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話醫學——破傷風

編者按：

醫學，給大多數人的第一印象是深奧、艱澀難懂。雖然我們都在盡力把醫學科普做到通俗，但很多時候醫學科普文章依然不太好懂。那么能不能從另外一個角度來寫醫學、寫疾病呢？

從本期開始，我們邀請了廣東省中醫院朱曉平醫生為本刊撰寫連載文章——《大話醫學》。正像阿朱醫生所言：“讀醫實在是件辛苦的事，我讀醫學院的時候，其中頭痛的一點就是，醫學書都寫得好專業好專業，一見即令人頭大。當時就想如果有些看起來挺過癮又不乏專業性的書就好了，可惜直到讀完大學也沒有接觸到，所以只好打算自己來寫寫。醫學其實也可以挺好玩，疾病其實也很有意思……”

藍天白云，灌木叢下，一塊或許是被哪個園丁拋棄的木板靜靜躺在地下，沒有人會注意到它，更沒有人會注意到這塊板上還有一口小釘，歷經風吹雨打，早已銹跡斑斑。

在這口小釘上，一個細菌正在發呆，它天生一幅修長苗條的好身材，本是個足以傲人的資本，可這時卻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

在釘子上已經呆了多久了？這個細菌想，也許有好幾個月了，本來它就在離這不遠的一塊草地上居住，深藏在土壤深處，那里多好啊。暗無天日，伙伴成群，最重要的是沒有什么氧氣——最討厭氧氣了，聞到都要作嘔！本來它的日子就如許多前輩一樣，快活長大，養得肥肥胖胖，然后繁殖生衍。

可就在那天，那個粗心的園丁走在這塊草地，一失手把這塊木板掉在地上，板上的那口小釘恰恰就插入了土里，又正好釘在了它棲身的土壤上。它雖然毫發無損，但當那個園丁把木板撿起來時，它卻就這樣隨著附在釘子上的土粒，離開了生它養它的那塊樂土，離開了它朝夕相處的朋友。自此它孤單地在這口小釘上過著天天“非菌”的生活。氧氣、陽光，那些花花草草的最愛，卻正是它最討厭的東西。它吃不好，睡不香，不要提生兒育女了，連自己也只是茍延殘喘。有時，它真有一死之心，不過，對于一條細菌而言，自殺這件事難度倒也忒高點了。

一陣引擎聲把它從發呆中吸引過去，遠方來了一輛小汽車。停車后，從車里出來一對男女，還有個小女孩，男人打開車尾廂，拿出幾張折疊桌椅，看得出這是一個出外野餐的幸福之家。

他們一定很開心，這個寂寞的細菌想，這從不斷隨風飄來的笑聲就可以判斷出來。由于自己的處境，小細菌很看不慣別人的快樂，尤其那個小女孩，竟然把鞋子脫了，伸開雙臂，在草地上裝起小鳥到處亂跑。等等，那個小女孩正在向它走來了！

小女孩跑了一會兒，漸漸離得父母遠了些，她聽到媽媽在叫她回去，可她不。因為她突然看到了在一束灌木叢里，長著一朵不知名的花兒，在陽光下顯得驕艷欲滴。她要把這花摘回去，戴到媽媽頭上，感謝她今天帶她出來過這么好的周末。于是她停止了跑步，走近了灌木。

她伸出手去夠那朵紅花，可惜即使踮高了腳，伸直了手臂，還是差了那么五公分，這該怪誰呢？也許該怪爸爸，電視廣告上賣的補鐵、補鋅口服液什么的都說吃了會長高的，可任憑電視講的天花亂墜，爸爸總是分文不給，還總說電視廣告信不過——為什么不信呢？難道電視上那些叔叔阿姨姨也會騙人嗎？小女孩總不能明白的。

不過事到如今，再多后悔也是無濟于事，于是小姑娘撥開了樹葉，走進了灌木叢里。

在她的手指夠著花瓣時，小女孩突然感到腳底一陣刺痛，她連忙把花摘下來，退出灌木叢外，腳底還是有點痛，她坐在地上，翻過腳板去看，那里有個小孔，滲著一點點血跡。她回頭去看那束灌木，在這個視角上，她終于看到了地下那塊木板，以及板上的那口小釘。

不過，就算她帶了副顯微鏡，也無法看到那個細菌的。

在小女孩的腳向這個細菌壓下來時，細菌也一度嚇了一跳。不過很快，細菌就發現自己置身于一個陌生的環境里了：這里暗無天日，一片漆黑，更重要的是——細菌再次確認了一下，這里幾乎沒有氧氣！

