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詩》晚出四證

內容提要：《毛詩》晚出，這已是詩經史上不爭的事實。但《毛詩序》、《毛傳》晚出于何時?晚出的原因何在?證據是否確鑿?這些問題均未得到深入的研究。為此，本文擬對《毛詩序》、《毛傳》與《禮記》、《史記》與三家詩的關系，對《毛詩》學派的發展流程作較為全面的考察。

關鍵詞：《毛詩序》《毛傳》與《禮記》、《史記》與三家詩的關系《毛詩》學派的全流程

中圖分類號：I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750(2008)02-1-7

《毛詩》學派由三部分組成，即《毛詩》的詩經底本，《毛詩序》與《毛傳》，本文主要研究的是《毛詩序》與《毛傳》可能形成于何時及其相關證據。

《毛詩序》、《毛傳》，均與《禮記》有密切的關系。證據之一是《詩大序》曰：“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情發于聲，聲成文謂之音。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

引文中打上重點號的與《禮記·樂記》全同。最早指出著一點的是宋代學者鄭樵。此是證據之一。

證據之二是，《大雅·洞酌》；“豈弟君子，民之父母。”《毛傳》：“樂以強教之，易以說安之。民皆有父之尊，有母之親。”此《毛傳》乃節取《禮記·表記》之文：“愷以強教之，弟以說安之，……使民有父之尊，有母之親。”以“樂”、“易”釋“愷”、“弟”(《毛詩》作“豈弟”)，節取的痕跡明顯。

證據之三是。《周頌·潛》之《毛序》曰：“《潛》，季冬魚，春獻鮪也。”清代《毛詩》學者陳奐，認為此序本之《禮記·月令》。這個說法是有一定道理的。因為什么樣的季節，祭祀什么樣的魚，這屬于禮制的規定。清人姚際恒《詩經通論》為此而感慨說：“《月令》明為漢人所作，奈何我西河(指子夏)。”姚氏意謂《毛詩》自認為《詩序》為子夏所作，但《詩序》所用的材料卻是漢人所作的《月令》，豈非自相矛盾!

縱觀上述三證，《詩大序》，《大雅·洞酌》之《毛傳》，《周頌·潛》之《小序》之言，均取自《禮記》之《樂記》、《表記》與《月令》，引證《禮記》的次數，可謂一而再，再而三。但眾所周知，《禮記》又稱《小戴禮》，乃是漢宣帝的博士所編纂的。故《禮記》的廣泛流傳是在宣帝之世。以上三證，足以說明：《毛詩》學派的這些觀點的產生，不能早于宣帝之世。這是推證之一。

推證之二是：西漢漢宣帝時代，是漢代“有諸內必形于外”詩歌理論盛行的時期，這是一個時代形成的思潮，并非是一些學者個人的興之所至。王褒是西漢有名的辭賦家，他是漢宣帝時期的諫議大夫，其《四子講德記》說：“《傳》曰：詩人感而后思，思而后積，積而后滿，滿而后作。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唐人李善注，認為王褒所引的是《樂動聲儀》，文頗類似《禮記·樂記》。著名學者劉向，也是宣帝時的諫議大夫，其《說苑·雜言》曰：“有諸內必形于外。”《說苑·貫通篇》又說：“夫詩，思而后積，積而后滿，滿而后發。”與王褒之言，如同一轍，由此可以推證，《詩大序》之推崇“情發于中而形于言”的詩論，也絕不是春秋末期子夏之所言，而是漢宣帝時期一種共同的思潮影響的結果。這是推證之二。

《毛詩序》又與司馬遷的《史記》有密切的關系。東漢末年的鄭玄作《詩譜》就頗借重于《史記》的“年表”。唐人孔穎達對此也有所察覺，所以《孔疏》說：“凡編詩以君世為次，……君有數篇者，大率以事之先后為次。”

清代著名三家詩學者魏源在《詩古微》中明確指出：“《續序》(指東漢衛宏的《毛詩序》)不過因《史記》有《衛》《鄭》《齊》《晉》《秦》《陳》《曹》世家，故各擇惡謚附會之。”這是從正面證明，《毛詩》對各風詩君世的安排，實際上也是對《史記》各世家的附會。接著魏源又從反面指明了另一種情況：“之于《魏》、《檜》之無世家者，則但仍《毛序》為刺其君，其大夫，而不能鑿以何人矣。”這反證之說，最早源于宋人鄭樵，其《詩辨妄》說：“諸《風》皆有指言當代之某君者，惟《魏》、《檜》二風無一篇指言某君者，以此二國《史記》世家、年表、節傳不見有所說，故二風無指言也。若《序》是春秋前人作，豈能無所一言?”

