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回車馬神”是中國南方許多地區許多民族至今仍有的民間婚俗環節,不能簡單地全盤肯定或否定,當以辯證眼光對待之,其巫術唱詞的詩文價值頗大。本文結合田野調查材料,鉤沉史志文獻,對渝川黔滇“回車馬神”風俗的起源、演變、內涵和程序等進行探討,對方志文獻整理、移風易俗等都有參考借鑒價值。
關鍵詞:渝川 黔 滇 回車馬神 風俗 文獻 田野調查
中圖分類號:G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750(2008)02-34-5
“回車馬神”是中國西南民族結婚儀式程序之一,新娘從娘家坐轎或坐車來到夫家,要等道士敲鑼打鼓做法事、打花鼓、唱花鼓戲、念神咒、跳神巫舞蹈、噴灑神水或神酒、殺雞以雞血向彩輿撒米、繞喜轎或喜車禳祈送回車馬神以祓不祥,再進行其它儀式,否則被認為不吉祥,必須補行“回車馬神”儀式。
一、“回車馬神”風俗的起源與演變
“回車馬神”源于齊魯,與周文王、姜太公、周齊泰岳文化相關,其最初含義與今之回車馬神風俗有差異。《春秋·宣公五年》有“經(令,齊)高固及子叔姬來”之載。《左傳》云:“反馬也”。杜預注《禮》:“送女留其送馬,謙不敢白安。三月廟見,遣使反馬。謂送女者必俟其成婦而后歸。若舅姑存,則以昏之明日見于姑舅,姑舅醴之,婦禮成矣,送者可以歸矣,不必三月也。《禮經》婿饗婦送者于贊醴婦之后,有明文。世俗,女輿至門,婿家陳酒醴香燭,祝姜太公以厭煞,曰“回車馬”,或陰陽家言,用紅紙大書“姜太公在此”五字粘于戶上。按《太平御覽》卷397引《博物志》曰:“太公為灌壇令,文王夢見婦人當道哭,問其故,曰:‘吾泰岳之女,嫁為西海婦,吾行往來必有暴風疾雨,今灌壇令當吾道,吾不敢以暴風疾雨過也。夢覺召太公,三日果疾風暴雨過其灌壇,文王乃拜太公為大司馬。蓋本此也,而反馬之意亡矣。……”最初的反馬有兩層含義:其一,姜太公阻止西海婦回訪泰岳神山;其二,為盡女婿對岳父母家的禮節而設置,第二層含義至今猶存,稱為“回門”,第一層含義即演變成今之“回車馬神”風俗。《儀禮注疏》:“大夫以上嫁女則自以車送之”“士妻之車,夫家共之”“齊侯嫁女,以其母王姬始嫁之車遠送之,則天子諸侯女嫁,留其車。可知今高固大夫反馬,大夫亦留其車。禮雖散亡,以《詩》論之,大夫以上至天子,有反馬之禮。留車,妻之道;反馬,婿之義。高固秋月逆叔姬,冬來反馬則婦人三月祭行,故行反馬禮也。”周代“反馬”習俗演變至今成為“回門”婚俗,新娘嫁到新郎家幾天后,夫婦同回岳家拜見岳父母及其它親人,是對家庭倫理道德的提倡彰揚。“反馬”習俗起源并盛行于儒家文化誕生的齊魯大地,演變成“回車馬神”風俗,與周齊文化的融合相關。周文王代表周文化,周文王夢見已嫁西海婦的泰山女哭訴灌壇令姜太公當道,西海婦無法以疾風暴雨和反馬儀式回訪娘家,姜太公在此成為厭煞正神,“反馬”、“回車馬”并行不悖漸成風俗。“回車馬神”風俗在《禮經》有明確要求:新娘車駕到婿家后,婿家必陳列酒肉香紙蠟燭等供品祭祀,祈求姜太公保佑,驅逐“車馬神”等神異,祈求吉神帶來吉祥如意,成為有代表性的民俗。
二、田野調查與現實情況舉例
(一)貴州仁懷的“回車馬神”風俗
