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示性遷徙自由的憲法學解析

摘要：默示的憲法性遷徙自由是由憲法適用機關從憲法中引申出的默示性權利。默示性遷徙自由的法理基礎在于它可以彌補成文憲法權利的不足，也是因為遷徙自由非常重要，即使沒有明示性寫入憲法中也需要把它從憲法中推導出來。中國目前存在多種限制或阻止遷徙自由的情況，為了清除一些錯誤的認識障礙，有必要從憲法中引申出默示性遷徙自由，且憲法中有多項內容也足以引申出遷徙自由。

關鍵詞： 默示性憲法權利；遷徙自由；機理；意義

作者簡介：朱應平（1966—），男，安徽合肥人，法學博士，華東政法大學法律學院教授，從事憲法學和行政法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DF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7504(2008)02-0083-06收稿日期：2007-07-16

遷徙自由對于公民個人和國家發展來說非常重要，從世界范圍來看，有的國家在憲法中對此作了明文規定，而有些國家憲法沒有規定。研究表明，有些國家憲法雖然沒有規定遷徙自由，但是憲法適用機關從憲法原則、制度、其他條文甚至從國際人權公約等中引申出公民享有此種默示性遷徙自由。之所以稱之為默示性自由，是因為它不是由成文憲法規定的，而是隱含在憲法之中，并由憲法適用機關從憲法中引申出來的自由。

一、默示性遷徙自由的機理分析

在憲法沒有明確規定遷徙自由的國家，憲法實施機關之所以要從憲法中引申出默示性遷徙自由，是由默示性權利及其遷徙自由的重要性決定的。

1． 默示性權利非常重要

第一，日益復雜的社會發展變化要求各國通過憲法或立法等方法賦予國家機關享有越來越大的自由裁量權，以應付各種可能出現的危機。隨著國家權力的膨脹，人權受到威脅的機會越來越多，這就要求在保障人權上不斷發展出新的形式和方法。就憲法領域來說，為了克服成文憲法修改困難、憲法列舉權利有限等弊端，憲法適用機關應當從憲法中引申出更多的默示性權利，遷徙自由就是克服成文憲法無法適應急速發展形勢的一種有效對策。

第二，一國憲法對憲法權利的規定有限，滿足不了公民對憲法權利的需求。憲法是人權保障書，人權保障是憲法的宗旨和根本目的之所在。但是各國憲法不可能對憲法權利作出全部列舉。如果只按照字面規定的憲法條款保障權利，那么新出現的很多新的權利就無法得到憲法的保障，就無法充分發揮憲法的權利保障功能。“只將人權的保障，完全系于憲法明文的規定，以為判斷，而非從原理原則上來探究，則將造成人權保障上的遺漏，實也未妥。而且，若以憲法精神而言，自由原本是國民所擁有的，而憲法典只是列舉較容易被國家權利所侵害的自由而加以保障。對其未列者，不宜解釋為放棄保障之意。”[1](P820)

第三，憲法有相應的原則、制度和權利可以作進一步引申。憲法比較原則和抽象，各國憲法包含了相應的原則、制度和具有較大伸縮性的憲法權利。這些都為擴張解釋憲法提供了可能性。憲法典明文保障的人權，只不過是歷史上的重要例示，并無因此否定其他人權的存在。美國憲法修正第9條規定“憲法中列舉的某些權利，不得被解釋為否認或輕視人民所擁有的其他權利”。其他國家或地區的憲法也有類似的情況。

第四，世界越來越密切的聯系為它的形成提供良好的外部條件。特別是國際人權公約、區域性國際人權公約及相關判例，外國憲法規定和相關判例，這些都為其他國家提供了默示性權利的規范淵源。任何一國都不可能完全獨立于世界發展潮流之外。

2． 遷徙自由對公民個人和國家十分重要

第一，遷徙自由關系到其他憲法權利。從實際情況看，單純的遷徙自由受到限制的情況并不多見，赤裸裸地阻止人們自由地往來是難以讓理性的人接受的。而遷徙自由受到限制的大多數情況是通過對遷徙的人在享受某種權利方面加以削減或限制。換言之，遷徙自由受到限制或侵害意味著公民其他許多憲法性權利受到侵害。遷徙自由不能獲得保障通常也導致其他憲法權利不能獲得有效保障。