又精通史學的詩經名家崔述，在《讀風偶識》中又對此作了詳盡的統計，明確指出：

“世儒皆謂《詩序》近古，其說必有所傳，十二國風中稱為美某公刺某公者，必某公之事無疑也。雖然余嘗細核之，直指為某王者五。鄭則二十一篇，而直指者十有一；齊則十一篇，而直指者六；唐則十二篇，而直指者九；陳則十篇，而直指者七；乃至秦止十篇，而得九；曹止四篇，而得三。惟其事與君無涉則耳。茍事涉其君，不舉其說，則稱其名與字，徒稱其君者，百不得三四焉，可謂言之鑿鑿也已而。獨《魏風》七篇，《檜風》四篇，則無一篇直指為某君者。言及其君?但云：‘其君儉以能勤，“君不能用道，’‘憂其君，‘刺其君，’‘疾其君而已，’未嘗一舉其謚若字，此何以說焉?既果有其傳，何以此二國獨不知其為某公，況檜亡于魯惠之世，魏亡于魯國之世，且在齊哀、陳幽之后二百余年，何者遠者知之歷歷，而近者皆不知之乎?蓋周、齊、秦、晉、鄭、衛、陳、曹之君之謚，皆載之于《春秋傳》及《史記》世家、年表，故得以采而附會之。此二國者，《春秋》、《史記》之所不載，故無從憑空而撰為其君耳。然則，彼八國者，亦非果有所傳，而但就詩詞揣度言之，……彰彰明矣。”

崔述指出：“遠者知之歷歷，而近者皆不之知乎?”的違背常識怪異的情況。進一步證實了《毛詩序》附會《史記》的事實。而司馬遷的《史記》，宣帝之時始流傳于世。

在魏源、鄭樵、崔述論述的基礎上，我們擬進一步，以《唐風》的《詩序》為例。證實《詩序》源自《史記》

1、《毛序》：“《蟋蟀》，刺晉僖公也，儉不中禮，故作是詩以閔之。”

2、《毛序》：“《山有樞》，刺晉昭公也。不能修道，以正其國，政荒民散，將以危亡，四鄰謀取其國家而不知，國人作詩以刺之也。”

3、《毛序》：“《揚之水》，刺晉昭公也。昭公分國以封沃，沃盛強，昭公微弱，國人將叛而歸沃焉。”

4、《毛序》：“《椒聊》，刺晉昭也。君子見沃之盛強，能修其政，知其蕃衍盛大，子孫將有晉國矣。”

5、《毛序》：“《綢繆》，刺晉亂也。國亂，則婚姻不得其時焉。”

6、《毛序》：“《杕杜》，刺時也。君不能親及宗族，骨肉離散，獨君而無兄弟，晉為沃所并爾。”

7、《毛序》：“《羔裘》，刺時也。晉人刺其在位，不恤其民也。”

8、《毛序》：“《鴇羽》，刺時也。昭公之后，大亂五世。”

9、《毛序》：“《無衣》，美晉武公也。武公始并晉國，其大夫為之請命乎天子之使，而作是詩也。”

10、《毛序》：“《有杕之杜》，刺晉武公也。武公寡特，兼其宗族，而不求賢以自輔也。”

1l、《毛序》：“《葛生》，刺晉獻公也。好攻戰，則國人多喪矣。”

12、《毛序》：“《采苓》，刺晉獻公也。獻公好聽讒焉。”

按：《毛序》之說，各位晉侯先后出現的時間與《史記·晉世家》完全一致，這是《毛序》比附《晉世家》的證據之一。

證據之二是：《唐風·蟋蟀》之《毛序》曰：“儉不中禮，故作是詩以閔之。”《史記·晉世家》曰：“成侯曾孫喜侯……儉不中禮，國人閔之。”“儉不中禮”，“閔之”六字全同。可謂鐵證。