當釘子刺入小女孩的腳里時，依然鋒利的釘尖刺破了多層組織、纖維，以及若干條極細小的血管。本來這并不算什么，一個極小的傷口，機體可以很快地把這里縫補好?？墒?，隨著釘子進來的還有一點土壤，這土壤里的氯化鈣，正在腐蝕著周圍的肌肉、血管，使他們一一壞死。

可是這個小女孩并不知道這些情況，她正在打算要不要告訴父母腳上的傷口。思索再三，她還是決定守口如瓶——腳上已經不怎么痛了，最重要的是，上次自己玩小刀子，不小心把手割了個小口子，媽媽雖然安慰了自己半天，爸爸可是罵了個狗血淋頭，算了，還是不要說為妙。

于是這個小女孩拿起花兒，回去自己的父母身邊，她的花兒吸引了父母的目光，他們根本不會去注意女兒的腳。這一家子又在草地上盤垣了一陣子，直到太陽落山，才依依離去。

如果事后分析，會發現這個家庭的父親實在是脫不開責任。第一，他沒有去聽那些廣告去買些什么口服液，如果買了，或許小姑娘就會長高幾公分，這樣站在灌木外就可以摘著花朵，而不必走進里面去。當然，那東西估計吃了也沒什么用處，因為那些東西里含的維生素成份在日常的食品里隨處可見，所以這第一條罪責倒是有商量余地。但第二條罪責倒是無可逃脫——如果他之前在小女孩受傷時不是惡言訓斥，小姑娘估計就會把踩到釘子這事如實稟報，也就再也沒有后繼的故事發生。所以粗暴的教育方式總歸不太好。

那條細菌當然不會知道自己的好日子是拜人所賜，不管怎么樣，它對現在的狀況很滿意。陰暗，沒有氧氣，周圍是些已經壞死的組織，正好拿來大啖口福，她很快就喂飽了自己，開始考慮怎樣生上一堆大胖小子了。

你不能埋怨這個細菌胸無大志，只想著繁衍后代，事實上它確實沒什么可做，也只好把心思放在這事上。不過這個細菌的生殖能力實在是令人望塵莫及。首先，人自己一個人是生不出孩子的，而這個細菌卻可以自己生孩子出來。第二，人一年只能生一個，多胞胎就比較少見了。這個細菌卻在短短地數小時后就已經成為了成千上萬孩子們的祖母了。

等它模模糊糊地意識到自己的子孫是否太多的時候，它居住的這個小地盤已經擠得幾乎落不下腳了。當然，這些年輕的細菌里也不乏探險精神的，有一兩個腦袋精明的發現了在它們擠居之地的邊緣，有一兩條破損的血管，它們試著鉆了進去，果然發現另有新天地。于是很快地，許多后來者尾隨而去了。

這些探險者隨著血管里的水流緩緩飄去，眼前的景象著實令它們大開眼界，令它們覺得離開生息之地是個多么明智的決定。一個人走路久了要么開始尿急，要么喉嚨開始發癢。這些細菌也不能逃脫想排泄的例外，所以毫無忌憚，開始隨地小解了。它們的排泄物（我們得給他起個名字叫外毒素）混在血液里，就這樣浩浩蕩蕩地順流直下了。

在人體的脊椎骨里，有一條細長的脊髓，這里住的基本全是神經細胞。在人體里，神經細胞是大家都羨慕的職業。首先它們待遇好，從血液里運來的氧氣、食物有近三成都要供給它們，而且就算在人體遇到危難時，它們也是優先得到物質供應的群體；第二，它們干的事就是發號施令，指揮其他的細胞進行工作。

現在，在脊髓的前角地區，有一個運動神經核卻并沒有什么歡愉之情。它是幸運的，又是不幸的，它當年令人羨慕地進入了神經細胞這個階層，但不令人愉快的是，數年過去了。它得認真地聽著來自大腦細胞的指令，然后像司機一樣啟動肌肉傳動系統，讓相應的肌肉進行收縮，再像司機一樣加油、換檔，使肌肉迅速運動，然后再像司機一樣拉起手剎，通過制動系統使肌肉停止活動。啟動，加油，剎車，這實在是簡單、乏味，這樣的生活甚至看樣子是沒有什么改變的可能，這可真是件令人沮喪的事。

今天還有件事令它增添幾分不快，因為它發現這么簡單的事它似乎也開始干得不大順心如意。當它啟動時，肌肉倒還是循規蹈矩，但當它開始剎車時，肌肉的反應卻似乎有些不大靈光，這可是之前從未出現過的。

