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浙江蕭山縣衙前鎮的鳳凰山上,有著兩個20世紀20年代修筑的墓地,分別埋葬著沈定一和李成虎。1935年,有一個上海的新聞記者前往拜謁,看到“李成虎的墓碑上刻有沈定一的手書:‘李成虎君,衙前農民協會委員之一,十一年一月二十四日被害于蕭山縣獄中,其子張保乞尸歸葬。’”然后,他向山上走,“便看見一座壯麗的墳墓,巍巍然矗立在眼前。這座墓完全用水泥建造,式樣很美觀,墓前有一塊小小的花壇,用精巧清白的小溪石砌成,下面更有整齊的石級。沈先生的墓四周,同著水泥的欄桿。墓成半圓形,四面松柏密布,墓的背面,巨巖高聳,更顯得雄壯。”
過了將近70年后,又有一位研究中國近代史的學者蕭邦奇曾去考察。他后來寫道:“李的墓在離山腳不遠的地方,經過1984年的翻修后,這一墓穴顯得極其宏偉。整個墓背依一堵高約12英尺且飾有幾何圖案的半圓白色石墻,頂部覆有人字形瓦蓋,坐落在一個寬廣的石基上。在其前面是一個長著郁郁蔥蔥低矮灌木的花壇,沈定一手書的碑銘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大理石紀念碑,上面鐫刻著‘李成虎烈士之墓’。”而他向上走,“通過一條狹窄的山路,路上長滿了齊膝高甚至齊腰高的野生植物”,最終看到的是“一個豁開的洞口——這就是在1968年被炸彈炸開的沈定一的墓穴。”
這兩個人的墓地為什么在幾十年間會有如此的變化呢?我們不妨從沈定一和他領導的衙前農會說起。
從封建官吏到革命者
沈定一,字劍侯,號玄廬,出生于1883年。當時,浙江衙前的沈家是蕭山縣數一數二的大戶。在沈定一3歲的時候,父親沈受謙中了進士。19歲那年,沈定一就考中秀才,其父出錢為他捐了個官職——云南廣通的知縣。作為邊塞窮縣的地方官,他辦團練除盜匪、興學堂啟民智,辦案公道,聲譽頗好,以致調任后,當地百姓為他建了生祠。其后升武定知州、省會巡警總辦等職。年輕氣盛、桀驁不馴的性格,使他屢次得罪了上司,最終為云貴總督錫良所不容。
看到大清王朝已病入膏肓,傾覆在即,沈定一逃離云南,參加了中越邊境的革命活動,后轉赴日本,并在東京加入了同盟會。辛亥革命爆發,他回國組織中華民國學生軍團,參加光復上海之役。袁世凱篡權后,沈定一在上海組織“公民急進黨”倒袁。“二次革命”失敗,沈定一遭通緝,再次避居日本,期間參加留日學生總會,任總干事。后迫于日本政府壓力,與劉大白等人逃往新加坡、蘇門答臘等地。1916年沈定一回國,當選為第二屆浙江省議會議長,又因阻止北洋軍閥對浙江的控制,再遭通緝,躲避于上海。
在上海期間,沈定一與孫中山、朱執信等革命者有廣泛的接觸。五四運動爆發,消息傳到上海,5月7日,上海各界大規模示威游行,開展抵制日貨行動。正在上海的沈定一與戴季陶、孫棣三向浙江各界發出通電,提出“一、對于日本,應收回山東青島及一切秘約所損失之國家權利。二、懲辦賣國犯”,號召浙江各界支持上海的愛國行動。1919年6月8日,沈定一聯合戴季陶、孫棣三在上海創辦《星期評論》,聲援工人和學生的愛國運動,宣揚馬克思主義思想,鼓吹社會主義革命。毛澤東等創辦的《湘江評論》被封禁,沈定一將自己對雜志被封的哀悼和對反動政府的怨恨化作了短詩《哀湘江》:
湘江滔滔呀!湘月明。
湘江汩汩呀!湘山青。
湘云黯黯呀!湘天陰。
湘江評論呀!寂無聲。
唉!可憐那一片書聲,布機聲,打稻聲,邪許聲;
重化作湘江幾千年的怨恨聲。
十月革命的炮聲將共產主義帶到中國,沈定一與陳獨秀、李漢俊等交往日益密切,還以《星期評論》主編的名義,邀請陳望道翻譯了第一個中文版的《共產黨宣言》。1920年4月,他曾參加共產國際代表維金斯基的多次座談會,商討組建中國共產黨的問題,參加了陳獨秀、李達組建的上海共產主義小組,并成為中國共產黨最早的黨員之一。此時的沈定一積極開展工人運動,與陳獨秀、李漢俊、楊明齋等在上海進行國際勞動節的紀念活動,參與組織了上海船務棧房工界聯合會、上海工人游藝會。1921年應陳獨秀之邀去廣州,主編《勞動與婦女》雜志,還于2月與陳獨秀組織了廣州理發工會。
回到家鄉發動農民
以孫中山為首的早期革命者們,致力于通過鼓動少數革命者和軍隊起義或暴動,來瞬時達成革命目標,缺乏組織下層民眾的熱心。剛成立的共產黨則將主要精力用于在城市組織和發動工人,而沈定一卻認識到了發動農民對革命的重要性,并身體力行,最早投入其中。沈定一發表在上海共產主義小組的雜志《共產黨》上的《告中國的農民》一文號召:“同志們!我們要設法向田間去,促進他們這種自覺呀!”