證據之三是：4《唐風·椒聊》之《毛序》曰：“君子見沃之盛強，能修其政。”《晉世家》曰：“桓叔……好德，晉國之眾皆附焉。君子曰……”。《左傳》也有類似記載，但《左傳》指明“君子”為“師服”，且對桓叔沒有政治評價。

《晉世家》稱師服為“君子”，且有“好德”等政治評價。《毛序》亦稱師服為“君子”，也有“能修其政”的政治評價。可見《椒聊》之《毛序》是據《晉世家》而寫成的，與《左傳》無涉。

證據之四是：8《唐風·鴇羽》之《毛序》曰：“昭公之后，大亂五世。”崔述曰：“唐則十二篇，而直指者九。”何以有九君呢?前有喜侯(即僖公)、昭公，后有武公、獻公，中有“大亂五世”之君，即孝侯、鄂侯、哀侯、小子侯與緡侯。三者相加，正好九君。但《左傳》記載不全，只有前四君，而不載緡侯，唯一記載完整的是《晉世家》。所以《毛序》所說的“大亂五世”，是源于《史記》的鐵證。

證據之五是：9《唐風·無衣》之《毛序》曰：“美晉武公也。武公始并晉國。”《晉世家》曰：“曲沃武公伐晉侯緡，滅之。”此條《毛序》亦源自《史記》無疑。證據在精而不在多，有此五證，足矣。

《史記》自宣帝之世，始傳于世。而《毛序》解《詩經》之各國風詩，又必須借重《史記》之世家、年表。因而《毛詩序》的完成，必在漢宣帝之后，而不可能在宣帝《史記》之前。

《毛詩序》在分析《大雅》和《周頌》詩旨時，明顯同于《魯詩》，二者在主要詩篇詩旨分析方面的相似之處，詳見下表：

通過分析可以看出，在對《大雅》的闡釋方面，《文王》、《綿》、《生民》、《行葦》、《公牛》、《板》、《抑》、《桑柔》八篇，《毛詩序》的解讀明顯同于《魯詩》。此外，在《大雅》中《毛序》除了明顯同于魯詩的八篇雅詩外，還有十七篇詩，即：《旱麓》、《思齊》、《皇矣》、《靈臺》、《下武》、《文王有聲》、《既醉》、《鳧鷺》、《民勞》、《蕩》、《崧高》、《烝民》、《韓奕》、《江漢》、《常武》、《瞻印》、《召曼》，《毛詩序》的闡釋與三家詩并無明顯相異之處。對于《大雅》31篇詩旨的分析，《毛詩序》同三家詩的相同率竟高達81％。可見《毛詩序》對詩旨的分析以及對詩本事的敘述，明顯地受到魯詩的影響，是在魯詩基礎上作出的新的闡釋。

在《周頌》31篇中，《毛詩序》的解讀幾乎全部同于《魯詩》，甚至在遣詞造句方面都相去不遠。《魯頌》四篇，除了《駉》，其余三篇，《毛序》的分析，也均于三家元異。

因此，不難發現，《毛詩序》對《詩經》的解讀，是在三家詩基礎上作出的更為凝練精當的闡釋，是在承襲三家詩已有的成果基礎上對詩旨作出的新闡釋，是對三家詩的承襲和突破。這絕非是偶然的現象，其間必有許多值得探討的原因，試分析如下：

首先，《魯詩》早出，在政治和學術上都有非常崇高的地位，《毛詩》不可能對其價值視而不見。

《魯詩》是三家詩中最早出現的《詩》派，兩漢文獻對此言之甚詳。班固《漢書·藝文志》云：“漢興，魯申公為《詩》訓詁，而齊轅固、燕韓生皆為之傳。”不僅如此，在兩漢學壇，《魯詩》學派一直處于重要地位。《史記·儒林列傳》：“弟子為博士者十余人：孔安國至臨淮太守，周霸至膠西內史，夏寬至城陽內史，碭魯賜至東海太守，蘭陵繆生至長沙內史，徐偃為膠西中尉，鄒人闕門慶忌為膠東內史。其治官民皆有廉節，稱其好學。學官弟子行雖不備，而至于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數。言詩雖殊多本于申公。”從魯申公起，魯詩的政治影響就開始逐漸壯大。