它不得不去檢修一下自己的剎車系統——我們在學術上可以叫它α運動神經系統，這個神經系統是這樣進行操縱的：一個突觸小體，我們可以將他理解為一個箱子，箱子表面有許多閘門，當這位司機拉起手剎時，箱子的閘門就會打開，里面裝的一些學術上叫做甘氨酸或氨基丁酸的東西就會釋放出來，進而把剎車系統，亦即α運動神經系統激活。為了描述的方便，我們倒可以給這個突觸小體起個名字叫做制動箱。這位小司機的檢查結果就是：α運動神經系統完好無損，問題是制動箱的閘門似乎粘了些東西，這些東西卡住了閘門，使得甘氨酸之類的東西流出來不大靈光了，更糟糕的是，這些東西似乎還有愈聚愈多的趨勢。

哪里來的不明之物呢？這位司機探頭出去張望，令它驚呆的是，那條平時給它帶來氧氣、食物供應的血管里，正有無數粘住他閘門的不明物體緩緩漂來……

聰明的讀者讀到這里，應該就會明白了吧？這些不明物體，其實就是我們前面介紹的破傷風祖母的子孫隨地小解產生的排泄物體，之前我們已經說了這些排泄物的名字——外毒素。這些排泄物隨波逐流，最終就把司機的制動箱給堵上了。

讓我們說回那位小姑娘，野游的一點不愉快很快就被她拋之腦后，她回到家自己從藥箱里拿了點紅藥水把傷口處理了，自以為這事做得天衣無縫。不過沒過多久，她開始只是覺得沒什么力氣，頭暈、頭痛，尤其兩個腮幫子，像連續咬了一斤牛肉干一樣，又酸又脹，她自以為是感冒了，于是上床睡了一小會兒。但這沒用，醒來時還是那么難受，她不得不去找媽媽撒嬌。

這位媽媽也想著的是感冒，還責怪了兩句爸爸開車時不該把窗子開著，讓小寶貝受了風寒。于是她找了感冒藥，拿了杯開水想哄小姑娘吃藥——這不是件容易的事，小姑娘從來都不喜歡吃藥，這次也一樣，她緊閉著口不肯張開，好不容易讓她開了口，小姑娘吃了藥，卻一臉的苦笑表情。媽媽看女兒咽了藥水，放下心來，雖然她心里有些奇怪，因為她的女兒以前吃完藥只會皺起眉頭，苦笑這樣的神態倒是第一次見到。當然，這也可以解釋為女兒長大了扮酷，或許是從電視劇里面學回來的吧。

我們必須得糾正一下這位媽媽的觀點，由于我們前面說的那位司機已經無法很好地對它掌控的肌肉進行剎車。所以這位小女孩的咬肌，也是我們咬碎食物時需要動用的那塊肌肉正在不斷地進行收縮，而將把嘴張開，顯然這塊咬肌得先松弛下來，于是我們這位小姑娘并不是像以前那樣不愿意張嘴吃藥，而實在是有心無力。另外，她的苦笑面容，也不是刻意裝酷，而實在是面部的表情肌也正在連連收縮，難得靜止。這，自然是這位媽媽無法想到的了。

所以這位媽媽把她的寶貝女兒抱上床后，就安心睡覺去了。她不知什么時候醒了過來，心里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又無法細述。她開了燈，想去看看吃了藥的女兒，而當她打開女兒的房門，眼前的景象卻讓她驚恐不已——她的女兒側臥在床上，腰部卻向前挺起，頭向后屈，四肢彎曲，口角流出白沫，還可以聽到牙齒磨擦的吱吱聲音。

這時候，我們之前所介紹的那位司機正在抓狂不已，它的制動箱上的閘門已經被那些不明物體完全堵死了，不管它如何猛拉手剎，沒了制動箱的正常運轉，它控制的肌肉就像撒疆的野馬，一瀉千里，收縮不止，無拘無束。

母女之間或許真有一種心靈感應，不管怎樣，這種神秘力量讓小姑娘的媽媽半夜而起，也讓這小女孩于凌晨時分被救護車送到了醫院。

我們的值班醫生從房間里沖出來，當他看到小女孩的慘狀時，第一個反應就是——癲癇，也就是民間所說的發羊羔瘋。誠然，這兩者倒確實挺有些相像，都是肌肉抽搐不已，不過發羊羔瘋的人多是雙眼緊閉，無意無識，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而這個小女孩卻雙眼圓睜，正緊盯著這位穿白大衣的叔叔。

雖然她不能言語，但眼神中卻有那么三分無助，三分恐慌，更有三分期望，這不禁讓我們這位醫生狐疑不已。但不管怎么樣，他還是決定先按照癲癇的處理，這其中的重要的一點就是靜脈注射安定藥物。