第二，遷徙自由對一國統一極其重要。無論聯邦制還是單一制國家，遷徙自由是否受到憲法的有力保障，都關系到國家的穩定和統一。美國最高法院史蒂芬斯大法官在薩恩斯案（Saenz）①指出，在一個統一的自由民主國家中，遷徙自由應是不證自明的。憲法保障人民的遷徙自由，不但有助于維系與強化聯邦制度下公民彼此對于同屬一個國家的認同，也可以避免聯邦制度下各州各自為政，進而維系聯邦國家的統一。在夏皮羅訴湯普森②中，法院申明：我們的聯邦性質以及個人自由的憲法概念一致要求，所有的公民自由穿行國家范圍內領域的權利，不受對這類遷移構成無理負擔或限制的法律、法規、規章之禁止。在合眾國訴蓋斯特案③中，大法官斯圖亞特指出：“從一個州去另一個州旅行的憲法權利……占據著我們聯邦概念的基本地位。這種權利已被牢固確立并反復承認”。可見，遷徙自由是否獲得憲法的保障關系到統一的聯邦體制能否存在，對于單一制的我國來說也不例外。如果我國公民的遷徙自由不能獲得憲法的有力保障，全國各地的公民不能自由遷徙，或者在遷徙到另一地時其權利受到嚴格的限制，那么整個國家沒有人和物的交流和溝通，國家的統一又怎么能夠得到維護呢？在此意義上，遷徙自由受保障的程度是一國能否實現穩定統一的晴雨表。

第三，遷徙自由對實現民主政治與責任政治有重要的功能。民主意味著國家基于人民同意而治的理念，以及人民作為國家成員，享有伴隨著這個成員的身份而來的各種權利義務。現代民主國家的人民對于國家行使權力的同意，主要表現在公職人員的定期改選，以及立法決策過程的公眾參與，但是在代議民主制度下，無論是定期改選或立法決策的結果，始終是以人民的多數表決為準；至于居于少數意見的人民，即使不“同意”，也只能接受。為了彌補民主政治有關此種不完整的人民“同意權”，需要采取其他措施，而遷徙自由正是實現民主政治上的重要功能。因為遷徙自由意味著，人民可以“用腳投票”，以“出走”（by exit）的方式加入自己能認同的政治主體，消極地行使其“同意權”。由于向國外遷徙門檻較高，在常態的民主政治中，真正能夠實現前述用腳投票的是人民在一國范圍內不同地區之間遷徙。人民通過“出走”的方式用腳投票，直接選擇與自己價值認同相似的地方生活，使地方政府之間相互競爭，爭取民眾的認同，從而體現出民主的優點。

二、引申默示性遷徙自由的具體路徑：以美國和澳大利亞為例

在憲法沒有明文規定遷徙自由的國家，各國憲法適用機關從憲法中引申出默示性遷徙自由的憲法依據和具體路徑各不相同。其中美國和澳大利亞兩國比較典型。法院通過不少案例并引用了多個憲法條文引申出默示性遷徙自由。

1. 美國關于默示性遷徙自由的規定

在美國，聯邦最高法院通過多個判例確立了公民的默示性遷徙自由。早在1849年的“旅客判決”（Passenger Cases）④中明確指出公民有自由出入各州的權利，其后一再提到遷徙自由。法院曾指出，遷徙權對于一個人來說“就和選擇吃什么、穿什么或讀什么”一樣重要⑤；個人的遷徙自由要比“牛群、水果、鋼鐵和煤炭的跨州界移動”受到更高程度的保護⑥。

關于遷徙自由的內容，史蒂芬斯大法官在薩恩斯案中將其內涵分為三方面：（1）遷徙自由保障公民可以自由地訪問或離開美國境內任何州的權利。（2）其保障公民就非關“州民基本權”的事項上，在各州被視為一個“受歡迎”的訪客，而不會因為該州偏好自己的州民而受到歧視。上述兩方面的遷徙自由的憲法依據是聯邦憲法第4條“特權和豁免權”①。（3）任何美國公民，只要有意定居某州時，即應被該州視為該州的州民，與該州州民一樣，完整地享有該州州民的權利②。他認為，第三方面的遷徙自由受到憲法第14修正案“特權和豁免權”條款的保障，該款規定：“任何人，凡在合眾國出生或歸化合眾國并受其管轄者，均為合眾國及所居住之州的公民。任何州不得制定或執行任何剝奪合眾國公民特權或豁免權的法律。任何州未經正當法律程序不得剝奪任何人的生命、自由或財產；也不得對任何在其管轄下的人，拒絕給予平等的法律保護”。綜上，遷徙自由有三方面含義，它以憲法第4條和第14修正案作為引申的憲法依據。確認美國作為統一的聯邦國家，雖然各州享有一定程度的主權，但美國國民可以自由出入各州，不受各州的不當限制。