東漢建初四年(79)，諸儒會于白虎觀，講議五經同異，當時與會諸儒，如魯恭，魏應皆習魯詩，故《白虎通》引詩皆系《魯》說。在熹平四年(175)，蔡邕等用隸書寫成中國歷史上第一次碑刻石經——熹平石經。熹平石經的出現與兩漢經學的發展有密切的關系，《后漢書·蔡邕列傳》說在熹平四年，漢靈帝使蔡邕正定六經文字，“邕乃自書于碑，使工鐫刻于太學門外，于是后儒晚學，威取正焉。”《隋書·經籍志一》著錄甚詳：“后漢鐫刻七經，著于石碑，皆蔡邕所書。計《周易》一卷、《尚書》六卷、《魯詩》六卷、《儀禮》九卷、《春秋》一卷、《公羊傳》九卷、《論語》一卷。”

熹平石經是在東漢經學傳播過程中，經無定本，說無定論。字無定體，眾說紛紜的情況下產生的，是統治者對學術文化的一次規范。這正如章學誠在《文史通義》中所言：“文章典籍有其統宗，而學術人心得所規范”。對于《詩經》版本的選取，熹平石經刻的是魯詩，也就是說官方認定并確立了《魯詩》的經典性地位。后出的《毛詩序》對于這樣一個官方確立的經典文本是不可能不受到其影響的。這是從政治地位方面分析《魯詩》對《毛詩序》所產生的影響。另外，《魯詩》在《詩經》學史上也有著重要的價值，《漢書·藝文志》認為對于分析詩旨而言，“魯最為近之。”即《魯詩》在學術上是最具有價值的，是最接近詩本旨的，其學術價值也必然為《毛詩序》提供了可供承襲的基礎。

其次，《毛詩序》晚出，在本文第二部分已有詳細的論證，其晚出于《魯詩》是可以肯定的。

《毛詩序》并非一人一時之所作的，它的成書是一個逐步積累完善的過程，西漢偏晚的徐敖、陳俠、東漢時期的謝曼卿、衛宏都對《毛詩序》做過補充和完善，因此在《大雅》、《周頌》詩旨的分析上，晚出的《毛詩序》是因襲了早出的《魯詩》。

《毛詩序》在《大雅》和《周頌》詩旨的分析上，字句簡潔精練，很顯然是對《魯詩》說的提煉概括，這種取向同樣不是偶然的。王莽政權要求經學研究須文辭精簡，這是對西漢經學末流所形成的繁瑣考證之風的反撥，這種尚簡的學術風尚必然影響到《毛詩》語言風格。此外，《毛詩》的訓詁，即《毛傳》，基本上也是根據《魯詩》的訓詁而來的，游國恩主編的《中國文學史》認為《毛傳》在訓詁上多同《爾雅》。而《爾雅》是西漢前期形成的，它的主要材料都是取材于《魯詩》的，因此《毛詩=》的訓詁也顯然是導源于《魯詩》的。

再次，《毛詩序》在《大雅》和《頌》詩的解讀上，附會《魯詩》之說，而放棄自己的看法，這也是值得注意的一點。先秦時期《雅》、《頌》是最重要的詩體，《荀子·樂論》中兩次提到“雅頌之聲”，《左傳》襄公29年記載吳公子季札觀樂的材料，其中也有對雅頌的贊美。由于《魯詩》在學術上“最為近之”，在政治上一直處于重要地位，因此《毛詩》的撰者在最重要的詩體上同《魯詩》保持一致，這是為壯大和推衍《毛詩》而作出的必然性選擇。

《毛詩》學派的產生、發展、壯大、成熟，與三家詩學派一樣，有一個正常發展的過程。我們現在看到的《毛詩序》、《毛傳》那是東漢晚年的鄭玄整理出來的。已經是成熟時期《毛詩》學派而非是西漢前期毛公時期的原始面貌。

根據《漢書·儒林傳》，班固所載的只有一個毛公，并沒有大小毛公之分，而且西漢200年間，只有四代傳人，即：

毛公……貫長卿——解延年——徐敖——陳俠

對比三家詩的傳人，則有六位到八位之多，這證明了兩點，其一，是《毛詩》學派晚出，毛公只是景帝是時人，且《毛詩》在西漢時期，未被列為學官，只能在民間流傳，得不到官方的支持，影響甚微。其二，《毛詩》學派的傳授系統不完整，似有中斷的明顯痕跡。《毛詩》的記載，始于《漢書》，《史記》中從未提到《毛詩》，所以崔述斷言：“《史記》作時，《毛詩》未出。”《史記》完成于公元前91年，距武帝去世僅四年。終武帝之世，尚無《毛詩》流傳的蛛絲馬跡可尋。貫長卿及其父貫公，善治《左氏春秋》，此是崔述所言。據此貫長卿可能對《毛詩》進一步比附《左傳》起了一定的推動作用。

