成當?shù)貗D女送到地窖里藏好。

楊芷江的二夫人馬文波是個精明強干的女人，是楊芷江的得力助手。楊芷江讓她在家守門應(yīng)付，負責前后聯(lián)絡(luò)工作，他自己則與鄒韜奮、賀綠汀、車載以及家中的土廚師鄒三保等，由熟悉周圍環(huán)境的王貫三帶隊抄近路向停泊海船的方向走去。心想，只要上了海船就萬事大吉了?？墒?，忽然聽見西北方向兩聲槍響，抬頭一看，遠處的廢黃河灘上，隱隱約約有一隊穿黃軍裝和黑軍裝的鬼子跟偽軍。

王貫三對楊芷江等人說：“不好，鬼子已經(jīng)上來了，要想穿過鹽場上海船是來不及了，只有向東南方向跑了!”

王貫三帶著一行人朝東南方向走了幾里路，來到老張爹家中歇腳。

(五)

夕陽西下了，在外面觀察動靜的王貫三和鄒三保忽然發(fā)現(xiàn)從干涸的排水溝里冒出一隊人馬朝這邊開來，二人不由得大驚失色，再仔細觀察，不像日本鬼子，倒像是新四軍。王貫三趕緊進屋告訴楊芷江。楊芷江一聽，便跟賀綠汀、車載一同出來，仔細一瞧，確是新四軍，有男有女的。待見面時再一看，帶隊的原來是三師參謀長彭雄。彭雄聽說鄒韜奮也在這里，便進屋慰問一番，然后告訴楊芷江、鄒韜奮他們，他是奉命帶領(lǐng)二三師和鹽阜區(qū)一批高中級干部赴延安中央黨校學習的，現(xiàn)在要去六合莊八旅駐地，打算乘八旅海船，由海路前往贛榆八路軍根據(jù)地，然后再轉(zhuǎn)道去陜北。楊芷江對彭雄說：“六合莊離此地雖只有40多里，但你們晚上走路，海邊岔道多，容易迷路，我讓我鹽場的王經(jīng)理給你們當向?qū)О?”

彭雄當然很感謝，同時告訴他們，現(xiàn)在四處都是敵人，一定要小心，“我看這房子不但小，無法藏人，而且孤立凸出，無遮無擋，十里開外，敵人的望遠鏡能將這里看得一清二楚，一旦敵人搜索到這里，圍住房子，一點周旋余地也沒有，你們趕快去找個安全的地方躲一躲吧。”大家聽了，都覺得彭雄說得有理，不愧是位高級軍事干部。還未待楊芷江說話呢，老張爹便主動對楊芷江說：“四太爺，這位官長說的是，我屋后的這條路直通朱莊，真的不安全，我不是攆你們走哇。離這兒四五里的東邊廢黃河灣里有戶人家叫畢順才，是我家親戚，他很相信共產(chǎn)黨，常有新四軍干部在他家隱蔽。他家不靠路口，鬼子來了也好跑。就是跑不了，他家房子多，還有個防兵匪的大地窖，你們?nèi)绻肴?，我現(xiàn)在就送你們?nèi)?。俗話說，送佛送到西天，擺渡擺到江邊，只有把你們安頓好了，我才放心!”老張爹最后這句話，把大家都給逗笑了。

楊芷江面露喜色，對老張爹說：“那就謝謝你老張爹了!”

“說到哪里去了?”老張爹磕磕旱煙袋，站起來對楊芷江說：“四太爺，你就不用瞞我了，你這幾個‘親戚’可都是為國為民干大事的人啊!做人總得有良心啊，今天我能給你們帶路，那是我的造化!”

