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和諧思想與群體文化差異的整合

摘要：儒家和諧思想對于整合不同群體的文化差異，促進群體關系和諧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其基本理念主要反映在儒家以“尊禮親仁”、“和而不同”、“中節平適”為主的人與人和諧的思想上；而儒家“等級貴賤”、“長幼有差”、“各得其宜”、“各安其分”、“明分使群”、“義分則和”、“親民愛民”、“惠民教民”等理念則大致體現了儒家關于不同群體的文化差異整合的具體理念。

關鍵詞：儒家；和諧思想；群體；文化差異；整合

作者簡介:李麗華（1967—），女，湖北武漢人，華中師范大學政法學院2004級博士生，解放軍外國語學院政治理論教研室副教授，從事中國傳統文化和教育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K222文獻標識碼：Ａ文章編號：１０００－７５０４（２００8）０2－０019－０6收稿日期：2007-07-26

一、傳統社會的群體及其文化差異

亞里士多德曾經說過：“凡隔離而自外于城邦之人……如果不是一只野獸，那就是一位神祇?！盵1]（P9）人類說到底是群體動物。一般認為，傳統中國社會是“四民”社會，即以士、農、工、商為主體的社會。雖然這種說法并不全面，但大體可算是對傳統中國社會絕大部分人的群體劃分。有學者按照社會價值標準將傳統中國的社會階層劃分為以下幾個級別：“第一級，皇帝及皇室；第二級，官吏，包括中央及地方各級官吏；第三級，士紳；第四級，商人；第五級，農民及工人。當時城、鄉分化不大，一般城市市民也屬于這一階層。”[2]（P9-11）其實這種劃分只是從經濟地位進行的劃分，如果從社會地位進行區分，第四級則應為農，第五級為工和商。除此以外，還有如官私奴婢、娼、優、皂、隸等所組成的賤民、半賤民階層群體。也有學者將中國古代社會等級結構大略劃分為：“皇帝—貴族官僚—紳衿—平民—半賤民—賤民奴隸。”[3]（P330）上述群體的劃分主要是以職業標準為主進行的階層群體的區分，當然，傳統中國社會的群體還可有其他多種劃分方法。

不同的群體由于存在方式不同形成了不同的文化觀念。例如，士階層群體講究“君子謀道不謀食，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論語·里仁》）。現實日常生活中，士人從士業歷、成士舉止、受士規約、為士待遇等均深深地浸染并昭顯著士文化。士紳階層群體占據著社會結構的中心位置，包括結構中心和價值中心?！笆考澰诘胤缴蠈β曂?、文化、經濟等資源的壟斷，使得他們成為占據鄉村生活中心并擁有某種權力的魅力型人物”，士紳不斷在日常生活中的各種細節中建構自己，如特殊的稱呼、服飾、頂戴、禮儀活動，以及為社會默認且有別于庶民百姓的特權，從而維護在權力關系中的位置。同時其功名成就價值體認足以引導整個社會的價值走向[4]（P202-206）。而“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遠乎？”（《論語·泰伯》）的精神一直是士紳階層理想的文化追求。對于農人階層群體而言，農業由于是傳統中國社會的本業，因此農人在四民中占據較高的社會地位?！八拿瘛敝?，除士外，即以農為最貴。農人勤勤懇懇、自給自足的生活方式、順天應時的怡然態度、節儉厚樸的品性氣質和求穩求安的理想追求均體現了農人的文化。工階層，也是社會的基本力量，屬四民的組成部分，即我們所說的手工業者。手工業者在秦代至唐代期間，雖然處于平民等級，但比起先秦時代，他們在平民等級內部逐步降為該等級的下層。直至清雍乾時期取消了作為力役制的匠籍制度，手工業者在平民中的地位才得以提高[3]（P243、274）。然而整體上手工業者的地位并不高，受到各種限制。至于商人階層群體，雖然其經濟地位較高，尤其是大商人，極少數甚至富可敵國，但總體上傳統中國人的觀念是鄙視經商及商人的，商人社會地位低下，商業是君子不恥的“賤業”，為“市井小人之事”，是“末流”。商人較為自卑，受到社會的歧視，尤其為士大夫所不恥?！笆聦嵣?，古代社會的長時期內，輕商、賤商觀念十分濃厚，并對人們的從業行為產生了不可低估的影響?！盵5]（P136）從服飾居住、為士任宦等方面均對商人有著相當的限制。歷代科舉不允許商人參加，及至明代才有所松動。其文化承載的社會認同上的負面信息較多。當然商人群體的狀況在不同時代略有不同，如宋代、明清時期士商關系即出現一定程度的松動，商人地位有所提高。需要說明的是，上述傳統中國社會群體及其文化差異的劃分是十分粗略的，同時應注意由于存在于中國特有的宗法與血緣社會，群體及其文化差異的區分還有受到掩蓋的情形。