沈定一的家鄉浙江蕭山,地處蕭紹平原,河港縱橫,人口稠密。就在這樣的魚米之鄉,辛勤勞作的農民,卻不能享受豐衣足食的生活。錢塘江之江水帶來的泥砂,形成了大片富饒的土地。但在形成新的土地的同時,也有土地不斷被江水沖走。沈定一在《坍江片影》中寫道:“潮風過去,一浪,半個竹園沒了;一浪,幾陵桑同沒了。在浪聲,風聲,有時雨聲中的坍江聲,拆屋搶命的喧嘩聲。”蕭山的南沙一帶就常常有爭奪土地的械斗,引發社會動蕩。“由于運河在這里與西小江交匯,并從重要的稻米集散地臨浦出發,沿途經過許多繁榮的市鎮直達杭州灣的三江閘,衙前、錢清和柯橋就因接近重要的商路而成為盜賊、土匪和綁票者橫行之地。自然災害、社會問題和流動人口,使得這一地區危機四伏。”當地農民生活悲慘,充滿苦難,正如當地的一首民謠所形容的:“吃也精光,穿也精光,哪有東西交點王(“王”字加一點即“主”,指田主)?”
1921年4月,回到家鄉的沈定一就在衙前發起了農民運動。經歷五四運動洗禮的沈定一,將城市里通過夜校組織工人的做法移植到家鄉來。他邀集了此前杭州“一師風潮”中的好友、文學家劉大白,學生領袖宣中華、徐白民、唐公憲等到衙前,開辦了“龍泉閱書報社”,并籌備成立“衙前農村小學”。
5月的一天,文章開頭提到的衙前西曹村60多歲的老農李成虎等來到沈定一家中,他們想請他幫忙討要回附近紹興安昌油坊賒欠的油菜籽錢。這筆錢沈定一也沒能要回來,但他自己拿出一筆錢幫助這幾戶農家度過難關,這使得李成虎等非常感激。自此以后,李成虎就經常帶著一班農民到沈家坐坐,談些農民的苦況。沈定一也借機向他們宣傳一些淺顯的革命思想,講農民們應當團結起來開展斗爭的道理。這樣,被當地人稱為“三先生”的沈定一,將李成虎等發展成為農民運動中的骨干力量。
1921年春夏之交,當地米行哄抬米價,引發了農民群起搗毀米行的行動。行動得到了沈定一的支持,他甚至策動李成虎等發動農民搗毀了自己內弟開的“周和記米店”,迫使米商們恢復了原價。在當地西小江捕魚權糾葛中,沈定一將紹興知縣請到自己家中商談,為當地農民爭得了養魚的權利。通過這一系列事件,沈定一贏得了家鄉農民的信任,加上他在政治上的地位和威信,使他成為了當地農民擁戴的領頭人。
1921年的8、9月份,隨著運動形勢的發展,沈定一和衙前小學的教員們進一步分赴衙前、坎山、航塢山北、塘頭等地演講。8月19日沈定一在坎山東蓍草庵發表《誰是你的朋友》,9月23日在航塢山北的土地廟發表的《農民自決》等演說,號召農民組織起來去抗租,直言:“大地主總有一天投降你們的。”有一次演說中,沈定一的一位啟蒙老師(是個小地主)聽到消息,拄著拐杖趕來,爬到臺上反對他演講。沈定一請農民搬來一張太師椅,讓老師坐下,然后引用《孟子》里的名言,向他講了一套救民于水火之中的道理,說得老師無言以對,只得任由他講下去了。
隨著沈定一及其追隨者的努力,衙前地區的農民參加農運的熱情被調動了起來,并形成了一批農民帶頭人和大量的積極分子。看到時機成熟,沈定一醞釀著成立農民自己的組織。
衙前農會的成立及其斗爭