見此情景，無論是鄒韜奮，還是賀綠汀和車載，都熱淚盈眶，心中都有無限感慨：想不到解放區(qū)一個鄉(xiāng)野老農(nóng)在國難當頭時，能有如此一腔愛國熱情，令人敬佩啊!中國的老百姓太好了!從一個樸實的老農(nóng)身上，他們看到中國抗戰(zhàn)必勝的希望。

說走就走。彭雄跟楊芷江、鄒韜奮等握手道別，分頭行動。

果然如老張爹所言，畢順才家的環(huán)境及其周邊地形確實不錯，不僅有幾間茅草房，還有配套的牛房和存放牛車、牛草的大柴棚。房前屋后，溝溝洼洼，長了不少雜樹，還有一叢叢未割過的半人高的蒿草，這一切很有利于躲藏和逃跑。

畢順才夫婦對楊芷江一行很熱情，知道他們還沒有吃飯，便很熱情地端飯上桌。飯后又燒水給他們洗臉洗腳，安排每兩人一鋪讓他們休息。

(六)

半夜時分，回大大楊莊探聽情況的鄒三保回來告訴楊芷江，在他們走后，有幾十個偽軍在莊上挨家挨戶搜查共產(chǎn)黨和新四軍，傍晚時搶了一批雞鴨魚肉、大米、白面和值錢的衣物走了。區(qū)武裝助理帶著區(qū)隊十幾個人在這一帶打游擊，不放心四太爺，來家看看，二太太留他們吃了晚飯走了，說是奉命去和縣獨立大隊一道夜間騷擾八灘據(jù)點里的鬼子。他們說，鬼子全到八灘據(jù)點里宿營了，偽軍過廢黃河、中山河往六套去了，估計暫時無事。二太太請你將客人帶回家休息，說鄒先生經(jīng)不住風寒，畢竟家里條件要比外面好些。

楊芷江聽鄒三保轉(zhuǎn)達了莊上的情況，知道縣區(qū)武裝夜間在八灘周圍活動，猜想已過了河的偽軍夜間是不敢輕舉妄動的，便告辭了畢順才，帶領(lǐng)一行人回到了大大楊莊。楊芷江看看懷表，已過凌晨兩點了，便進臥室，但心里不寧靜，不敢大睡，只是和衣假眠。

拂曉，幾聲槍響，打破了清晨的沉寂。楊芷江披上皮襖，走出臥室，正碰上慌慌張張前來報信的一個佃戶，說偽軍徐繼泰帶領(lǐng)大隊人馬將莊子包圍了。

“糟了!”楊芷江邊扣紐扣邊叫二夫人趕緊去把那i位女同志隱藏好，然后三腳兩步跨進鄒韜奮住的房間，這時賀綠汀、車載也起來了。楊芷江讓鄒三?？禳c將賀、車二人藏進他的床底下，然后請鄒韜奮還是躺在床上，一切南他應(yīng)付。

徐繼泰，早年就讀于北京大學，后畢業(yè)于黃埔軍校的前身中央軍校高等教育班。1940年在汪精衛(wèi)派人策動下叛國投敵，出任“徐海剿共游擊副總指揮兼‘漣(水)、阜(寧)、灌(云)、沭(陽)’四縣駐防指揮官”，指揮部設(shè)在響水口。成為民族敗類的徐繼泰，認賊作父，經(jīng)常指揮偽軍，配合日寇四處“掃蕩”，燒殺搶掠、奸淫婦女，無惡不作。

灌云縣與阜寧縣毗鄰，徐繼泰與楊家既是世交又是姑表至親。

楊芷江一見徐繼泰進宅了，沉著穩(wěn)健地“迎”了上去：“徐總指揮新年頭月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四太爺別客氣，就讓我先給您拜個晚年吧!”徐繼泰邊說邊拱拳。

進客房就座吃茶時，徐繼泰那雙鷹犬般的賊眼直盯著如坐針氈的楊芷江，狡黠地笑了笑：“四太爺，小弟直說了吧，有人告密，說您家窩藏共匪?！?/p>

“繼泰，我不懂你說的是哪國話。你不是不知道，老夫向來重義氣，在處事方面，本著‘四海之內(nèi)皆兄弟’的古訓，不管哪路朋友來鄙處，我都接待，但同吃同醉不同道啊!”