不同群體的文化遭遇時會昭顯文化差異，引起文化矛盾，導致文化沖突?！安煌愋?、不同模式的文化的價值觀念是非常懸殊的，即使是同一文化類型內部，也有不同的群體文化意識。”“當不同性質的文化遭遇到一起的時候，發生沖突也就是不可避免的了。”[6]（P295）傳統中國的階層群體由于其文化的不一，因此在相互關系上存在著不同程度與范圍的文化差異、文化矛盾甚至是文化沖突。雖然文化沖突是文化發展的重要動力，但是社會必須具有整合不同群體的文化差異的功能。這種文化整合功能，在傳統中國社會是由占據主導文化地位的儒家通過其思想文化的影響和控制來達到的。歷史證明，儒家思想的整合是相當成功的。儒家所倡導的許多文化理念不僅受到統治者群體的青睞，成為社會的主導文化，而且還廣泛地受到其他群體的認可。當然，這里面統治者群體刻意推廣是一重要因素，但也應認識到，儒家思想內核中確有針對不同群體的文化差異進行整合的內在元素?？陀^審視，在儒家博大精深的思想體系中，和諧觀念成為儒家整合不同群體的文化差異的重要思想。

二、儒家關于群體文化差異整合的基本理念

和諧思想是儒家學說的核心范疇之一。儒家學說認為：和諧是萬物產生的根源、天地事物發展的規律，涵蓋自然、社會和人自身等多個領域；和諧是異質綜合統一的動態性與事物發展的最佳狀態的靜態性的統一；和諧兼具原則性與制度性特點，等等。儒家的和諧思想內容極為豐富，由于其抽象性與普適性，可視為對群體的文化差異整合的基本理念，歸納起來主要為如下方面：

1．尊禮親仁：人與人和諧的基礎

孔子創立儒家，其對周禮的注重直接導致儒家思想中以禮為中心的社會格局設想以及儒家治世安人措施的提出。在此，禮并不簡單地是現代人所理解的禮節，而是隱含于禮之中的人們的位序安排，人與人的關系、人與物的關系，涵蓋了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孔子曾說：“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論語·陽貨》）當然孔子所言的禮也并不是完全照搬周禮，他也講到，因時代不同禮也有所“損益”（《論語·為政》）。由于對禮的推崇，儒家思想倡導的社會是因禮的規定而各群體和各個體安于不同位序的社會，現實位序的安排又相當程度地影響人們的觀念，因此對禮的尊重形成并固化為相對穩定的觀念，反過來又深深地影響人與人的關系，成為人與人和諧的基礎。

仁是儒家思想的中心范疇。儒家思想以道德教化為其重要特征，與其對仁的看重有很大關系。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論語·八佾》）“茍志于仁者，無惡也?！保ā墩撜Z·里仁》）仁的含義廣泛，最本質的內涵即為愛人。仁是儒家思想的道德標準，來自于天地之仁進而演化為人之仁。“泛愛眾”的思想，君子信仁、修仁；治國講仁、推仁；仁不遠君，仁不離國等思想深深地影響了社會各群體與個體，成為民眾和統治者共同的觀念。因此，親仁成為人與人和諧的基礎。

2．和而不同：人與人和諧的原則

和自身就是多樣性的統一，是以異質的存在為前提?？鬃又赋觯骸熬雍投煌?，小人同而不和。”（《論語·子路》）君子用自己正確意見來糾正別人的錯誤意見，使一切都做到恰到好處，卻不肯盲從附和；小人只是盲從附和，卻不肯表示自己的不同意見。和而不同，一為承認彼此差異，成為人與人和諧相處的前提；二是在差異的前提下，謀求共同之處，做到求同存異?？鬃拥摹昂投煌彼枷胗绊懮钸h，甚至涉及處理國家事務及一切人倫事項，當然其中最主要的還是人與人的關系。任何社會人與人之間均存在著利益、地位、思想觀念等多種差異，但如何面對差異以及由此引起的矛盾甚至沖突，“和而不同”確是處理人與人關系的原則理念。

