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戴明賢是貴州省當代著名的作家、書法家,其書無美不臻,其文淡泊自然,其獨有的創作實踐和理論修為,已成為人們研究貴州文化不可或缺的重要內容。本文擬就其藝術造詣及成功原因,略抒淺見。
關鍵詞:戴明賢 書法 文學 藝術特點
中圖分類號:K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750(2008)02-83-4
戴明賢是貴州省當代著名的作家、書法家。半個多世紀以來,他在文學、書法兩個領域辛勤耕耘,孜孜不倦,取得了卓異的成就,為貴州文化發展做出了重大貢獻,其獨有的創作實踐和理論修為,已成為人們研究貴州文化不可或缺的重要內容。在此,筆者擬就其藝術造詣及成功原因,略談自己的淺見。
一、法古師心明心見性
在戴明賢的個人書展上,我們看到了眾多書法作品:甲骨、大篆、小篆、楷書、隸書、竹簡、行草諸體齊備。墨色丹朱相得益彰,橫幅、中堂、斗方、扇面各氏俱全,可謂集中展示了先生的書法成就。《書概》有云:“書,如也,如其言,如其學,如其志,總之日如其人而已。”又日:“觀人于書,莫如觀其行草。”戴明賢草書董必武詩《漓江春水》,用墨濃淡相間,線條飄逸靈動,書到“一路奇山看不足”時,墨渴飛白,好像遠山被薄霧遮住,若隱若現,意境極美。草書鄭珍詩《白水觀瀑》,用墨濃淡互濟,干濕對比適度,用筆沉穩勁健,勢如龍蛇而走,變化莫測而又筆筆有蹤可尋,頗具張力,給人以一種隨興揮灑、一瀉千里的氣勢,恰如詩文中所贊黃果樹瀑布之精神氣慨,給人以美的震撼。還有,“春曉”若晨風拂動,“灑落”如飛湍瀉地,《滿江紅》似劍出戟挺,怒氣僨張,《將進酒》如瀑布天落,豪氣干云。便是閑章“不驚”,亦全用方筆,透出一股巋然凜然之氣。
(一)寂寞之道
戴明賢《自敘》云:“自幸少年之嗜,老而彌篤,墨鄉終老,其樂無極,得失毀譽,本在度外。一言以蔽之,自娛而已。予之于文于書,無不如此。”
胡清俊在《法古師心意到筆隨》一文中稱戴明賢為“當今貴州書壇的領軍人”,確是聲名遠播,慕者日眾。然而,在西泠印社印行的《戴明賢書印集》里,他自己卻將“道皆寂寞”編在了首頁。他說:“世上事都是隨緣,道必是寂寞的,顯學不可能進入道。”書法是藝術世界的獨行客,為書者首先應甘于寂寞之道,寧靜方能生悟,方能池水盡墨,從而臻于心悟手從,心手雙暢的境界。設若盲目跟風,急于求成,則無異緣木求魚。其《讀齊白石印譜》詩曰:“翁許秦漢曰‘不蠢’,破石披沙得其本,遍學古人通古法,脫略蹊徑汩畦畛;藝事出新須溯源,復以我心運我刃;若但以古為雷池,豈惟無印世且泯!仰前賢兮師已心,藝事常青天行健。”設若泥古不化,不僅談不上印藝,連世界也會消亡了。
(二)法古師心
從此,他確立“法古師心”四字為自學書法的要旨,釋曰“法古方識妙諦,師心乃見性靈。書道奧秘深邃,仗此兩翼飛行。”
1、兼容并包無美不臻
在“法古”上,他認為晉人尚韻,唐人尚法,宋人尚意,明人尚態,今人應當尚備,崇尚千年書法所積累起來的一切法,一切藝,一切個性吸收過來,具有兼包并容,無美不臻的大胸懷、大氣度。他本人則行草隸篆楷諸體兼擅,行草書尤精,認為草書是“一種透過眼睛響在心底的樂曲”。他的行書,從米芾人手,上溯二王。草書從孫過庭《書譜》人手,繼之涉獵宋名家黃庭堅,明名家徐渭、祝枝山,清名家王鐸、傅山等,同時對宋明兩朝重要行草名家的作品皆有深入的研究。他的大篆,從吳昌碩臨石鼓文、金文作品風神人手,又兼學黃賓虹的大篆筆意,然而遺貌取神,不拘不泥。楷書則喜歡二爨、中岳嵩高靈廟碑和石門帖,創作上十分嚴謹。其行草書遵循傳統卻不蹈陳跡,點畫沉著痛快,姿態跌宕飛揚,情感激越,氣韻暢達,新態異理畢現于字里行間。
2、書為心畫漸進自然