再說回我們前面提到的司機，它正欣喜地看著肌肉在慢慢地減緩速度，停止下來。不過這并不是自己的制動箱恢復了正常，而是神經細胞沒有再像之前那樣讓它繼續給肌肉系統加油。神經細胞并不知道司機的制動系統故障，它們只是看到手腳并沒有按照自己的意圖到達指定位置，所以就繼續加急地命令司機趕緊加油升檔。

不過，現在發號命令的聲音消失了。這位司機當然不會知道在靜脈注射的安定藥物作用下，神經細胞們已經進入夢鄉。這個藥從靜脈里注射進去，專門針對神經細胞作用，能夠把神經細胞的興奮性即刻壓下去，所以這東西不能打得多。好比真來個癲癇的病人，你得一邊注射，一邊緊盯著他的舉動，一但病人安靜下來了，就要馬上收手。否則，把掌握呼吸運動的神經細胞也給安定下來，你就得馬上扔下針管，撕開病人衣服作人工呼吸了。

不管怎樣，我們的司機長舒一口氣，沒有了加油，雖然制動還是不行，但肌肉終于慢慢不再動彈了。

我們的醫生叔叔也舒上一口氣，終于有時間和小姑娘的父母細細交談了。他知道了這個家庭從來沒有癲癇的病人，也知道了小姑娘近期的活動毫無異常，吃飯、睡覺、上學，還有今天白天去了郊游。

我們的醫生已經隱隱有些什么意識，雖然他問清了小姑娘并沒有說過哪里受過傷，但小孩子的話，有多大可信度？這位醫生自己有孩子，倒也是深有感觸。他決定自己去尋找，去發現，這用不了多久。因為小姑娘腳上的傷口還沒有完全愈合，仔細看下，還是不難發現的。

小姑娘被轉入了單人房間，窗簾高掛，只開了盞小燈，盡管屋里已經光線不足，但她的眼睛還是被罩上黑布，耳朵更堵了棉花。這一切，都是希望不去吵醒大腦里那些已經熟睡的神經細胞，這樣它們就不會再對司機發號施令了。辦公室里，醫生的醫囑已經通過電腦傳到藥房里，藥劑師站起來，去倉庫里尋找能夠修理司機制動箱的藥物。

其實這修理工作說起來并不怎么難，把卡住閘門的，還有在血流里面漂的外毒素裝車運走不就行了？

不幸的是，在人體中，基本上是運什么東西都要有專用的車輛，專門的職工。對于這些從來沒出現過的外毒素，小姑娘的體內正在加班加點趕制特殊車輛，培訓相應工作人員。而這，卻需要數天的時間。

不過，在藥房里，卻已經有制備好的車輛、人員，隨時可以使用。為了應對這種情況，藥廠人員早已把破傷風菌注入了牛、馬等動物體內，等它們的體內制造出相應的工具，培訓出專業的清潔工人，就可以抽取他們的血清，將里面含有的對付外毒素的工具、人員濃縮和包裝，這就成為了現成的破傷風抗毒素。

藥物進入了小姑娘體內，外毒素被迅速地裝車、運走。當然，光這樣還不夠，如果沒有人去管管這幫隨地大小便的細菌們，那不管清潔工人們如何努力，垃圾只會繼往開來，源源不斷，這清掃的活兒也就沒個盡頭了。

不幸的是，雖然小姑娘體內有自己的警察、治安部隊，但是同樣的，這些破傷風桿菌對于它們太過新鮮，還缺乏對付的經驗，以致于手足無措。所以，另外一種藥物——抗菌素也由護士打進了小姑娘體內，它們是專業對付這種細菌的克星。

剩下的事情就像大屠殺一樣了，抗菌素大軍浩浩蕩蕩地沿血流直下，所到之處，破傷風細菌望風披靡，莫有存者。

我們最后得說一下開始介紹的那個細菌。它還在忙碌著生孩子，突然眼前一亮，很快地，它感覺到身體移動了起來，然后重重地落到了某個金屬盤子里。氧氣，它最討厭的氧氣又充斥著周圍了！它知道，它的噩夢從此又重新開始了。

燈光下，醫生給小姑娘的腳包扎完畢。他剛剛用刀把她的傷口清理了一遍，早已壞死的組織，更重要的是積聚在一起的無數細菌——當然也包括我們一開頭就講起的那個細菌，都給他一鍋端地挖了出來，扔到了手術盤里。

現在，破傷風最后的根據地也消失了，即使還有幾個殘余分子，在抗菌素大軍的圍剿下，也不可能再活上更多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