“四太爺，你不但通共匪，而且你本人還是共黨政府的重要成員，皇軍早就知道你這位大名鼎鼎的鹽阜區(qū)行政委員會楊委員了!”

“知道了又能拿老夫怎樣?”楊芷江脖子一梗，兩眼瞪著徐繼泰。

“這要是被皇軍捉住，”徐繼泰用右手作抹脖狀，“那就死了死了的!”

“死在日寇屠刀下，那是我的光榮!”

“好了，我們不扯這些了。四太爺，請您把鄒韜奮先生請出來，我今天來府上就是想會會鄒先生，別無他意?！?/p>

楊芷江對徐繼泰的“準確情報”不由大吃一驚，知道這事已經(jīng)瞞不過去了，要是激得這個壞蛋惱羞成怒，下令搜查，那后果就不堪設(shè)想。事已至此，楊芷江也就硬著頭皮給徐繼泰直說了：“繼泰呀，你我之間也算親戚一場。老夫今日所作所為，早將生死置之度外，你要抓鄒先生，那就先將我打死吧!”楊芷江說著就從懷里掏出自衛(wèi)用的勃朗寧袖珍手槍，雙手遞給徐繼泰。

徐繼泰接過手槍，笑了兩聲說：“楊芷老呀楊芷老，看您說哪兒去了?我只是想目睹一次鄒先生的風采，我難道還能把鄒先生吃了嗎?”

楊芷江見徐繼泰將話說到這一步，自己也無退路了，便斬釘截鐵地對徐繼泰說：“既然你要見見鄒先生，那你就得保證鄒先生的安全。鄒先生是名震中外的‘救國七君子’之一，連老蔣和你們的汪先生都奈何他不得，你今天若動他一根汗毛，我這條老命就和你拼了。你千萬不要再作孽了!”

(七)

當楊芷江從內(nèi)室把鄒韜奮攙扶進客房時，徐繼泰上下打量一下眼前的這位面露病容而又冷峻的文弱學人，確認是鄒韜奮時，便霍地往起一站，雙手抱拳道：“果真是鄒先生駕到，失敬失敬!學生徐繼泰驚擾先生，罪過，罪過!徐某能在黃海之濱的家鄉(xiāng)，再睹先生的豐采，實乃三生有幸!”說罷，立正給鄒韜奮行了一個軍禮。

心情忐忑的楊芷江見狀，便也順水推舟地說：“好，好!有徐總指揮在此，鄒先生的安全老夫就放心了!”

“徐總指揮這般抬舉，鄙人實在擔當不起，只不過，”鄒韜奮反問徐繼泰，“照你的口氣，好像我們在哪兒見過面似的?” “唉，見過。”徐繼泰竟然娓娓道來，“那是民國二十七年八九月間，我去廬山受訓，路過武漢，參加一次萬人集會。先生作為國民參政會參政員，在大會上發(fā)表演說。先生的錦繡文才和滔滔不絕的口才，獲得臺下聽眾多次如雷的掌聲，令人信服啊!”

“是嗎?可你徐總指揮對我那天所講述的抗戰(zhàn)救國的道理就沒有信服嘛!”鄒韜奮抓住徐的話柄當場予以還擊，說得徐繼泰那張麻皮臉，紅一陣白一陣，只是“這個——這個——”地吱唔著。

鄒韜奮義正詞嚴地對他說：“作為軍人，國家受外敵侵略，你不打日本，反而當漢奸，助紂為虐，殘害同胞，還打一心抗日的共產(chǎn)黨，你的良心何在?”

徐繼泰在聽了鄒韜奮的訓教后，臉龐雖發(fā)燒羞愧，但卻振振有詞地為自己辯解：“鄒先生，我是國民黨員，聽從國民黨副總裁、國民政府行政院院長汪精衛(wèi)先生的召喚，參加曲線救國，我認為沒有什么錯的。我這不是當漢奸，而是為了保存實力，不得已而為之，我是身在曹營心在漢吶!”