筆者2002年初在貴州遵義仁懷農村親眼見“回車馬神”民間風俗的過程:男方用車或轎把新娘接到新郎家門外,新娘不能擅自下車進新房,要等道士(巫師、儺神師)做完法事、念完神咒、燒完紙錢、燃完鞭炮、潑完神水、殺雞繞輿轎、跳完神巫舞蹈,完成神人交通所需的祈榱禱告儀式,把車馬神送走后才讓新娘跟在新郎身后下車,整套禮節完畢,新娘新郎進新房,不能回頭看,否則車馬神會糾纏新郎、新娘或旁邊“火焰”低者鬧事作祟,使人生病、家庭不和,心神不寧,神志恍惚,生命危險……當地老百姓傳說:五馬鎮某村有婦女得罪車馬神后,神志恍惚,整天在墳堆里哭叫笑唱跳,整夜睡在墳堆,家人請道士先生完成“回車馬神”,該婦女才好轉。……某20多歲男村民,讀書10多年,婚前身體強壯,無精神恍惚和其它問題。按當地風俗,在道士尚未做完法事前,新郎、新娘不能進新房拜堂成親。但新郎在婚禮上從喜車大卡車里走出來后,他和新娘沒按風俗程序“回車馬神”就徑直朝新房走去。禮官趕忙大叫阻止:“法事程序未完,新郎新郎不能進去!”走在前面的新郎好奇地扭過頭向后看,民間解釋,不回頭看不要緊,一回頭就與車馬神的眼神撞見,車馬神要向“火焰低”者問罪,新郎在新婚這天頭昏眼花,情緒稍差就產生幻覺說看到鬼怪,動作駭人,昏倒醒后自言看見兩黑衣男鬼、兩紅衣女鬼跪在他床前作揖磕頭,然后手拉手往外走。有時新郎“看到”兩黑衣黑褲男鬼、兩紅衣紅褲女鬼朝他嘻笑或憤怒攻擊,他恍惚“看到”房子下邊是人血溝,溝里有人頭發,在岳父家他“看到”屋邊公路旁或坎下小河灘(河里曾淹死人暴尸河灘)睡著一個渾身濕漉漉的男老者,他驚慌大叫、拳打腳踢,似與鬼神對打……人們說這是在結婚時碰到車馬神了,必請道士驅逐車馬神才行。主人沒照辦,新郎病情加重,父母請來土老師以神水神酒噴灑,念神咒做法事送車馬神后,新郎再沒看到車馬神,其它癥狀和胃炎未消除,在遵義醫學院附屬醫院治療后胃炎治愈,幻覺消失……類似傳說不少,遵義及下屬縣市、鄰近的畢節金沙縣等地盛行此俗,筆者也在貴州仁懷管轄的五馬、云安、魯班、茅臺等鎮耳聞目睹“回車馬神”傳說,一些病人的駭人表現及莊嚴肅穆、虔誠祭祀、禱告車馬神的熱烈場面。
(二)渝東南酉水流域打花鼓、黔東北“回車馬神夕,風俗及其巴文化因子
今黔東北如印江、務川等縣流行“回車觀神”風俗,馮先政調研:務川、沿河、印江、江口、彭水、酉陽、黔江、石柱等地“回車馬”內容大體差不多,務川風俗,新娘坐花轎到夫家,“先生”早已在院壩中擺好掛有紙錢和裝飾品的香案桌子,桌中擺家神牌位,牌位前是香燭供品,新娘花轎停在香案前,轎夫們站到香案后不能跑動,先生點燃香燭,揮舞法器,口念巫詞“白虎神,坐堂神,保佑聯姻兩姓人,千年狐精你降服,百樣鬼怪你收盡,女冢宅神回家轉,男家宅神坐堂前,出力的,引路的,看熱鬧的,各自都有安頓,切莫惹事生非,切莫禍害別人。……”祭祀白虎神和其它神靈及祖先神,先生念完巫詞后,向新娘來的方向拜三拜,向新郎堂屋拜三拜,把大紅公雞冠弄出血,用雞血點在家神牌位和紙錢上,然后把家神牌位和紙錢等燒掉,先生高喊“回神”,把大紅公雞從轎頂甩過去,新郎親人接著,然后搬開桌子香案等,用毛氈或竹席從轎門鋪到堂屋,子有福壽的婆婆當“牽客”,把新郎從轎子中扶出來,進屋拜堂正式成親。“回車馬袖”是民間婚俗中的祭祀儀式,很多神靈成為祭祀對象,在土家族地區有巴文化因子,土家族白虎神等成為祭祀對象,以雞血祭鬼神的開紅山祭儀式現其中。在其它民族地區,很多神祗成為祭祀對象,祭儀大同小異。至今渝東南如秀山、酉陽、黔江、彭水、石柱縣婚俗:新娘至夫家,進門前由道士手持雄雞繞新娘轉三圈,口念神咒驅神煞,打花鼓演唱巫詞驅逐車馬神,唱吉詞迎喜神,法事完畢,新娘跟在新郎身后進門,進行其它禮儀程序。