從實際情況看，單獨限制人民遷徙自由的情況并不多見。通常各州之所以會侵害遷徙自由，均是因為其他權利的分配涉及對新到州民的差別待遇。因此考查遷徙自由通常要與其他權利結合起來加以衡量。美國最高法院曾判定以設定戶籍限制違憲的類型包括參政權、婚姻相關法令的適用等。

就參政權而言，在1972年鄧恩訴布盧姆斯坦一案③，田納西州限制居民必須設定戶籍滿一年才能投票，其理由是，居民必須居住滿一年的期間，對當地才有足夠的認識而得以投票，這也可以防止幽靈人口投票。聯邦最高法院判決該法違憲，認為新到居民可能持有不同意見，并不構成排除其投票的正當理由，而且選民登記制，以及口頭宣誓效忠，已經足以達成防止幽靈人口的目標④。從該案可見，法院突出其他權利與遷徙自由連接的重要性：只要新到州民行使投票權，即使該州法實際上不會妨礙民眾行使州際遷徙自由，但有鑒于投票權的根本重要性，該法被視為對州際遷徙自由的侵害，被判為違憲。

對于攸關最低生活需求的事項，最高法院對各州是否對新到州民享受州法中較寬松的離婚要件一事進行差別待遇，則持寬容的態度。在索斯納訴衣阿華州一案⑤，多數意見認為，設籍限制所造成的影響，并沒有充分到可以推翻州政府公益的考量理由，因為此種權利的限制不會對當事人造成太嚴重的不利后果。法院同時認為，離婚會影響到當事人的婚姻、財產甚至子女監護，州政府可以要求向該州申請離婚的人必須與該州有一定程度的聯系關系，以免該州不當地插手自己不熟悉的事務，而他州對于該案可能有很重要的公益要維護。

1992年最高法院在薩恩斯訴羅案⑥中作出了一項影響深遠的判決。加利福尼亞州通過一項法律，限制從美國其他州遷移過來的新居民，如果設籍未滿12個月，最多只能領取其在原州所領取福利津貼的額度。史蒂芬斯大法官質疑加州對新到州民設籍期間長短進行差別待遇，對于行使遷徙自由的人民已達到“處罰”效果而構成對遷徙自由的限制。大法官認為，此種對基本權利的限制，無法通過違憲審查的檢驗，因為加州限制新移民領取全額的社會救助給付，并沒有重要的政府利益，具體理由包括：其一，雖然加州福利津貼較其他州高，但其生活費也不便宜，因此意圖借由遷徙來領取較高福利津貼之人不多，不能以此理由加重無此動機人的負擔。其二，加州以維持財政健全為由，認為執行該法每年可為加州節省一億多美元支出。法院多數認為，問題不在加州節省預算的動機是否合理，而在于達成此一目的而采取的差別待遇本身就違憲，因為憲法第14修正案不允許政府因為居民居住時間長短而給予不同待遇。

可見，美國最高法院通常把保障公民的遷徙自由與各種其他憲法權利結合起來作綜合性判斷。法院引申出默示性遷徙自由的依據已經包括憲法修正案第4條和第14條的“特權和豁免權”、聯邦主義原則等。這說明，憲法本身有許多內容可以作進一步引申。

2. 澳大利亞關于默示性遷徙自由的規定

與美國相比，澳大利亞高等法院從憲法中引申出默示性遷徙自由的憲法依據更多，憲法依據主要包括憲法第92條、第7條和第24條的代議制等。

第一，法院從聯邦主義原則中引申出遷徙自由。法院認為，聯邦主義原則的含義是：人民擁有在聯邦之內及其周圍遷徙的自由。它賦予個人有權生活在他們選擇的法律制度中，也賦予他們有權從一種法律制度遷徙到另一種法律制度中。“如果另一個州允許你所尊重的自由，你就能向那里遷徙，而且對選擇什么樣的自由是你自由的事情，而不是依賴于那些制定憲法的人。在這個意義上，聯邦主義是對個人自我選擇的自由最具保護的憲法性保障措施。”①如果澳大利亞人不能自由地從聯邦的一地遷徙到另一地，聯邦主義的觀念將受到削弱。聯邦主義體現在憲法第92條中：“征收統一關稅后，州際貿易、商業和往來（intercourse），不論經內陸運輸或經海上運輸，應絕對自由。”該條中的州際貿易自由和商業自由潛在地包含了公民享有遷徙自由。如果各州任意給公民的貿易自由和商業自由施加限制條件，就可能抵觸聯邦主義原則。綜上，聯邦憲法沒有規定遷徙自由，但聯邦主義原則為默示性遷徙自由提供了依據。