1921年9月17日,衙前東岳廟前紅旗飄揚、爆竹聲聲、鑼鼓喧天,擠滿了興高采烈的農民,衙前農民協會正式成立了。農會散發了衙前農會的《宣言》和《章程》,選舉了議事委員會和執行委員會,李成虎當選為議事委員會的領導人。南沈定一起草的《宣言》宣稱:“我們的覺悟,才是我們的命運。我們有組織的團結,才是我們離開惡運交好運的途徑。決定我們的命運,正是決定全中國人的命運。”并在《章程》中明確宣布:“本協會與田主地主立于對抗地位。”衙前農民協會成立,得到附近村鎮農民的響應,各地的農民代表搖船到衙前來學習,短時期內蕭紹平原上就出現了80多個農會。11月底,還在衙前成立了農民協會聯合會。
本著“與田主地主立于對抗地位”宗旨的農民協會開展減租斗爭。農會聯合會作出了三折還租(按原定租額三折交租)、改用公斗(原來的地主收租用的大斗每斗17斤,改為公斗,每斗15斤)、取消地主下鄉收租要加收的“東腳費”、反對交預租等決議。這些決議大大減輕了農民的負擔,也必然為地主們所反對。有了組織的農民不再像以前那樣害怕地主,敢于強行收租的地主,被農民們毆打驅趕,狼狽逃回。有一次,收不到租子的地主們也聯合起來,集中了80多條船一起下鄉逼租。農會得知消息后,立即鳴鑼召集來1000多農民,向收租船投擲泥塊石頭,嚇得地主們不敢靠岸,只得空船逃了回去。
12月8日,前梅鎮大地主的兒子周仁壽帶著一幫人到清塢村收租。當地農會領導人單夏蘭等聞訊后,帶來五六百名佃戶將周仁壽等圍住,要和他評理。自恃有官府勢力保護的周仁壽竟然命令手下將抗租的農民擁起來,結果,忍無可忍的農民們憤而將周仁壽痛打了一頓。周仁壽逃回后,立即向縣政府告狀。一時間,農民和地主間的矛盾變得異常尖銳起來。
這時,一些人力主積極地起來斗爭,但農會中大多數人還是主張和平示威。農會組織了大批農民背著被蟲啃掉的稻草稈,捧著香到蕭山、紹興縣城請愿,希望地方官會同情和支持農民。聯合起來的農民讓地主們感到了恐懼,他們聯合向政府施加壓力。同樣害怕農會力量的官府,站在地主一邊,決議武力彈壓。12月18日,農民協會聯合會正在衙前的東岳廟開會,省政府派了100多名荷槍實彈的軍警開著小火輪趕來包圍了東岳廟。聽到消息的農民紛紛趕來,很快聚集了1000多人跟荷槍實彈的軍警對抗。最終,手無寸鐵的農民們被刺刀扎傷、驅散,在場的農會領袖們大都被逮捕或被迫逃亡。軍警根據從廟里搜出的農會的名冊,四出抓人,500余農民被捕,農民運動被當局用武力鎮壓。雖然當時李成虎從廟里逃脫,但不到10天也在自家地里干活時被捕。
被捕不到一個月后的1922年1月24日,68歲的李成虎就死在了監獄里。沈定一特地從上海趕回蕭山,親自為其操辦葬禮。在安葬前,還安排兒子沈劍龍給李成虎畫了肖像,并將肖像印制成照片式樣,附上他撰寫的生平簡介廣為散發。其全文如下:
“李成虎先生,浙江蕭山東鄉衙前西曹村人,年六十八歲,是民國十年秋冬間,發起農民協會,李氏被舉為委員之一,倡議組織農人團體。謀有以應廣州策源之國民革命,一時農人如響斯應,數幾十萬,事為惡田主所嫉,軍閥官僚所痛苦,密遣大隊軍警,包圍衙前東岳廟農協大會場,名冊被劫,蕭紹兩縣農人被捕入獄者幾百人,亡命者動萬,李被捕,遭非刑,不屈,十一年一月二十四日,被害于蕭山獄中,其子張保乞尸歸,農人感之,為葬其遺骸于衙前鳳凰山。”