書法名家、學者徐無聞在《戴明賢書法篆刻集序》中評價說:“我認為明賢同志的書法、篆刻,最值得注意的是他的藝術追求。第一,他不愿意把寫或刻的字看作可以擺脫內容的無意義的符號,而且還力求文字內容與書、刻藝術融合無間,相輔相成。他總是設法通過字體的選擇,章法的安頓,筆勢的剛柔、疏密,墨色的濃淡變化等手段,配合文字的內容,使一些詩文雋語的意境、精神,得到不同程度的體現。第二,他的書、刻,學古而不泥古,沒有取貌失神的匠氣。他領會到‘書為心畫’的真意,用書、刻來抒寫情性,淳樸自然。可是,他又不搞那種矜奇炫怪,使人看不懂的表現自我。這正如孫過庭所說:‘古不乖時,今不同弊。’”他自己的看法則是:“善‘書為心畫’之說,視書法篆刻創作為情緒之宣泄、性靈之流露。臨池自律:向古人問法度,轉益多師;向己心求意趣,漸近自然。書法既不能離文字,則求作品能近乎書境與詩境之融諧。理想如此,不易至也。要之,人生貴適意,書法亦然。”
(三)博大精深意到筆隨
戴明賢認為書法美是多元的,陽剛美,陰柔美,廟堂書風,山林書風,金石氣,書卷氣,都可百花齊放,只要書法內容與書法形式相得益彰,只要是書家自覺的選擇,任何風格都是一種美。而書法藝術功能的極致,應當是達到韓愈筆下的張旭那樣“喜怒窘窮,憂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無聊、不平,有動于心,必于草書焉發之,”是功力、性情加上即興發揮的高度融會。極致雖不易致,學書人(特別是現代學書人)仍須努力追求以書法寄性抒懷的能力。這就需要一是內心確有真情,二是掌握抒發真情的藝術手段。光在“技法”上下力氣,總是南轅而北轍的。三是要積累“字外功”即文化素養。否則書法作品永遠深不進去。從他個人的實際來看,此言一點不虛。
戴明賢喜歡純粹的書齋生活。他的“適齋”里掛了一副蕭嫻寫的對聯:“造人時勢原無據,慰我生涯幸有書。”這是吳宓的詩句。“去俗無他法,惟有多讀書”,博大方能精深,只有胸中具上下千古之思,腕下才會有縱橫萬里之勢,只有汲取前賢給我們留下的文化精神營養,才能在書藝中自然流露出靈氣和悟性。
學書絕對需要平靜淡泊的心態。戴明賢因自幼受儒家“中和”的審美文化及佛學“靜氣”的宗教文化影響較大,淡泊名利,耐得寂寞,常在安閑心境中思考創作,以深諳書理的心性慧質和平處世,將書法、生活和做人融會貫通,既不以書法為生活的惟一,也不以臨池為學書的惟一。
此外,以大自然瑰麗雄奇、雄厚古樸的自然景觀涵養內心,自父輩急公好義、扶危助貧的作風里承襲俠氣,從奇詭巫風與多民族風情中熏陶創造力和想象力,博收約取,全方位豐富自己的修養,亦是成就其書法藝術的源流之一。著名美學家劉綱紀說戴明賢的行草書與殷商“紅巖天書”的風姿氣概有相通之處,能從中感受到“一種剛健奇倔之氣”。中國書協主席沈鵬也撰聯贈他曰:“書存明賢氣,文作金石聲”(明賢,指明代前賢,又諧其名也),簡約精當地概括了戴明賢的書法修為和文學涵養。
二、淡泊為文赤心為人
成就一個書法家,僅有勤奮和技術是不夠的。書法是一門易學難成的藝術,說其易,是操筆書寫,人人能之;說其難,是因非功力深厚、悟性強、學養支撐者不能精進。戴明賢三者兼備,既是名書家,又是名作家。
(一)絢爛之極歸于平淡
戴明賢成為作家比成為書家還早。上世紀五十年代他就開始文學創作,寫詩歌、小說、戲劇,是當年貴州有數的青年作家之一。七十年代末,他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書——小說集《岔河漲水》,此前還與人合作寫了川劇《阿花》和電影劇本《畢升》,后者由珠江電影制片廠拍攝。后來又寫詩劇、電視劇本。八十年代出版小說集《花濺淚》、中篇小說《九疑煙塵》,散文集《殘荷》,九十年代初出版《戴明賢小說散文選》,跨入新世紀,出版長篇散文《一個人的安順》、中篇兒童小說《走進云里去》。他的散文更是當行出色,八十年代初一出手就受到好評,誠如評家所言,“恬靜沖淡,趣旨悠遠”,取材巧妙、角度適宜,以小見大,有尺幅千里的效果;語言清新秀雅,靈動暢快,讀后有月夜聽簫之感。
《一個人的安順》是他散文的代表作,它不僅具有很高的文學價值,還有很高的地方文化史、風俗志的價值。語言文字之美更不論矣。老來為書作文,越發地“歸于樸”,可謂“大味至淡”,“漸進自然”。這是絢爛之極后的平淡,是從心所欲下的自然。為書,率性揮灑,皆成佳構,作文,幾臻于“不放不收,亦放亦收,不平不奇,亦平亦奇,不莊不諧,亦莊亦諧,不俗不雅,亦俗亦雅”(錢理群語)的境界。
(二)至情至性文若其人