第二，法院運用代議制保護遷徙自由[2] (P1179)。 在澳大利亞首都電視案中，高準法官建議：“與代議議會民主原則相適應的調整一個自由社會的概念可能包含了遷徙自由、結社自由，以及也許還有言論自由”。在克魯格訴聯邦案②中，高準法官認為，1918年北部地區《土著人法令》批準對土著未成年人實行強制性遷徙，并把他們保留在白人家庭中管教，這是對土著未成年人遷徙自由的限制，是違憲的。墨菲（Murphy）法官也暗示公民享有遷徙自由③。如在安塞特運輸產業（運作）有限公司訴聯邦案④中，他說：“憲法規定的聯邦國會的選舉要求遷徙、言論和其他通訊自由，不僅在州之間，而且在聯邦每個組成部分的內部和相互之間。代議政府制度的適當運作則要求在選舉之間有同樣的自由……自由是如此地基本以至于沒有必要在憲法中提到它們”。在他看來，默示性遷徙自由不僅包含在憲法的代議制度之中；而且遷徙自由等如此重要，以至于不需要在憲法中作出規定。

第三，高等法院還適用憲法中的“往來自由”引申出公民享有遷徙自由。聯邦憲法第92條規定：“征收統一關稅后，州際貿易、商業和往來（intercourse），不論經內陸運輸或經海上運輸，應絕對自由。”高等法院適用該條中的“往來自由”保障公民的遷徙自由。在女王訴史密瑟案⑤中，1903年新南威爾士州《阻止犯罪流行法》第3條規定，如果某人已“在其他州被控告犯罪……并在該州受到死刑處罰、或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或更長時間的”，那么自服刑期滿被釋放后未達到三年的，不能進入新南威爾士州。本森（John Benson）在維多利亞州被控告犯罪并被判處12個月有期徒刑。出獄后不久，他去新南威爾士州尋找工作。在那里他被逮捕，并根據該法第3條被控告，且被判另外12個月有期徒刑。他不服上述定罪判刑，向高等法院上訴。法院一致判決，《阻止犯罪流行法》第3條規定無效。兩位法官適用憲法第92條規定“在州之間的‘往來’……應當是絕對自由的”加以判決。艾薩克斯法官說，第92條包括了“絕對地禁止聯邦和州把州邊界作為澳大利亞人之間‘往來’的障礙”。在格拉特威克訴約翰遜案⑥中，根據1944年聯邦《國家安全（陸地運輸）法規》由聯邦頒布的《州際旅客運輸限制命令》試圖對整個澳大利亞全境旅行的人進行限制。根據其要求，約翰遜（Dulcie Johnson）申請從悉尼(Sydney)到柏思（Perth）旅行去看望她的未婚夫。在其要求遭到拒絕后，她繼續旅行并因此被控告犯罪。在高等法院，她主張該命令侵犯了憲法第92條規定無效。法院一致認為，該命令明顯違反了聯邦憲法第92條州際“往來”應當是“絕對自由的”憲法要求。在1988年科爾案⑦中，法院適用第92條“往來自由”保護遷徙自由，法院說，第92條意指：“一般地說，通過邊界的人，其遷徙不得受到阻止”。

綜上，美澳兩國憲法審查機關都從憲法中引申出默示性遷徙自由。引申的路徑有多種，引申的憲法淵源既有憲法中的相關權利條文，也有憲法的原則如聯邦主義原則，還有相關制度如澳大利亞的民主代議制度、自由貿易制度等。

三、默示性遷徙自由理論對我國的現實意義

默示性遷徙自由理論對我國的憲法學理論和實踐均具有重要的意義。

1．豐富發展我國的憲法權利理論

我們過去在討論憲法的人權保障功能時，過多關注明示性憲法權利的作用，很少關注默示性權利的作用。一旦遇到憲法沒有規定的權利，就提出修改憲法的建議。但是頻繁地修改憲法必然會對其權威產生較大的消極影響。因此如何在憲法穩定性和適應性之間找到一條折中的方法顯得尤為重要。默示性權利理論給人權憲法保障研究開辟了新的途徑，默示性憲法權利理論將會填補我國憲法學理論的空白。