3．中節平適：人與人和諧的度量

什么是“和”？儒家思想認為“和”即為“中節”，“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庸·天命章》）。從字面上理解，和即為人的情感適度。然而我們也可理解中庸在此即是一種比喻，用人的外在情感狀態來比喻說明和，因為接此，《中庸》又進一步說，“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中庸·天命章》）。這其實是將和提升至形而上的層面，也顯示和為中節的思想確是儒家一貫的思想?？鬃诱f：“允執其中?！保ā墩撜Z·堯曰》）人的情感層面如此，人與人的關系也是如此，也應有一定的度量，達到中節即恰到好處，即為和。孔子說：“中庸其為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論語·雍也》）中庸即為中節平適，后世儒家專作《中庸》，宋儒將其編入四書之中。中節平適理念已成為中國文化的心理無意識，成為人與人的和諧的重要理念。

三、儒家關于群體的文化差異整合的具體理念

儒家在人與人和諧的思想的基礎上，進一步深入，直接論涉不同群體的文化差異整合的具體理念，大體可歸納為如下方面：

1.“等級貴賤”、“長幼有差”的理念

儒家認為，社會中的關系無非是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的關系，而君臣關系在一定意義上是父子關系的延伸，所以這些關系均可視為廣義的因血緣而形成的群體關系；此外社會上還存在因職業分工形成的群體。儒家認為如果處理好這些群體間的關系，尤其是因血緣而形成的群體間關系，那么群體關系就能和諧，社會即可安寧。如何處理這些關系，儒家主張等級貴賤、長幼有差，即以此安排群體各成員的社會位置和社會位序。《論語》記載：“齊景公問政于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保ā墩撜Z·顏淵》）此位序強調的是國家中的君臣群體、家庭中的父子群體的各自責任，此言可見孔子認為在施政中等級位序十分重要。

孔子特別注重正名，也具同樣意義?！墩撜Z》中還以子路之言指出：“不仕無義。長幼之節，不可廢也；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廢之？欲潔其身，而亂大倫?！保ā墩撜Z·微子》）孟子也說：“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保ā睹献印る墓稀罚?這是儒家推崇的五常之道，可見孟子同樣主張等級貴賤、長幼有差的差序格局；孟子還具體指出了他所謂的仁政的景象，社會的爵位、領土和俸祿均是按嚴格的等級高低而來，而所謂執掌政權的“精英們”的生活則是建立在農夫的勞動之上（《孟子·滕文公上》）。荀子闡明要使天下步調一致，必須有等級差別，所謂“維齊非齊”（《荀子·富國》）；他更明言：“禮者，貴賤有等，長幼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者也”（《荀子·富國》）；而且荀子還認為處理因分工而產生的社會諸群體的關系，也應如對待因血緣產生的群體一樣，均要符合禮義，即貴賤有等，長幼有差，他說“貴賤、殺生、與奪，一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一也。農農、士士、工工、商商，一也”（《荀子·王制》）?！耙弧睘榻y括一切之道，此處指禮義。朱子曰：“古人必由親親推之，然后及于仁民。又推其余，然后及于物。皆由近以及遠?！保ㄖ祆洌骸睹献蛹ⅰち夯萃跎稀罚┯纱丝煽闯?，儒家注重維齊非齊，以等級、貴賤、貧富、長幼等不平等來達到平等，從而整合不同群體的文化差異進而維護各群體關系與社會的和諧。這些群體不僅涉及血緣群體，還關聯職業群體。儒家的等級貴賤、長幼有差的思想，以現代眼光視之不會引起當代人的認同與好感。其實質是維護舊有的生產方式與生產關系，從根本上是維護統治階級的利益。儒家思想與當時社會條件及群體現實密切相關，雖有其保守性、不合理之處，卻也存在進步的、合理的方面，所以能得到各群體的一定的認同，成為長期以來我國社會處理各群體關系的原則，也在一定意義上成為整合群體的文化差異并促進群體關系和諧的理念。