(三)四川小金縣藏族“回車馬神”風俗
四川小金縣藏族“回車馬神”風俗:新郎到新郎家后,廚師嘴里念念有詞,燒錢紙,點燃香、蠟,然后突然“嘿!”大吼一聲,用力掄起砍刀狠命砸在方桌上,再端起碗將碗中物朝新娘用力撒去,邊撒邊厲聲吼道“日吉時良,天地開張,新人到此,大吉大昌。一張桌兒四角方,皇王置下魯班裝,四方安放云牙板,中央豎起一爐香。道香得香,靈保柱香,香插三柱,煙散四方。手拿利劍自如銀,弟子送來車馬神,娘家車馬請轉去,婆家車馬出來迎。年無忌,月無忌,時無忌;天煞之天,地煞之地,兇神惡煞,年煞月煞一齊殺盡!”旁邊人揮刀將一只大紅公雞腦袋砍掉,狠朝新娘扔過去,廚師繼續厲聲吼道“此雞不是非凡雞,身穿五色綠毛衣,一不掩天煞,二不掩地煞,端端掩你新人煞!姜太公在此,諸神回避!”突然爆發那一聲和著沉悶的鈍擊,猶如炸雷驟然響起震耳欲聾;急促有力的咆哮聲令人心驚肉跳毛骨悚然。噼里啪啦鞭炮點燃,伴娘攙扶新姑娘向堂屋走去。回車馬源于歷史傳說:姜子牙姜太公封完神,長期與之感情不和的妻子馬氏生死要求得一個神位,太公無奈,信口賜封她為車馬神,令其頭搭蓋頭護送新娘出嫁。當其到達婆家門口時,太公用“五色”糧、鹽、茶、米、豆和大紅公雞打罵回去,絕不讓其跨進婆家門半步!否則她將與婆家迎親的車馬神打架,使婆家不得安寧甚至帶來人口不幸!典型的齊魯中原“回車馬神”風俗至今在藏族中間流行延續,可見其生命力很強。
三、貴州方志文獻中的“回車馬神”
在貴州“回車馬神”風俗中,周朝姜太公地位高,享受祭品祭祀,其它鬼神必須回避遠遁,否則會遭姜太公懲罰。民眾認為“回車馬神”儀式使新郎新娘平安幸福,這在地方史志文獻中記載不絕如縷,遵義《綏陽縣志》:“……迎親到門,陳設豬頭、酒禮(醮),道士宣演一切,謂之‘回車馬’,以此逢兇化吉。門首大書‘姜太公在此,諸神回避’女賓牽新女下轎,并點油燈以篩覆之,新女由上越過,謂之‘接納夕男賓贊禮,夫婦交拜,一跪四叩,謂之‘周堂’……”《余慶縣志》:“至迎娶之日,喜輿及門,必倩星士焚香炳燭,朗誦有詞,向輿數揖,殺雞繞輿,謂之‘回車馬’繞畢,始將喜輿抬至中堂門限內,擇有福德女眷啟輿扶新人出,閉門與新郎先拜天地,次祖宗,次舅姑,次交拜,新娘人房乃啟門,謂之‘拜堂’……”殺豬雞以豬頭、整雞為祭品,道士巫師圍繞新娘車駕念念有詞“姜太公在此,諸神回避”等,施行其它巫術手段祭神、驅鬼,成為“回車馬神”風俗的必有環節。
貴州西部“回車馬神”風俗有不同,選取圣潔的童男女作祭品,興義(畢節)《興義縣志》:“……次第導行送至婿家,謂之‘擺對’。扶輿則用童子二。至則婿家設香案于堂致祝,謂之‘退車馬’,然后行交拜、合巹禮。……”《畢節縣志》:“……迎娶至門,設香案,用巫祝一人,謂之‘退車馬’……”畢節“回車馬神”風俗以純潔二童子扶新娘從車駕中出來,道士在堂屋設香案,以巫術儀式驅逐車馬神等不祥神煞,再進行其它儀式。