戴明賢給人的印象通常是溫謙君子,吉人寡詞,其淡泊的人生態度也是大家公認的。但他并沒“太上忘情”,即使在那些敘述風俗、物產、掌故的短文里,委婉平和的字里行間,仍有純正的趣味和脈脈的溫情在。他也自喻為“溫水瓶”,表面看似冷淡,實乃性情中人。淡泊的是名利,而對家國的憂樂之心,對鄉土的拳拳之心,對親友的誠摯之心,對苦難的悲憫之心,對不幸的惻隱之心,對后生的期許獎掖之心,對兒童的喜愛呵護之心,卻從不曾淡去,否則,就不會有借古鑒今的歷史小說集《花濺淚》,也不會有念師憶友的散文集《殘荷》,更不會在古稀休致之年,細梳往事,繪出石城安順的浮世長卷,講述烏蒙山鄉的童趣新篇。已故詩人朱曦有詩贈之曰:“未人贊之‘淡泊者’,予意趨同未盡然。戴君之心如火熱,金縷一曲意昂然。結集命名《花濺淚》,家國之憂隱筆端。”稱其為“自珍心胸工部骨”,可謂知音之言。
隨著年齡閱歷的增長,激情消隱于無形,但它們并沒有消失,依然深潛于作者的內心。正因為有這樣深沉的情感墊底,盡管他后期文風有了較大變化,很少抒情,結構亦更放松隨意,文字更是明凈如水,明白淺易,態度則淡然超然。輕言細語娓娓道來,字里行間卻浮游著脈脈溫情,如春夜絲雨,無聲無息地浸透了你的心。其實,他近幾年為報紙副刊寫的專欄短文里,骨頭和芒刺很多,只是需要細心尋找罷了。
他實是個至情至性的人,至今只要聽到或哼起“為我中華民族永作自由人”的歌曲,依然動情掉淚。“我還是喜歡有情有景的文字”,在給散文家徐成淼的信中他如此寫道:“方寸心田之內,自覺可貴可寫者,惟有對小民特別是山民們艱苦無告的生存狀態有一份感同身受的關注。”雖然離開烏蒙群山很久了,但他仍常常回憶那里的人和事,也常常向朋友了解那里的種種變化。他希望城市文明給那些勤勞淳樸的山民們帶去種種便利和寬裕;又希望這些新的東西不要擠掉了他們生活中許多雖古老卻美好的東西。為了了卻對這塊留下了自己七年生命的土地的一縷牽掛,他在骨折臥床的情況下,仍每天堅持仰持手寫板寫作,用了兩個多月的時間才寫完了《走進云里去》,“我總忘不了那塊又荒涼又富庶的土地,那些又勤勞又貧困的山民。總有點魂牽夢繞的感覺。終于寫了出來,方覺心頭松快了些。”
他非常善于體察人,筆下的人物無不神形皆備,個性鮮明,寫師友尤其情意深摯,對于已經離開這個世界的師友,他定會用文字筑一道特別的紀念碑。
至情至性而又淡泊名利,此二者的相生共存織就了他平淡文字后的動人華彩。
(三)赤心不老藝事常青
戴明賢有不少數十年交情恒溫不渝的老朋友,烏蒙大山里的昔日學生,到省城辦事還會來看望他。喜好書文的青年人,都喜歡去他家,他的書房,是大家的圖書館。他會靜靜地聽他們說各種見聞,娓娓地談他的掌故,即使在冬天,也是滿座春風,其樂融融。他還頗為頑皮風趣,劉學誅愛說愛笑,他呼之曰“喜之郎”,二老同座常常一捧一逗,宛如三句半,令大家笑不可抑。他回到安順,那里的文友就過上了“狂歡節”。他雖系書法大家,但并不居為奇貨,常會主動書贈符合對方意趣的詩文給老少朋友,小朋友們則會得到與他們名字切合的精致斗方用于床頭掛壁。有一次去九溪,村人聞說戴師來也,倉促間找來些粗質大紙,鋪在搖晃的兩抽桌上,他也便就著半瓶臭墨水欣然命筆,寫下五個兩尺見方的大字——屯堡第一村。大家快樂,他也開心。
戴明賢喜歡小孩,特別是稚齡小童,他能蹲下身子傾聽孩子們說話,滿懷興致與他們交談,并常常把孩子們的童言趣語廣為流播,講述得喜笑顏開。進他家,首先看到的是一壁幼兒照片,都是他的小友,號稱“墻上幼兒園”。上世紀六十年代初他就發表了幾個兒童短篇,七十年代后期,又寫了幾個兒童題材的短篇小說,其中《報礦》獲得全國兒童文學獎。一九七九年,他將這類題材的小說結集出版,以其中一篇《岔河漲水》為書名,這是他的第一本書,目前,他最新出的一本書恰又是寫孩子們的《走進云里去》。
巴烏斯托夫斯基在他的創作談中曾經寫道:“對生活,對我們周圍的一切的詩意的理解,是童年時代給我們最偉大的饋贈。如果一個人在悠長嚴肅的歲月中,沒有失去這個饋贈,那他就是詩人或作家。對生活,即對不斷產生的新事物的感覺,就是肥沃的土壤,就在這塊土壤上,藝術開花結果。”這段話,恰如為戴明賢寫照。
責任編輯 王¥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