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路軍駐第二戰區辦事處史話（二）

第二回

扶舊抑新 閻錫山急劇逆轉

制止倒退 辦事處力挽狂瀾

晉南重鎮臨汾史稱堯都平陽，是華夏始祖發祥地之一。蔣介石在洛陽會議部署了反攻太原的計劃，閻錫山也想依托臨汾反攻太原。但未曾想到還沒有行動，日軍先行向晉南發動了進攻，臨汾也失守了。這給閻錫山心頭又布下了新的陰影。他對抗戰前途疑慮重重。

吉縣縣城是晉西南山區緊臨黃河的一個小縣城。它的一半在山坡，一半在谷底。土地貧瘠，人口稀少，雖說是縣城，實則就是個集鎮而已。人們戲言：進南門摔跟頭，到北門去撿帽子。閻錫山和他的二戰區機關就撤到了這樣一個小縣城，他的傷感情緒不僅沒有得到恢復，反而日益加重。在這里他遠離敵人，有時間“日三省吾身”，但卻越“省”心里越難平靜。昔日號令晉綏的“山西王”，今竟成了落魄的逃難者，不免陣陣酸楚涌上心頭。再看看臨汾失守后，山西大片土地陷入敵手，共產黨八路軍的力量，尤其是在敵后的力量，不斷發展壯大，感到如此下去，將不會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于是開始對聯共抗日政策產生了懷疑和動搖。

早在1938年2月10日，閻錫山于臨汾西南溫泉村召開過一個“第二戰區抗戰工作檢討會議”。在他的授意下，108名高級干部發起成立了“民族革命同志會”，閻錫山自任會長。同志會的路線是什么呢?閻給了非常清楚的表白：“民族革命之目的，在爭取抗戰之勝利，一直做到民族之復興。”他繼續講：“不抗戰當下就要亡國，若只講抗戰而不講復興，不過將目前亡國之病，移后幾年，將來還是要亡國。所以要在抗戰中進行復興的工作，由抗戰的勝利，奠定復興的基礎。”何謂“復興”?閻錫山沒有細講下去，但他的那些高干們個個頻頻點頭，表示已經心領神會、聽得十分明白了。本來抗戰與復興并不矛盾，然而閻錫山卻要把它分隔開來。其用意就是告訴他的部下，所謂抗戰只能是做做姿態，裝裝門面而已，千萬“不能抬著棺材抗戰”而失去“復興”的基礎。只要保存了實力，就是做了“復興”的工作。待到抗戰勝利的那一天，回到太原繼續做“土皇帝”、“山西王”，也就是“復興”大業的實現。真可謂算盡了機關，為他“行者”與“居者”同功的謬論做了極其巧妙的詮釋。

在中國近現代史上，玩“中庸之道”、“中的哲學”的高手應首推閻錫山。蔣介石有能力削平中國諸多新舊軍閥派系的山頭，只剩幾個未能平掉，閻錫山這個山頭就是其一。其原因之一就是閻錫山奉行了一條“存在就是真理”，“需要就是合法”的信條。只要能存在，一切手段在所不惜。在整個抗日戰爭中，他腳踩_一只船，提出“抗日要準備和日，擁蔣要準備拒蔣，聯共要準備反共”的策略口號，并做了一個很形象的比喻：“我是在三個雞蛋上跳舞，哪個也不能踩破。”

1939年的春天來臨，黃河壺口一帶的河冰已在溶化。秋林鎮周邊山澗和崗上的杏花也像一團團白云競相開放。艱苦抗戰的歲月里能享到這般美好的春光是十分難得的。這一年中國的抗戰進入了更加艱苦的相持階段。中國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也隨之進入了一個經受嚴峻考驗的階段。閻錫山于這年3月25日至4月22日在秋林鎮召開了“第二戰區軍政民高級干部會議”。會議掀起了一股與這明媚春光極不協調的惡浪。

3月25日，被閻錫山稱之為“興集”的秋林鎮龍吟溝二戰區司令長官部禮堂匯集了從二戰區四面八方來的軍政民高級干部169人。還有蔣介石派來的代表出席會議。新軍和犧盟會的一些領導人續范亭、薄一波等也參加了會議。

閻錫山端坐主席臺，舉起茶水飲一口后說：“我們這次會議的主要內容是，報告抗戰情形，檢討過去的錯誤，決定今后工作的目標、路線和方法。”人們聽到這里還感覺不到有任何異常，甚至覺得十分自然。然而閻錫山話鋒一轉說：“武漢失守以后，抗戰越來越困難，二戰區削弱了，只有共產黨八路軍壯大了。我們要自謀生存之道。”現在人們才明白閻錫山召開這次會議的真正目的不是檢討抗戰中的失誤，而是要研究今后對付共產黨八路軍的辦法。