安順“回車馬神”風俗大同小異,《安順府志》:“……請至親男婦各二人送女。婿辭行,偕新婦歸。女到男門,預于門首焚香祝喜神,掃除煞氣,名日‘退車馬’……”安順《安平縣志》:“……婚之日……女到男門,道士祝神掃除煞氣,名曰‘退車馬’……”安順《平壩縣志》:“……(如女家只用女送親者,則男家只備女接風。近年多有全不用此種節目者),退車馬(不可解之舉動。謂此時車馬防有神煞隨之,須請能退此神煞之男子用香帛燭酒雄雞,向輿轎作禳解),……”安順《永寧州志》:“婚之日,……女至男門,預于門首焚香秉燭,祝喜神,掃除煞氣,名曰‘退車馬’。……”與前述回車馬神風俗內容相似,但安順各地“回車馬神”風俗在細節上有變化,《息烽縣志》(11)記載“回車馬神”:“女至夫家,彩輿歇定,俟木匠敬神安畢(安床時須具香燭、喜封、紅一段、肉一碗、雞一只,木匠敬神畢安),婿家請人回神,俗日‘回車馬’殺一雞,貧者或點以雞血。回神時仍用香燭、喜封……”息烽“回車馬神”風俗以木匠取代道士或巫師,娛樂人和神,完成“回車馬神”儀式后,再把新娘彩轎抬到堂屋前完成其它儀式。
黔南州“回車馬神”與其它地方相同,地方史志文獻有載,《甕安縣志》:“……至迎娶之日,喜輿至門,必倩星士焚香秉燭,朗誦有詞,向輿數揖,新郎亦隨之揖。星士殺雞繞輿,謂之‘回車馬’。……”殺雄雞以驅逐車馬神,這與雄雞報曉、迎陽驅陰、迎光明、驅黑暗相關、與泰山迎日出、太陽出來鬼神走等相關。
黔東南州“回車馬神”風俗祭祀紫薇星君,與其它地方不同,《古州廳志》:“……至如新婦將迎至,主人于門外設香案,陳牲醴,祭告紫徽星君(書寫牌位)謂之迎喜神(行三叩禮)。祝文日:維年月日,致告于紫徽星君大神之前日:日吉辰良,磐管鏘鏘,禮成親迎,鳳舞鸞翔。敬伏吉神,呵禁不祥,一切神煞,退避潛藏,門庭瑞靄,喜氣洋洋,兩姓合好,百世其昌。(《四禮輯略》)今古州用道士于門外設香案,當轎斬雞,謂之‘退車馬,……”在新娘轎子前斬殺雄雞驅逐車馬神,是血祭的一種。
貴州南部“回車馬神”風俗大同小異,黔南州《桑梓述聞》:“……女家外或兄或弟內或嫂或姨,婿家皆輿馬迎之,曰‘送親’。婦至,使星士向輿祝之,曰‘退喜神,合巹,曰‘交親’,必延諸母之有福壽者。……”與前述“回車馬神”風俗相同。《獨山縣志》:“……臨日,……婦至,輿且止外,將屆入門,行‘退車馬’用香燭、執雄雞一,向花輿前誦:‘娘家車馬請回去,云云。此蓋聞古禮‘反馬’名,不得其解,而臆造斯舉也……”擔心來自新郎父母家的車馬神會對新娘新郎帶來災禍,驅逐對象明確,態度鮮明,《獨山縣志》指明“回車馬神”源于古代“反馬”禮儀,演變成“回門”習俗,從古代齊魯及中原反馬禮儀傳承至今,成為民眾婚俗禮節,新娘新郎回岳父母家拜謝恩情。貴州諸地“回車馬神”的心理原因是:害怕車馬神煞隨到新郎家,必請能退此神煞之男子用香帛、燭酒、雄雞向輿轎作禳解,軟硬兼施,免其禍祟,讓喜神帶來安寧。
四、重慶方志文獻中的“回車馬神”
重慶“回車馬神”儀式程序、內容、心理機制等都與其它地方相似:新娘彩轎到新郎家門前,首先驅逐車馬神及其它神煞,帶走災難不祥,請喜神帶來幸福快樂,這在地方史志文獻中有明確記載,《江津縣志》記載最典型:“……彩輿至婿家止于門,主人肅客人(女家之送親者)。設案于庭,案之上小豬首一,以紅箋封其口,實米于升,亦紅箋冪之,燃蠟柱香,置酒于案。祝者向彩輿撒米,以祓不祥,祝以詞曰:‘日吉時良,天地開張。