2.“各得其宜”、“各安其分”的理念

儒家的等級貴賤和長幼有差的理念，落實在現實之中就反映在儒家認為各群體在社會中應謹守自己的位置，恪守自己的職責，即各得其宜、各安其分，只有這樣各群體才能互相調節，處理好相互關系，各群體、社會才能處于和諧狀態?？鬃又赋?，“事父母能盡其力，事君能盡其身”（《論語·學而》），“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論語·八佾》）。孔子少有論職業群體的言論，不過他也曾指出，“百工居肆，以成其事”（《論語·子張》）。孟子承認分工不同，職業各異，“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為備，如必自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孟子·滕文公上》）。實際上孟子的言論隱含著社會不同群體應相互協調互相配合之意。而明確指出不同群體各得其宜、各安其分的當屬荀子。荀子明言：“兼足天下之道在明分。掩地表畝，刺屮殖谷，多糞肥田，是農夫眾庶之事也。守時力民，進事長功，和齊百姓，使人不偷是將率之事也。高者不旱，下者不水，寒暑和節，而五谷以時孰，是天下之事也?！保ā盾髯印じ粐罚┛梢姡髯又鲝堉卫硖煜碌牡览碓谟诓煌娜后w各司其責，各安其分，甚至自然也有其本分，當然天下之道包含和諧之道。荀子還說：“故先王案為之制禮義以分之，使有貴賤之等，長幼之差，知愚、能不能之分，皆使人載其事而各得其宜，然后使愨祿厚薄之稱，是夫群居和一之道也?！保ā盾髯印s辱》）因為“分”，所以社會各群體各守職責、各得其宜，安于已有的身份等級、滿足于自身的地位權利、享受自己的所得利益、樂于現有的親疏關系，即可使社會群體關系和諧、社會運轉正常。朱熹則更是一語破的：“君尊于上，臣恭于下，尊卑大小，截然不可犯，似若不和之甚。然能使之各得其宜，則其和也孰大于是?！保ā吨熳诱Z類》卷六十八）可見，儒家的等級貴賤、長幼有差的理念與各司其責、各得其宜的理念是相輔相成的統一體，兩者互相促進。應看到，各得其宜和各安其分的理念一方面建立于傳統社會分工合作的基礎上，另一方面又是儒家著力宣揚的整合與處理群體關系的思想?？傊?，正是由于各群體安其分、得其宜，所以矛盾與沖突產生的可能性相對較小，一定程度上也可化解文化觀念的顯著差異，進而促進不同群體的文化差異整合與群體關系和諧的生成。這一理念成為儒家整合不同群體的文化差異的理念之一。

3.“明分使群”、“義分則和”的理念

儒家以各得其宜、各安其分思想對不同群體的文化差異進行整合是有現實前提的：即人們是如何得“宜”、獲“分”，人們何以能各得其宜、各安其分，其中的內在機理是何內容。儒家為了回答和解決此問題，提出并倡導“明分使群”、“義分則和”，即以公平、正義來處理群體間的矛盾、以制度規范來化解群體間沖突的思想。荀子指出：“而能不能兼技，人不能兼官，離居不相待則窮，群而無分則爭。窮者，患也；爭者，禍也。救患除禍，則莫若明分使群矣?！保ā盾髯印じ粐罚┟鞣郑喴庵该鞔_、清楚、明智地區分各人的等級、地位、權利和利益。如何明分，荀子認為明分以禮義為前提、內容、標準和核心?！肮嗜松荒軣o群，群而無分則爭，爭則亂，亂則離，離則弱，弱則不能勝物，故宮室不可得而居也——不可少頃舍禮義之謂也。”（《荀子·王制》）荀子在此基礎上鮮明直接地提出“義分則和”的思想，指出公正公平的理念和制度規范的約束是進行整合并促進和諧的手段。荀子闡述：“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故最為天下貴也。力不若牛，走不若馬，而牛馬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義。故義以分則和，和則一，一則多力，多力則強，強則勝物，故宮室可得而居也。故序四時，裁萬物，兼利天下，無它故焉，得之分義也?！保ā盾髯印ね踔啤罚┸髯拥倪@一思想具有深刻內涵，至今仍值得我們借鑒。荀子指出人是社會性的生物，不能離開社會而獨自生存；但在社會中必須處理好不同個人、不同群體的相互關系，才能避免人與人之間的紛爭與災禍；而解決此問題的方法只有依靠正義、公平的理念和制度分配社會資源；如果做到此點，那么天下大順，群體、社會得以整合與和諧，并有利于人們的生存和發展。荀子強調的公平正義的理念思想和制度規范的制約機制確實使儒家群體文化差異整合的思想大大地向前推進。不止于此，荀子還直接將提倡公平正義和制度建設的任務落實到統治者的身上，指出，“先王惡其亂也，故制禮義以分之，使有貧、富、貴、賤之等，足以相兼臨者，是養天下之本也”（《荀子·王制》）。“人之生，不能無群，群而無分則爭，爭則亂，亂則窮矣。故無分者，人之大害也；有分者，天下之本利也；而人君者，所以管分之樞要也”（《荀子·富國》）。而統治者所依的禮義的核心也是公平，“請問為人君：曰：‘以禮分施，均遍而不偏’”（《荀子·君道》）。