解延年情況不明，徐敖是一個比較重要的人物，班固說他由此授《毛詩》者，皆以徐敖為準，可見徐敖對《毛詩》的發展與規范都有相當的影響，陳俠是王莽時講《詩經》的學者。王莽倡導復古，故劉歆鼓吹要把《毛詩》列為學官。故徐敖、陳俠時期，也是《毛詩》學派有所發展的重要時期。

《毛詩》學派的壯大時期，是東漢的謝曼卿、衛宏時期。范曄《后漢書·儒林傳》明確指出：“衛宏，字敬仲，東海人也。……初，九江謝曼卿善《毛詩》，乃為其訓。宏從曼卿受學，因作《毛詩序》，善得《風》、《雅》之旨，于今傳于世也。”

《隋書·經籍志》曰：“先儒相承謂《毛詩序》子夏所創，毛公及衛敬仲又加潤益。”

蘇轍《詩集傳》：“今《毛詩》之《序》，何其詳之甚也。詩之亡者，經師不得見矣。雖欲詳之而無由，其存者將以解之，故從而附益之以自信其說。其言時有反復煩重，類非一人之辭，凡此毛氏之學而衛宏集錄之。?’

葉夢得、程大昌、鄭樵亦一致支持此說。朱熹《詩序辨說》曰：“《詩序》之作說者不同，或以為孔子，或以為子夏，或以為國史，皆無明文可考。唯《后漢書·儒林傳》以為衛宏作《毛詩序》，今傳于世，則《序》乃宏作明矣!”

姚際恒《詩經通論》說：“大抵《序》一語為衛宏講師傳授，即謝曼卿之屬，而其下則宏所自為也。”魏源《詩古微》之見則略有不同，他說：“《序》首句，……毛公師授之義，其下推衍附益者，衛宏所之序明矣。”

崔述《讀風偶識》說：“《詩序》乃后漢衛宏所作，……何者?《史記》作時，《毛詩》未出。《漢書》始稱《毛詩》，但無作序之文。《后漢書·儒林傳》稱謝曼卿善《毛詩》，乃為其訓。宏從曼卿受學，因作《毛詩序》，善得《風》、《雅》之旨，于今傳于世也。’則《序》為衛宏所作顯然無疑。”

宋代疑古派領袖人物朱熹，清代富有疑古精神的姚際恒、魏源、崔述以及20世紀30年代疑古派代表人物顧頡剛先生，都對衛宏作《毛詩序》如此肯定。這一現象的產生，說明古今詩經專家，都一致認可，《毛詩》學派的產生、發展、壯大是有一個過程的，而后漢的謝曼卿，特別是衛宏是《毛詩》學派發展過程中一個頗為關鍵的人物。謝曼卿為其訓，謝氏對《毛詩》的訓詁走向完備起了推動作用。衛宏對《毛詩序》的系統化細密化起了相當大的作用，故這一時期，是《毛詩》學派的壯大時期。

衛宏之后，《毛詩》學派的影響逐漸有所擴大，有所加深，有一批經學大師如鄭眾、賈逵、馬融都一致推崇《毛詩》，特別是對馬融有一句關鍵性的評價，即“他使古文經學達到較為成熟的地步。”《毛詩》屬古文經學，所以《毛詩》學派經過鄭眾、賈逵、馬融等宣揚、傳授《毛詩》，使《毛詩》逐步走向成熟。而最使《毛詩》走向成熟、完備的是鄭玄，他是東漢晚期著名的經學大師，他精通三家詩，又得到了馬融《毛詩》的傳授，且博學多才，《毛詩》的底本、《毛詩序》、《毛傳》三者合一的本子，就是他編定的。蘇轍《詩集傳》感嘆《毛詩》的“詳甚”，說明《毛詩》學派從產生、發展、壯大并已經進入成熟的地步。