新人已到,車馬還鄉云云’俗謂之‘回車馬’其書‘姜太公在此’者,不知其何所典,傳言為避神煞。時則男具冠服,肅女姨夫庭堂之上……”小豬頭、好米、紅箋、好酒、燃蠟燭和紙錢,供祭差太公等吉喜神靈,向新娘彩轎撒米,祈求姜太公保佑,遣返車馬神,留下喜神保佑平安富貴。重慶萬州稍有不同,五谷、鹽茶是祭祀供品。《大寧縣志》:“……女家遣女于歸,婿先行。將至門,預請一人肅衣冠,具香案,備五谷,備鹽茶,率婿立迎女轎。撒畢三撮,婿隨揖,曰‘回車馬’……”大寧農耕與鹽業意識濃厚,與當地特產相關。
在婚娶禮儀中,娘家送親者以車馬送新娘至夫家,禮成而返,迎接喜神保佑新娘新郎,《巴縣志》:“一事奠雁之禮”、“二事接況纓之禮”、“三事婦見之禮”、“四事反馬之禮”、“五事夫婦之禮”,盛行之地廣,信仰之人多,被視為“五倫”之一,在人們眼里,順之者吉,逆之者兇。人們對風俗程式進行變通,在時間上靈活規定和掌握:“婦禮成矣,送者可以歸矣,不必三月也。”姜太公是鎮鬼之神,驅逐鬼煞惡神,《巴縣志》:“世俗,女輿至門,婿家陳酒醴香燭,祝姜太公以厭煞,曰“回車馬”(或陰陽家言,用紅紙大量‘姜太公在此’五字粘于戶上”,其它厲鬼神煞見鎮壓惡神厲鬼的紅紙、姜太公法號道符,會驚慌溜走。
重慶東部“回車馬神”風俗有血祭痕跡,米是必備供品,《云陽縣志》:“女至婿門外停轎,儐導新郎出,對轎三揖。庖者挈雄雞抉冠血祭輿,擲于輿后,復掬米灑輿上,其名曰‘回車馬’。謂新婦先靈隨輿來者,為此厭之。畢,擯導新郎人堂立,俟舁轎人升階止堂前,女儐啟轎,導新婦出,逾閾就氍立。儐贊闔門(堂無門者下堂帳以蔽之),行起伏四拜禮,謂之‘周堂’……”以雄雞血祭新郎轎,這是血祭,以米撒轎,是米祭,都為祈求或驅逐車馬神回避。
重慶“回車馬神”風俗程序儀式、內涵等大同小異,其它史志文獻有明確記載。《長壽縣志》“……新娘彩轎入門,有所謂‘回車馬’者,以有神煞,皆須遣回也。……”《合川縣志》:“……彩輿至婿家門首稍停,婿家具酒醴香燭,庖人割牲于門外壓之,謂之‘回車馬’。……”《大足縣志》:“婚禮中之插香、送期、過禮、周堂、回門,其大端相同者也,而“回車馬”、發燭、牽拜、合巹諸小節則隨各姓氏而微有不同也。”《涪陵縣續修涪州志》:“……彩輿至門回旋,以當御輪三周。門前具香蠟,有衣冠者向彩輿揖,擲以米,喃喃有詞日‘回車馬,厭勝煞氣。輿人,夫婦拜天地、家神訖,交拜入洞房,坐床合巹。俗各不同,大約由年老合福婦人指使,所謂習慣也。……”《南川縣志》:“……女輿入門暫停,男家陳酒脯奠姜太公,階下一人跪祝,謂之‘還車馬’……”都是以蠟燭、酒、米等祭祀鬼神,遣返車馬神,只是因姓氏不同而略有不同,很多地方都由年老有德有福婦女在婚俗中引導和幫助。
五、四川方志文獻中的“回車馬神”
四川“回車馬神”風俗在方志史文中屢有記載,有血祭,米茶鹽是供品。四川合江與重慶江津雷同。合江在江津上游,合江“回車馬”神風俗與江津如出一轍,《合江縣志》:“……彩輿至婿家,主人先肅送親者人。先是主人于堂之門楣預貼‘尚父臨軒’四字紅箋,相傳以避神煞,并于庭桌上置豚首一、豚肘一,封以紅箋,待媒之物也。屆時,燃香燭,置酒桌上,祝者振振念詞:‘日吉時良,天地開張,新人到此,車馬還鄉’向彩輿撒米,以祓不祥,謂之‘回車馬’。……”尚父即姜太公,邪惡鬼神見之則避,主人請巫師作法式燃香燭,撒米奠酒祭祀鬼神,祈求福祉,驅逐車馬神。