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屈指算來,我的爺爺離開人世已有25個春秋了。25年來,爺爺的音容笑貌經常會在我的腦海中閃現,閃現的次數遠遠超過我與他相處15年間見面的次數。我經常有一種沖動,想寫寫我的爺爺,告訴世人,有這樣一個人,曾經在波濤洶涌的革命戰爭中慷慨激烈、舍生忘死過;曾經以革命的大智大勇把我們的黨旗染得更加鮮艷、更加光彩奪目。他是我生命的根源,是我心靈的慰籍,是讓我倍感溫暖而又永遠無法回報的一個心結。
2006年五一長假,我與父親、姑姑、姑父一起驅車前往老家山西五臺縣尋蹤問跡,沿著爺爺當年革命活動的足跡,走訪了自家莊、西頭、南頭、龍池、兔灣子等地,目睹了我爺爺打游擊時隱蔽過的房舍、窯洞和翻越崇山峻嶺的崎嶇小道,見到了熟知我爺爺革命事跡的一些老黨員、老八路。特別幸運的是在西頭村見到了當年我爺爺介紹入黨的、今年已82歲的白梅英老奶奶。這些令人尊敬的老者熱情地接待了我們,他們面容凝重地向我們講敘了許多我們似曾知曉的事情。此前,我的姑姑和姑父還拜訪了原平市鼓風機廠的離休干部李有枝老爺爺。他們的回憶把我們徑直帶入了遙遠的戰火紛飛的年代。
我的爺爺1911年出生于滹沱河畔五臺縣劉家莊村的一個窮苦農民家庭。1937年七七事變后,日軍的鐵蹄肆無忌憚地踐踏到五臺縣這片神圣的土地,爺爺深受村中早期參加革命的李桐鋼、劉學儉的影響,并在他們引導下于1937年8月參加了革命工作,翌年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初期在五臺四區武委會任游擊隊小隊長,以后又調到三區任區委干事、教導員、大隊長。在東冶、甲子灣、建安、窯頭、白家莊、石坡、西龍池一帶,與日軍展開了殊死的斗爭。他在艱苦的八年抗戰中的英勇頑強的革命事跡至今還傳頌在大山深處。盡管由于年代久遠,人們回憶起來的只是一些多有掛漏的片斷,但也足以讓我們窺見一個出生入死、機智勇敢的革命戰士之一斑。
扎根群眾中。周旋敵我間。爺爺是一名善于做群眾工作,在群眾中威信很高的基層干部。他在三區工作時與于謙、華民、邊成海等人白天出沒于敵人不敢常犯的村莊,物色骨干,發展黨員,發動群眾,建立鄉村抗日民主政權和黨的基層組織,組建兒童團、婦救會、青救會等群眾組織;夜晚帶領游擊隊員除奸反霸,破壞交通,埋設地雷,伏擊敵人。特別是在敵后大力發展壯大革命隊伍,成效顯著,經他介紹入黨的就有白梅英、白秀明、李貴生、劉如清等七人,以后大都成為游擊隊長、婦女主任等骨干力量。他還積極向群眾宣傳黨的抗日政策,激發群眾民族意識,動員周圍村莊20多名青年參加八路軍,走向了抗日前線。在斗爭中,他與群眾建立了深厚的感情。1944年秋的一天傍晚,爺爺與幾位戰友正在白梅英家的小屋里開會,忽然聽到后山上有人喊:“狼來了!”他們知道這是放哨的人傳來的敵人來了的信號,正欲轉移,敵人已進了街巷,情急之下白母便把他們藏人菜窖之中。化裝成八路軍的日偽軍進院后多方哄騙威脅,白母沉著應付,化險為夷。據李有枝回憶,有時區里通知各村繳糧送物,由于群眾對黨的政策理解不夠,一時不太積極,遇此情況只要說是劉隆功讓繳的,大家就會踴躍送來。可見爺爺是一位深得群眾信任和擁戴的好干部。
試制土炮彈。威懾敵炮臺。白家莊是日軍修建了炮臺的一個中心據點,敵人晚上龜縮在據點里,白天出來搶糧燒殺,無惡不作。為了打擊敵人的囂張氣焰,爺爺與他的戰友一道,在石坡村附近試制土炮筒,最初是用氈子卷起來外邊裹上鐵皮,再用鐵絲捆綁牢,然后把手榴彈裝進去,結果不僅沒有射出去,而且筒子爆炸傷了人。后來又從敵方偷來鋼管子,再把火柴磷粉裝在銅筆帽里作為引藥,這樣就能將手榴彈發射出二里遠。用這種土大炮多次襲擊敵炮臺,雖然沒有構成摧毀性打擊,但敵人再不敢肆無忌憚地出來了。這種情形今天聽起來覺得可笑,然而在當年,人們由此付出的代價及其所起的作用是何等重大啊!