這個成熟性，不僅表現在《毛詩》向《左傳》、《國語》、《史記》的靠攏，使《詩經》與歷史緊密的結合起來，而且大量吸收了西漢時期的文化典籍。《毛詩》的成熟性還表現在他充分吸收了三家詩的營養，《毛詩》學派懂得有所得必有所失，所以在《頌》詩方面，不與《魯詩》爭鋒，在《大雅》的詩旨方面不與三家詩爭鋒，《毛詩》學派的精力主要放在《國風》與《小雅》方面，有意識地標新立異。《后漢書》評論衛宏“善得《風》、《雅》之旨。”說明范嘩已明確看到了《毛詩序》的特點所在。

這是《毛詩》學派傳人，不斷努力，不斷附益，不斷修正的結果，《毛詩》學派的代表人物是毛公、徐敖、謝曼卿、衛宏、鄭眾、賈逵、馬融與鄭玄，是這些代表人物，使《毛詩》完成了產生、發展、壯大與成熟的全流程。

但在這里需要重點補充的一點是，在西漢時期，《毛詩》與《魯》、《齊》、《韓》三家詩的發展過程一樣，也有其曲折復雜的一面。劉向也是《魯詩》學者，但他的兒子劉歆則成為毛詩的推崇者。班彪是齊詩學者，但他的兒子班固卻對三家詩作了無情的批判，在三家詩中，他有所肯定的是魯詩而不是齊詩。早期的魯詩學派認為《小雅·鹿鳴》是刺詩，但魯詩學派的重要傳人，劉向與高誘卻認為《小雅·鹿鳴》是頌類之詩。到東漢偏晚的蔡邕，在《琴操》上，又再次確認《小雅·鹿鳴》為刺詩。

《詩經》研究史表明，三家詩的內部與三家詩之間，《毛詩》內部與《毛詩》之間，在整個西漢時期，既有激烈的碰撞，也有不斷地吸收與融合。

《毛詩》學派也不例外。過去不少學者認為《毛詩序》與《毛傳》都是西漢前期的毛公所作。實際不然，在對《詩經》一些詩旨的理解方面，有不少是針鋒相對、完全對立的。略舉《國風》數例。

①《靜女》，《詩序》：“刺時也。衛君無道，夫人無德。”《毛傳》卻說：“既有靜德，又有美色……可以配人君。”

②《東方之日》，《毛序》：“刺衰也。君臣無道，男女淫奔，不能以禮化也。”《毛傳》：“日出東方，人君明盛，……姝者，初婚之貌。”

③《盧令》，《毛序》：“刺荒也。襄公好田獵、畢弋，而不修民事，百姓苦之，故陳以風(諷)也。”《毛傳》：“令令，纓環聲，言人君能有美德，盡其仁愛，百姓欣而奉之，愛而樂之，順時游田，與百姓共其樂，同其獲，故百姓聞而說(悅)之。”

④《綢繆》，《毛序》：“刺晉亂也。國亂則婚姻不得其時焉。”《毛傳》：“男女待禮而成……三星在天，可以嫁娶。”

⑤《無衣》，《毛序》：“刺用兵也。秦人刺其用兵而不與民同焉。”《毛傳》：“上與百姓同欲，則百姓樂致其死。”

不僅《風》詩部分詩旨見解不一，《小雅》之詩，《序》、《傳》亦有意見相反者。

如《小雅·小弁》，《毛序》確認是“太子之傅作”。而《毛傳》卻引戰國時期高子之說，屬“小人之詩”。《小雅·魚藻》，《毛序》：“言萬物失其性。”《毛傳》卻說：“魚以依蒲藻為得其性。”

按：這種《序》、《傳》相違的現象，在《毛詩》學派內部時有發生，可能有二、三十例之多。大體而言，《毛傳》吸取三家詩或雜說較多。如《靜女》吸取齊詩說，《小弁》吸取孟子所引的高子說。這說明《毛序》與《毛傳》的作者不是同一個人。《毛詩》學派內部至少有兩種主張，《毛傳》派主張更多的吸取三家詩中某些更合理的意見。而《毛序》派則更傾向于標新立異。

《序》、《傳》兩種不同的傾向，引起了古今詩經學者的關注。

姚際恒《詩經通論》說；“《毛傳》不釋《序》，且其言亦不知有《序》者。”今人胡念貽評論說：“《序》文和《傳》……有的不相應；不相應之處，正是陸續增修時留下的漏洞。”(1981年期《文學評論》《論漢代和宋代詩經研究及其在清代的繼承和發展》)。