《渠縣志》:“……新婦至門,庖人割雄雞血涔涔下,繞輿一周,一人執鹽茶米卡丟向輿頂,口中禳祓有詞曰‘回車,……”對照前述《江津縣志》載可知江津、合江回車馬神風俗以雞血鹽茶米等作供祭禮品,程序與內涵如鑄同模,但合江以正在涔涔下滴的雞血對付車馬神等鬼神,有嚇阻威脅意味,鹽米茶供祭車馬神等鬼神,則是虔誠敬祭,軟硬兼施,用心良苦!四川“回車馬神”以雞血祭祀神靈,《新繁縣志·婚俗》:“……迨至男家,輿駐于門首,男家則具香燭,殺雞瀝血圍繞之,謂之‘回車馬’……”與《渠縣志》雞血祭神的記載相同。
完成“回車馬神”程序后,還有拜客、鬧房、吃新人茶、下廚、回門、吃回門茶、耍十等規矩,今西南地區多有此俗,綿陽《彰明縣志》:“既冠婚姻,……報期,過禮,惟不盡講親迎,間有童年小引者,及笄合巹,謂之‘梳頭’或已及歲,迎至男家加笄,謂之‘下馬梳頭’……”《綿陽縣志》:“……至男家時,交拜家神,入房合巹,次早謁祖,三日‘反馬’……”新繁、彰明風俗相似,回車馬、引新人、下馬梳頭是有代表性的風俗,反馬、回車馬神、回門本來都源于古俗反馬,后來在彰明、綿陽等地演變成三個不同程序內容,但能看出其內在關聯。
四川“回車馬神”與重慶、貴州類同:驅逐邪惡神煞,歡迎吉祥如意神是古代齊魯周齊文化、禮儀、文明特質的演變。《眉山縣志》:“……媵往,男女各一或二,曰‘送親’。至則設香案于門外,使人喃喃誦吉語,曰‘回車馬,(按即古人反馬之意)……”古人“反馬”禮儀、習俗后來演變成新娘、新郎“回門”習俗,拜訪岳父母及其它親人,表示對父母、親人的感恩戴德和友好,《眉山縣志》明確記載“回車馬神”對古代中原、齊魯、周齊等北方文化習俗的繼承,難能可貴。
六、云南方志文獻中的“回車馬神”
云南“回車馬神風俗與重慶注津、四川合江類似,《昭通志稿》:“翌日,各親友登堂送禮,男家雇花轎四轎(六乘或九乘不等)鼓樂旗牌,新郎插花披紅,陪朗擺馬,導至女家親迎(鄉下有不親迎、不用轎而用‘車馬’者)。歸及門,殺雞燃炬,喂新娘紅飯。男先女后踏篩人室,行合巹禮。旋周堂,謁天地,拜祖先,次拜親友等,然后拜父母、尊長及男女交拜。是日即會親宴客,所謂六禮皆備焉。”新娘來到新郎家門口,待巫師殺雞燃炬、吃紅飯以道場巫術遣返車馬神,再進行其它儀式,與渝川黔等地“回車馬神”類同。
“回車馬神”有迷信成份,應當移風易俗,但它并非簡單的迷信觀念及活動,作為婚禮民俗儀式,它有民俗文化因子,是民間禮儀文明的結晶和表現,它來源于北方齊魯周文化,演變成南方風俗,反映了北方文明、中原文明對南方風俗的浸潤,南北文化的傳承關系可見一斑。它反映了民眾對車馬神等神靈的敬重、畏懼與崇拜,對之進行驅逐、壓服、排除,并非簡單的怕或敬。它長期為民眾所傳承,是天人合一、人神和諧相處、社會心理平衡的需求和展示。從某種意義上說,它是民間文化娛樂活動,其演唱說辭,用詞講究,內涵豐富,雅俗共賞,瑯瑯上口,節奏鮮明,富于美感,娛人樂神,消解煩躁愁苦、郁悶惱怒,轉憂愁苦悶為歡喜快樂,在耳濡目染中得審美、精神、風俗和文化教育。當今民俗可對之進行改造,去粗取精,去偽存真,揚長避短,古為今用,作為民間文化風俗保存下來,展示人類文化風俗的多樣性,造福社會和諧建設的公益事業。
責任編輯 俞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