此后,沈定一還在農民協會集會的東岳廟設立了“成虎紀念堂”,掛上烈士的遺像,陳放李成虎生前用過的鐵耙、鐵鍬等物,四周掛起了許多紀念他的挽聯。其中沈定一的挽聯寫道:“為群眾而犧牲,問耕耘不問收獲;振義聲于隴畝,見鋤鍬如見須眉。”
面對反動當局的鎮壓,沈定一只能通過發表詩文來表示自己對農民的同情、對農會的支持和對官府的憤恨。在一篇題為《衙前農民協會解散后》的詩里,他將當政者視為“饞狼餓虎”,發出了“蒼生生命如螻蟻”的哀嘆:
杭州城里一只狗,跑到鄉間作獅吼;
鄉人眼小肚中饑,官倉老鼠大如斗。
減租也,民開口;
軍隊也,民束手;
委員也,民逃走;
鐵索鐐銬攔在前,布告封條出其后,
豈是州官惡作劇,大戶人家不肯歇,
不肯歇,一畝田收一石租,減租惡風開不得,
入會人家炊煙絕!
饞狼餓虎無人馭,鳳凰低斂滄深翥,
潮來天未曙,夢飛不過錢塘去。
寧為時望拋時譽,淚絕聲嘶腸斷無憑據。
銅角夜風透吳絮,大千世界暗然死,
魂暗暗,和誰語?
咫尺家園幾萬里,班聲截斷哭聲起,
狂呼天不理,蒼生生命如螻蟻,
呼冤不應罵他無技。
兩字“農愚”稱號被,
狼擺頭,虎磨齒。
此后,抗租事件還時有發生,但只是沒有組織的少數農民所為,無法形成規模,衙前興起的這場農民運動就這樣被軍警的刺刀鎮壓了下去。
雖然衙前的農民運動只持續了大半年的時間,衙前的農會也只是從當年的8月份持續到12月就被刺刀強行解散,但作為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第一個有正式組織、章程的農會,還是在中國農運史上留下了光輝的一筆,尤其是刊登在《新青年》雜志上的衙前農會《章程》和《宣言》,對農運思想的傳播起了很大的作用。衙前農會在刺刀下毫無反抗地迅速瓦解,給黨開展農民運動提供了慘痛的教訓——反動政府是不會允許威脅其利益的農會在他們的地盤上自由存在下去的。只有擁有足夠的人民武裝,能夠自我保護和對抗反動政府的鎮壓,才是農會長期存在的最重要的前提條件。在后來,毛澤東建立的紅色武裝是井岡山革命成功的關鍵。
走上反共道路
后來的沈定一還參加“孫逸仙博士代表團”,同蔣介石等赴蘇聯考察。國民黨一大上,沈定一作為共產黨員跨黨加入圍民黨,并當選為同民黨中央候補執委。但1925年1月,沈定一在中國共產黨第四次代表大會上,指責黨的路線,反對國共合作。并于5月出席國民黨一屆三中全會,與戴季陶一起反對國共合作,主張反共,因而被中共中央開除出黨。其后,沈定一還參加了“西山會議”。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沈定一歷任國民黨中央農民運動委員會委員、國民黨浙江省黨部改組委員兼秘書長、省黨部特派員、省清黨委員會常務委員、省反省院院長等職,主持國民黨在浙江的“清黨”。這樣,經不起革命浪潮的沖刷,沈定一從共產黨成立時期最早的黨員之一,淪為了反共的先鋒,成為浙江“清黨”的策劃者、組織者和執行人。1928年,沈定一在國民黨內部的派系斗爭中受到排擠,辭職返回衙前試行地方自治,建立東鄉自治會。同年8月,在家鄉衙前離家只有數百米的汽車站遇刺身亡,結束了他僅僅46年的人生——這是坎坷波折、令人沉思的一生。
(責編 興 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