總之，兩漢時期，任何詩經學派的發展，都經歷過一個迂回曲折的發展過程，三家詩是如此，《毛詩》學派也是如此。

但《毛詩》學派的發展過程，與三家詩的發展過程有明顯的不同，三家詩發展的鼎盛時期是西漢，東漢時期的前期與中期，三家詩仍在發展、完善，但已不如西漢時人才輩出的盛況。而《毛詩》學派則不同，在西漢的前期，中期影響甚微，且到西漢晚期，依賴王莽復古的政治影響，影響才有所擴大有所加深。這一時期《毛詩》的傳人是一個比較重要的人物，另一個重要人物就是劉歆，他不僅撰文主張把《毛詩》列為學官，而且轉變其父劉向尊奉《魯詩》的傳統，而熱衷于《毛詩》的流傳。劉歆之地位所以不同凡響，由于他是西漢著名學者劉向的兒子，其五世祖又是西漢前期名重一世的楚元王劉交，他博學好古，對今古經學頗有研究，而且劉歆本人也是西漢一流的著名學者，他是我國歷史上有名的目錄學家。依他的顯赫的家世，他對《毛詩》、三家詩的源流應該有相當深入的了解，東漢著名學者賈逵，是衛宏同門的毛詩傳人賈徽之子，賈逵不僅盡得其父學業，亦繼承了劉歆的《毛詩》學。所以康有為《新學偽經考》云：“《大序》及《小序》初句為劉歆所偽。”此說無據，但確鑿證明了劉歆是《毛詩》學派發展過程中一舉足輕重的人物。《毛詩》在西漢晚期地位的提高，影響的擴大，實質上他比徐敖起了更大的作用。因為他的學術地位、政治地位與綜合的影響力，遠遠超過了徐敖。

漢宣帝之世，已為《毛詩》學派的崛起、發展準備了相當充分的客觀條件，包括《史記》的公布與流傳，戴圣《禮記》的編撰與流傳，情發于中而形于外詩論潮流的形成。與嗣后古文經學地位的上升，這是《毛詩》學派發展的良好時機，但《毛詩》并沒有得到突破性的進展，至今沒有文獻資料證明這一點。《毛詩》學派壯大與成熟的時機是東漢，到了東漢晚期，即成為《詩經》學派的主流。所以《毛詩》學派的鼎盛時期是東漢，特別是東漢的中晚期。這就是《毛詩》晚出的證據。

最后，以三段引文結束此文：

宋人曹粹中《放齋詩說·三十卷》說：“《毛詩》初行之時，猶未有序也。毛公既托之于子夏，其后門人互相傳授，各記其師說，至衛宏而遂著之，后人又復增加，殆非成一人之手，則或以為子夏，或以為毛公，或以為衛宏，其勢然也。”

今人胡念貽說：“那些‘毛詩家’為了求得勝過三家，他們把一部《毛詩》及其《序》，盡力加工，不斷地吸收學術成果，而加以改善，今天我們還可以在《毛詩》的《序》和《傳》中看到這種痕跡，……因此有卜商(即子夏)、毛公合作和毛公、衛宏合作一類說法。其實合作者不是卜商、毛公，而是漢代的‘毛詩家’。其中可能有毛公，有衛宏，還有其他什么人。”

洪湛侯《詩經學史》說：“還有一些學者認為《詩序》為漢代的毛詩家所作，其中可能包括毛公，毛公弟子，也可能包括衛宏，但卻不能相信出于衛宏一人之手。他們都認為《詩序》的形成，必定有一個較長的過程，當代學者這一認識，可能比以前各家之說，更為接近歷史的真實。”

以上三位古今學者，其共同點，就是把《毛詩》學派的發展過程，看作是一完整的流程。筆者只是把這個流程具體化了，分作產生、發展、壯大、成熟四個階段，而且具體指出了這些‘毛詩家’是誰。并把《毛詩》學派發展的時間，定在漢宣帝之后的時期：《毛詩》學派的壯大、成熟的時期應是東漢。

本文只是為研究《毛詩》學派提供一個新的起點，而無意為《毛詩》學派的研究劃上一個句號，敬請學術界的同仁批評指正!

責任編輯 黃萬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