雖然荀子提出的“明分使群”與“義分則和”的思想有其階級局限性，但是以荀子為代表的儒家思想在論證闡述群體、社會如何才能達到整合與和諧的問題上的確提出了相當有益和十分寶貴的思想?！懊鞣质谷骸?、“義分則和”的思想符合不同群體的利益和愿望，因此，它所體現的公平正義的思想、制度規范的規定容易得到各群體的認同和贊成，其理念也易內化為各群體自身的觀念，并最終成為整合不同群體的文化差異并促進群體關系和諧的重要思想。

4.“親民愛民”、“惠民教民”的理念

儒家思想認為“明分使群”、“義分則和”可使群體和社會處于和諧，然而人們會進一步追問，為何要采取此類理念和行為。對此追問，儒家著力回答了產生這些理念和實施這些措施的依據，即“親民愛民”、“惠民教民”思想。正是由于對民眾深切的親近、愛護，也正是因對百姓生活的關心，才從本源上促發對群體關系的關注，并由此構成了對群體的文化差異整合并促進和諧理念的生成?！吨芤住分v:“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周易·咸·彖傳》）這是從根本上指明愛民的基礎，即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由于對人的心理情感、愿望要求的感知領悟，所以圣人能采取有效措施予以實施，社會則由此走向融洽與和諧?？鬃友?“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保ā墩撜Z·學而》）愛眾親仁確實是儒家思想的核心之一，也是其愛民惠民的基礎；孔子所說的“君子篤于親，則民興于仁”（《論語·泰伯》）也有類似含義。孟子提出的“親民愛民”思想更為具體明確，所謂“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孟子·梁惠王下》），“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孟子·梁惠王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孟子·梁惠王上》）。孟子甚至提出了著名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孟子·盡心下》）的思想，將儒家親民愛民思想進一步發展。荀子著名的“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荀子·王制》）思想與孟子的民貴君輕思想的側重強調之處頗具一致性。張載則說：“民吾同胞，物吾與也?！保ā段縻憽罚?/p>

儒家的親民愛民思想并不僅僅流于空泛，儒家還提出了惠民的思想?？鬃涌滟澴赢a，其中重要的一個理由即“養民以惠”（《論語·公冶長》）。孔子還鮮明地指出：“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論語·顏淵》）而對于能“博施于民而能濟眾”，孔子說：“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堯舜其猶病諸！”（《論語·雍也》）可見孔子極力稱道能普遍廣泛地給人民以好處，又能幫助大家生活得很好的人，簡直是超越了仁，已具圣德，甚至連堯舜都沒有做到，其惠民的思想可見一斑；孔子提出的“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論語·顏淵》）的施政措施同樣也是將國家具有充足的糧食置于首位，其內含的惠民的意義也相同。孟子說：“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保ā睹献印ち夯萃跸隆罚┟献泳唧w提出了制民以產的主張：“今也制民之產，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苦，兇年不免死亡。此唯求死而恐不贍，奚暇治禮義哉？”（《孟子·梁惠王上》）荀子則詳細地闡述了惠民的思想，他提出了節用裕民的主張：“足國之道：節用裕民，而善臧其余”（《荀子·富國》）。他還指出：“王者之[法]，等賦，政事，財萬物，所以養萬民也?！保ā盾髯印ね踔啤罚┸髯痈唧w地說道：“百姓之力，待之而后功；百姓之群，待之而后和；百姓之財，待之而后聚；百姓之勢，待之而后安；百姓之壽，待之而后長。”（《荀子·富國》）只有正確地對待民眾、治理百姓，才能使百姓在方方面面均得益處，國家也能得到良好回報，這也是荀子所主張的群體與社會和諧之道。