2．為推進憲法實施工作找到了重點

默示性憲法權利理論要求我們，在探索憲法保障人權的路徑時，要把關注點集中于憲法本身內在潛力的挖掘上，不要動輒考慮修憲。事實上，美國憲法在起初對權利的規定并不完善，但是通過最高法院的解釋，使得憲法的適用彌補了憲法規定的不足。澳大利亞憲法至今只有四條憲法權利條文。但是高等法院從憲法中引申出大量的默示性權利[3](P108-203)，這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憲法權利的不足。憲政國家的實踐也證明，憲法文本越完善，其實施難度越大，其實施的阻力就越大。因此，在推進憲政過程中，首先要關注憲法的實施，即使憲法文本還不完善，只要認真實施，文本上的不完善也是可以通過默示性憲法權利理論等方法得到逐步解決。相反，只關注憲法文本的修改完善，并不能解決實質性的憲法問題。近年來，不少學者分析了中國憲法文本的不足，如我國憲法還沒有規定遷徙自由權，對此學者們主張盡快修改憲法文本，增加此項權利。但是，美國和澳大利亞的實踐經驗告訴我們，這不是問題的關鍵之所在。在目前中國，關鍵在于切實保障憲法實施的效果，只要憲法實施到位，我國憲法中的規定足以引申出遷徙自由的默示性憲法權利。

3．從憲法中引申出默示性遷徙自由具有緊迫性和必要性

第一，戶籍等制度造成限制或阻止人們遷徙自由的現象嚴重。我國第一部憲法（1954年憲法）已經規定了公民享有遷徙自由，但憲法規定沒有得到實施。1954年憲法規定公民有遷徙自由和居住自由，這一規定促進了當時的農村人口大量涌入城市，也帶來了一些社會問題。當時的中央沒有正確處理這一問題，而是直接限制農村人口進入城市，限制人們行使遷徙自由的權利。國務院于1956年和1957年先后6次發布關于防止農村人口盲目外流的指示，規定公安機關應當嚴格戶口管理，糧油部門不得給沒有城市戶口的人員供應糧食，各單位不得私自招用農民工，鐵路運輸部門要嚴格查驗車票以防止農民流入城市，城市政府應將流入城市的農民遣返原籍。這些措施為現行戶籍制度奠定了基礎。1958年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戶籍登記條例》，該條例第10條第2款嚴格限制農村人口向城市流動的戶口遷移制度與計劃經濟體制下的糧油供應制度、勞動就業制度、社會福利制度等共同構成現行戶籍制度。1962年公安部在《關于加強戶口管理工作的意見》中規定：對農村遷往城市的，必須嚴格控制。所有這些法律法規規章都是違反1954年憲法關于遷徙自由的規定。在遷徙自由問題上，憲法的規定早已被拋在一邊。可見，一國即使在憲法中明確規定了公民的遷徙自由，如果憲法不能得到認真實施，其規定也無法發揮應有的作用。當時限制或剝奪農村人口遷徙自由的現象非常嚴重。

1975、1978和1982年憲法取消了遷徙自由。之后，國家出臺的限制或剝奪遷徙自由的相關規定也在不斷增加。1977年國務院批轉《公安部、糧食部〈關于嚴格控制農業人口轉為非農業人口的通知〉的報告》。1981年年底國務院又發出《關于嚴格控制農村勞動力進城做工和農業人口轉為非農業人口的通知》。1994年勞動部頒發的《農村勞動力跨省流動就業暫行規定》，設置了農民跨省就業的種種條件限制就業。在一些地方，還用政策法規的形式來剝奪農民平等的就業和勞動權利，如上海市對其用工政策確定為“先城鎮，后農村，先本市，后外地”，青島則規定對外來勞動力的招用數量控制在市屬企業職工總數的14%以內，并規定外來勞動力一人需交納50元費用。即便農民最后好不容易解決了就業和勞動問題，然而農民在城市中也是承擔著最臟、最累、最重和危險性最大的工作，享受的是最低的待遇、最少的福利和相對較低的人身保障，有些農民和其他工人一樣干了多年，但卻不被承認是工人，正式工欺壓臨時工，城市臨時工欺壓農民工的現象普遍存在[4]。