閻錫山惟恐自己制定的會議目的落空。因此，在會議期間，接見了心腹薄佑丞、趙丕廉、賈景德和陳興邦等人，撕掉一切面紗，對他們說：“我們現在已處于抗日最前線，陷于日軍與八路軍的包圍之中，蔣介石不足畏，毛澤東白天睡覺，晚上工作，倒是可怕的人物。請看今日之華北，竟是誰家的天下?現在的形勢是，蔣介石排斥異己，看來是想借日軍之手消滅我們。處在這樣的環境里，只有抗日第二，防共第一才能立足。”這就明明白白地把本應指向日本人的矛頭，卻指向了共產黨八路軍、犧盟會和新軍。一時間秋林上空烏云滾滾，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王世英和八路軍辦事處的所有人員，都密切關注著秋林會議的動向，并將收集到的情況及時向中共中央作了匯報。閻錫山的急劇逆轉，引起了中共中央的警覺，迅速派出晉西南區黨委統戰部長張友清到秋林八路軍辦事處工作，之后又加派晉西南區黨委統戰部副部長肖揚等也到辦事處工作。王世英則以合法身份往來于二戰區長官部和辦事處之間，盡可能地掌握會議有關情況，提供中共中央決策。

八路軍駐各地辦事機構屬于垂直領導，中央規定其不與地方黨的組織和個人發生工作上的聯系。并且作為一種紀律要求。但在二戰區略有不同。一是王世英在二戰區長官部有許多舊相識，部門之間情況熟悉；二是對在二戰區內各部門工作而未公開的中共黨員也比較了解。他想在當前形勢驟變的情況下，只有擔一點風險，與他們取得配合，才能確切掌握實情。于是他一面協助張友清、肖揚等加強對新軍的領導，組織新軍內左派力量與閻錫山的右派勢力進行斗爭，一面與在閻錫山綏靖公署所屬單位工作的秘密黨員聯絡，要他們盡可能地保護左派同志，并注意自身安全。必要時疏散一部分同志出去，以防閻錫山加害。

秋林會議的氣氛緊張得使人窒息。閻錫山在會上又使出了三板斧。第一斧砍向了有共產黨八路軍參加的“第二戰區民族革命戰爭戰地總動員委員會”。他說：“戰地動委會不好，有了它磨擦多。”第二板斧砍向“犧牲救國同盟會”，他直接下達手諭，命令犧盟會暫停發展，不準再委派縣長，保安司令由正規軍之團長充任，減少各專員軍權。第三斧是劃分“作戰師管區”，師長兼專員，團長兼縣長，當地軍政民大權統統集中于舊軍人之手。這樣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正式組織“戰動總會”就等于被取消了，“犧盟會”也受到嚴重削弱。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受到了嚴重的挑戰。閻錫山由合作抗日的道路上后退了一大截。

二戰區各單位的左派力量處境險惡。王世英認為必須將他們設法疏散出去，否則將犯歷史性的錯誤。他與在犧盟總會工作的牛蔭冠、呂調元，在綏靖公署的劉岱峰，在文化機關的趙石兵等碰了頭，一致認為疏散工作刻不容緩，應當立即進行。凡在秋林工作的犧盟會員，決死隊干部，來不及回前方的，要幫助他們撤到延安，這樣在較短的時間內該走的和應走的同志，都先后離開了秋林。

這一行動很快被閻錫山察覺，呂調元被扣上策動青年脫離二戰區的罪名而遭逮捕，營救未果遭到了殺害。

延安與秋林之間交通不便，好在不算太遠，辦事處有些不便用電臺報告的情況，則由專任交通員定期或不定期地送達。決死四縱隊的政委雷任民經過斗爭返晉西北時，王世英委托他繞道延安向毛澤東報告情況。其中談到閻錫山暗示部下說“天快下雨了，趕快準備雨傘”的話，毛澤東在聽完后也指示說：“閻老西”要“準備雨傘”，你們也要“準備雨傘。”要新軍領導人做好應付突然事變的準備。

開了近一個月的秋林會議終于結束了。閻錫山右轉的面目已暴露無余。王世英立即回延安向黨中央作詳細匯報。

5月11日，他早早來到楊家峪中共中央辦公廳會議室前，等候中央首長的到來。當他抬頭一看，毛澤東、張聞天、劉少奇、任弼時等政治局常委已經走來，并一一和他握手。進入會議室，王世英便開始匯報。他說閻錫山的秋林會議，基本的是右轉的動員會議。他列舉了閻錫山大量的言論和行動。中央首長聽得十分認真，不時詢問一些問題的細節。匯報持續到近午。毛澤東聽完后指示：閻錫山態度的變化，除整個磨擦趨勢增大外，還有日本的挑撥離間，山西舊派的不滿，國民黨中央的壓力等。他把閻右轉的主客觀因素分析過后，點了一支煙繼續說：我們如何對待閻錫山的逆轉呢?仍然應有條件地擁護他，但可以對他進行必要的批評。

此時的毛澤東和中共中央尚未將問題看得已無可挽回。為了把閻錫山留在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之內，只要他不公開反共，我們則不采取反擊措施。首先是擁護閻司令長官抗戰到底，其次對他的反共言行進行批評。通過這次匯報，王世英對黨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策，有了更深刻的理解：鞏固統一戰線，爭取形勢好轉，對閻錫山是拉而不是推，但仍要提高警惕，做好應對任何事變的準備。(待續)

(責編 興 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