儒家不僅主張“親民愛民”與“惠民”，而且還提出“教民”的思想。“子適衛，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論語·子路》）當時人口眾多是國家強盛的標志，孔子則認為在國家人口已眾多的情況下，應富之，后教之。孔子明言：“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政》）儒家以德教化思想十分豐富，其中當然也包括教民思想。儒家的“親民愛民”、“惠民教民”思想強調的是從執政者角度對民以仁，雖少有關涉民的主體性權利的論述，但是在當時的條件下，儒家提出這樣的思想具有相當的進步意義。從另一方面審視，“親民愛民”、“惠民教民”也是對統治者的要求和約束，因此“親民愛民”、“惠民教民”思想成為統治者對外宣揚的思想，一定程度上也滿足了百姓的愿望，符合民眾的利益，因而較易得到民眾的擁護和認可，并演化為各群體的共同的觀點和理念，由此促進了不同群體的文化差異的整合與和諧。

總之，儒家從和諧出發進行不同群體的文化差異整合的思想非常豐富，此思想構成中國傳統社會以和諧促進不同群體的文化差異整合思想的重要內涵。但是，應該注意的是，我們在吸收儒家的這些思想時，既要充分認識其積極的方面，對其消極方面也應有清醒的認識。粗略地說，這些消極方面主要體現為：(1)目的的局限性。儒家思想的目的是維護封建等級制度，因而儒家不同群體文化差異的整合是建立在等級制度基礎上的。儒家的等級貴賤、長幼有差的理念即是此目的的明確表示。“儒家重視人與人之間的和諧，而同時又承認貴賤上下的等級差別是合理的，維護等級制度，表現了嚴重的階級性。我們今天進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一項重要任務是徹底消除等級制度的影響和遺跡，在這個問題上必須對儒家思想進行嚴肅的批判?！盵7]（P123）尤其是漢代獨尊儒術之后，儒家維護等級制度的思想受到歷代統治者的推崇，得以進一步強化。漢儒提出了孔孟所沒有的“三綱”觀念，否定平等人格，形成了對人的嚴重束縛。以現代理念視之，在儒家這一目的的制約下，其所進行的不同群體文化差異的整合有著先天的不足，缺乏平等理念的指引。社會群體之間沒有真正的平等，其中，農、工、商等群體的地位尤為低下，這與現代社會的平等理念相距甚遠。(2)方法的局限性。儒家的以和諧整合不同群體差異理念的嚴重局限還在于其方法論上的泛道德性。有學者指出：“由自身之‘安身立命’，而至‘推己及人’，再至‘民胞物與’，而達到‘保合太和’而與天地參。儒家這一關于‘和諧’觀念的路向，當然也并非十分完善，蓋因過分強調道德學養的意義，容易走上泛道德主義?！盵8]（P287）儒家的和諧整合群體文化的差異自然也十分強調道德的作用，所謂的“親仁”論即為道德至上的表現，而“親民愛民、惠民教民”的思想也是更多地注重通過提高統治者的個人道德修為，對民以仁，進而促進各群體文化差異的整合。儒家的道德至上論更是與政治相結合，使得政治倫理化和倫理政治化成為傳統文化的重要特征，而儒家“義分則和”的思想在現實制度上影響并不大。在這種文化樣態下，實難覓尋民主政治與法律制度的影子，因此必然抹殺制度的作用。另外，儒家泛道德的方法，還體現在對各群體的物質利益重視得不夠，體現在對直接促進社會物質利益生產的群體的輕視上。如《論語》記載，孔子稱請學稼的樊遲為小人。子曰：“小人哉， 樊須也! 上好禮， 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襁負其子而至矣，焉用稼?”（《論語·子路》）在儒家的這一思想下，直接生產物質財富的階層及其文化是受到輕視的。當然，如前所述，儒家也提出了惠民的主張，但是儒家對這些主張的重視遠遠不及其對道德的重視。因此說，儒家和諧思想根植于中國傳統的小農經濟和宗法血緣社會的土壤之中，只有創造性地加以吸收、借鑒才能揚長避短，為我國和諧社會建設提供合理的思想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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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張岱年．文化與價值[M]．北京：新華出版社，2004．

[8] 湯一介．“太和”觀念對當今人類社會可有之貢獻[A]．儒學與世界和平及社會和諧[C]．北京：首都師范大學出版社，1999．

[責任編輯 李小娟付洪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