鄒韜奮輕蔑地瞪了徐繼泰一眼，十分厭惡地說：“迷途知返，國家和民眾還是歡迎的。希望你說話算數(shù)，以實際行動表明自己‘身在曹營心在漢’，千萬不要做委身事敵的千古罪人。”

“是，是!”徐繼泰在口頭上一個勁地應(yīng)允，“但也請先生以后寫文章不要罵我是漢奸!”聽了徐繼泰這句似很幼稚的話，鄒韜奮不屑置辯地“哼”了一聲。

鄒韜奮因過于激動，又因為多說了幾句話，直覺得耳朵疼得很厲害，臉上冒出虛汗。楊芷江見狀，趕忙將他攙扶進內(nèi)室，讓他和衣躺在床上。徐繼泰尾隨至床前，用討好的口氣對鄒韜奮說，“先生所患的耳疾這般痛苦，如果先生同意，我可派人去青島給先生購買進口藥品，也可以派人直接把先生送到青島大醫(yī)院治療?！?/p>

“不需要啊!”鄒韜奮一口回絕，但仍對徐繼泰曉以民族大義，“希望你不要忘記自己是個中國人，不要跟在日本人后邊殘殺自己的同胞。”徐繼泰一臉窘相，連聲道：“先生所言極是，徐某一定銘記在心。”

“還有，鄒某這次來大大楊莊與楊先生無關(guān)，請不要為難楊先生一家?！?/p>

“先生不必多慮，徐某一定善待楊先生一家!”說完，徐繼泰便退出房間，帶著衛(wèi)兵和副官離開了楊家大院，當即命令所部撤離了大大楊莊。

是徐繼泰深明大義，不想抓鄒韜奮去他主子日本人那里邀功請賞嗎?非也!徐繼泰當年的隨從副官陸軍，多年后與別人談及此事時說：楊、徐兩家?guī)状鲇H，而且楊芷江還有恩于徐氏叔侄，如在楊家把人帶走，確有諸多不便。徐繼泰是要借刀殺人，回到響水口，他立即向日酋報告，當日本鬼子派便衣殺手來大大楊莊行刺鄒韜奮時，已無鄒韜奮的蹤跡。

原來，楊芷江考慮到鄒先生在他家隱蔽之事已經(jīng)暴露了，當天就雇了兩輛獨輪六合車，派他女婿楊宗源，將鄒韜奮和賀綠汀二人送到由宋乃德任副書記的中共蘇北財委一個機構(gòu)的住地笆斗山。在該地住了幾日，宋乃德命人將鄒韜奮又轉(zhuǎn)送至已轉(zhuǎn)移到鹽城東面龍王廟的新四軍第三師師部。鄒韜奮在三師師部又住了一段時間，目睹鹽阜人民反“掃蕩”取得了重大勝利，十分感慨，他在給黃克誠師長的信中說：“新四軍與士紳朋友密切配合，能于生死之際互相信托，于敵偽高壓之下毫無背離，此乃中共統(tǒng)一戰(zhàn)線之偉大成就，絕非謊言，余不親到敵后根據(jù)地，余亦不信能做到如此成功之地步。”

黃克誠對鄒韜奮越來越重的耳疾(據(jù)醫(yī)生診斷，已轉(zhuǎn)化為耳癌，必須立即轉(zhuǎn)赴上海治療。)十分關(guān)心和擔憂。在征得鄒韜奮本人同意后，黃克誠派人護送他坐船到駐扎在蘇中的新四軍第一師師部，再由一師派人送他乘海船到上海治療。臨行前，黃克誠送他一筆醫(yī)療費和生活費。張愛萍副師長親自送行十數(shù)里才握手告別，又賦詩一首相贈，詩石：

義憤填膺蕩寇仇，君染沉疴志未酬。

我軍掩護解重難，就醫(yī)千里送行舟。

(責編 郄 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