限制農村人口遷徙進入城市的規定直到20世紀末才逐步被廢除。但是這種廢除很不徹底，而且由于多年的“慣性”，一些地方還有或明或暗的限制或禁止遷徙自由的種種做法。一些地方在執行國家法律法規時，也不時地采用狹義的解釋，限制外地人享有遷徙自由的憲法權利。如不少農民工常年在城市工作、生活，但是他們不能在城市享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他們的子女不能在城市的公立學校讀書，或者即使允許其讀書，往往要交更高的費用；很多人不能在城市享有社會保障，等等。所有這些看似是對公民憲法上的政治、經濟和文化權利的侵害，但實際上更是對公民遷徙自由的限制或阻止。因為有了對諸多權利享有的限制，外地人特別是農民工在城市生活的成本太大，一些人望而卻步，放棄了遷徙到城市發展的念頭。

目前我國戶籍性歧視問題仍然比較突出。戶籍是限制和阻止遷徙自由的重要障礙。表面看起來，戶籍與遷徙自由等權利自由沒有關系，但從深層次看，現行戶籍制度正是實現公民遷徙自由的重大障礙。這種做法不符合憲法第33條規定的“國家尊重和保障人權”的要求，也不符合黨的十七大報告中提出的“尊重和保障人權，依法保證全體社會成員平等參與、平等發展的權利”的要求，要從根本上保障人民享有平等的遷徙自由權和社會保障權，必須消除以戶籍為依據所施加的不合理的、不平等的歧視性待遇。消滅或減少各種戶籍性歧視是實現保障公民遷徙自由的重要措施。

第二，一些錯誤的認識給遷徙自由增加了難度和阻力，需要引申出默示性遷徙自由。

首先，1982年憲法沒有恢復1954年憲法中關于遷徙自由的規定，這被一些人解釋為憲法不保護公民的遷徙自由。這一說法顯然是荒唐的，事實上，正如澳大利亞高等法院法官指出的，此項自由如此重要以至于不需要在憲法中明示地寫出來。而憲政理論也告訴我們，對公民來說，“法無禁止即自由”。既然現行憲法沒有禁止行使遷徙自由，公民當然可以享有。

其次，為了消除前述錯誤認識帶來的危害，從憲法中引申出默示性遷徙自由十分必要。筆者認為，我國憲法下列條文為引申出默示性遷徙自由提供了充分的根據。其一，憲法第5條關于法治原則的規定。法治原則要求各地各部門的法律規范都必須統一，不得違反憲法和法律，不得自行設定阻止或限制他人憲法權利的政策或措施。法治原則是引申出遷徙自由的法治基礎。其二，憲法第15條關于國家實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規定。市場經濟要求人和物能夠在全國自由流動，這是遷徙自由的物質基礎。市場經濟這一要求體現在《行政許可法》第15條：“地方性法規和省、自治區、直轄市人民政府規章，不得設定應當由國家統一確定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組織的資格、資質的行政許可；不得設定企業或者其他組織的設立登記及其前置性行政許可。其設定的行政許可，不得限制其他地區的個人或者企業到本地區從事生產經營和提供服務，不得限制其他地區的商品進入本地區市場。”其三，憲法第33條關于國家尊重和保障人權的規定。遷徙自由是公民享有其他權利的基礎，此項自由不能實現，其他自由就很難得到真正的實現。既然憲法聲明保障人權，自然要加大對遷徙自由的保障。其四，憲法第33條關于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的規定。這是破除我國目前戶籍歧視等規定的重要依據。只有實現遷徙自由，才能真正實現平等特別是城鄉的平等。其五，憲法第37條關于人身自由的規定等。沒有遷徙自由就沒有真正的人身自由。其六，憲法第4條等確立了我國是統一的多民族的國家，這是對單一制結構形式的確立，也是公民享有遷徙自由的重要依據。因為如果公民不能在一國內享有遷徙自由，統一的單一制形式就將難以得到維護和鞏固。沒有遷徙自由就不可能有國家的鞏固的統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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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朱應平.澳大利亞憲法權利研究[M].北京：法律出版社， 2006.

[4]田成有.從身份到契約：尋求鄉土農村真實的法律平等[EB/OL].http://article.chinalawinfo.com/article/user/article_display.asp?Arti-cleID=2848.

[責任編輯李宏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