人稱飛毛腿。孤膽戰頑敵。1944年冬的一天,爺爺與五六個游擊隊員在一個山谷里與從西龍池出動的一股日軍遭遇,面對突如其來的敵情,爺爺稍作思考:敵人來勢兇猛、敵眾我寡、不宜硬拼,遂決定由自己留下來作掩護,讓隊員向后山緊急撤退。爺爺用“79式”套筒槍和手榴彈,擊退了敵人一次又一次的進攻后,憑借熟悉的地形,在夜色中迅速撤離陣地,向深山中奔去,三個多小時奔跑了60多里路。當他回到駐地時,戰友們發現他身上的羊皮襖上有七八個槍眼,以為他受傷了,仔細一檢查,居然連一根汗毛都沒傷著。同志們驚奇地稱他是智勇雙全的飛毛腿。
鋤奸穩準狠。敗類喪魂魄。爺爺在四區任游擊隊小隊長時,大建安有個叫小修文子(音)的漢奸,常給敵人通風報信,致使我黨地下組織遭受重大損失,區委決定鏟除這個禍害,就派爺爺和幾個游擊隊員執行這個任務。一天半夜,他們摸入村中,爺爺讓同志們在漢奸門外掩護,他身背片刀,腰掖麻繩,翻墻而入,一會兒就把漢奸綁了出來。天明后區里在該村開了群眾大會,把漢奸綁在樹上,爺爺親手用刺刀刺殺了這個罪大惡極的民族敗類。從此,那些賣身投敵的人聞風喪膽,反動氣焰再不敢那么囂張了。爺爺不僅機智勇敢,而且很注意把握政策,實事求是對待問題。一次,有人告發白家莊白某罪行很多,區委決定將其逮捕,爺爺對此人問題進行多方面的調查了解后,證實所告罪名不實,就大膽建議區委把他釋放了。“文革”中造反派把當年我黨打人敵人內部做臥底的劉某當作叛徒漢奸批斗,當他們到軒崗煤礦找爺爺調查取證時,爺爺如實向他們說明情況,并寫了不但無罪而且有功的證明材料,才使該同志幸免于難。
敵寇施報復。斗志更堅強。由于爺爺對敵斗爭堅決,在五臺縣三、四區影響較大,日偽軍就視爺爺為眼中釘、肉中刺,不僅不惜重金懸賞要他的人頭,還燒毀了他的房屋,抓走了他的親人。奶奶和姑姑被押往東冶日軍部當“人質”,后在我黨和群眾多方營救下才脫險。從此,我年僅8歲的父親只得到離家50多里的陳家莊上學,奶奶和姑姑流離失所,先后逃往坪上、龍池、陳家莊、窯頭的兔彎子等地藏身。至今,姑姑還記得在只有兩戶人家的兔彎子的窯洞里過夜時,山頭上野狼嚎叫的可怕情景。面對敵人的瘋狂報復,爺爺的革命意志絲毫沒有動搖,這種堅定如一的革命精神一直堅持到抗日戰爭最后勝利。在偉大的解放戰爭中,爺爺又參加了解放壽陽和太原等戰役,被授予華北解放紀念章、三級獨立自由勛章和解放勛章。后任五臺縣武裝部軍事股長、神池縣兵役局政委。1956年轉業到軒崗煤礦,曾任土建隊隊長、建筑安裝處處長等職。
爺爺的革命往事一定還有很多很多,由于他的戰友和知情者大都相繼撒手人寰,恐怕都將永遠為后人所無法知曉。
文章寫到這里應當擱筆了,但我的思緒仍沉浸在爺爺所經歷過的戰火紛飛的歲月里……
據說文字有一種神秘的力量,《淮南子·本經訓》曰:“昔日蒼頡作書而天雨粟,夜鬼哭。”可見,古時就把文字變成了靈物,變成了偶像。我是個無神論者,但我此時更愿意使這篇文字變成靈物,變成偶像,讓爺爺的精神和品格在我和我的后人身上永遠傳承。
責編 郄 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