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閱讀和理解作為一種獨特的文學現象的古希臘悲劇,始終是古典學的重要問題。20世紀各種文學批評思潮迭起,精神分析、新批評、結構主義、女性主義,甚至馬克思主義都先后進入西方古典文學研究領域。對古希臘悲劇的研究可謂眾說紛紜①。尼采和海德格爾開創了悲劇研究的新局面,但是兩人之后的現代文學批評思潮幾乎完全背離其用心,比如伽達默爾、德里達[1](P221—236)。我們是跟從現代諸思潮,還是該返回古典語境仔細閱讀一個個悲劇作品,這個問題仍然懸而未決。古希臘悲劇究竟提供了什么樣的問題,悲劇詩人怎么理解人事和神義,古希臘悲劇的基本主題是什么,這些仍然是古典學的疑難問題,值得作一番思考,這正是本文的意圖所在。
一、新形而上學
尼采和海德格爾為我們理解古希臘悲劇提供了全新的視野,正如在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那里,悲劇同哲學的命運奇異地(deinos)糾纏在一起,在尼采和海德格爾這里,重新解釋古希臘悲劇的目的在于應對哲學的危機,甚或挽救哲學。
尼采關心最后哲學家的命運,在早年遺稿中以《俄狄浦斯在科羅諾斯》中的俄狄浦斯為喻,“哲學家像備受折磨的和極度勞累的俄狄浦斯一樣,只有在復仇女神的林苑里方能找到安寧”[2](P3)。尼采甚至把《俄狄浦斯在科羅諾斯》中的俄狄浦斯當成最后的哲學家。尼采以俄狄浦斯為主人公,編排了一段最后哲學家的戲劇獨白:
[我稱自己為最后的哲學家,因為我是最后的人。除了我自己以外沒有人和我說話,而我的聲音聽起來就像一個將死的人的聲音。哪怕讓我和你再多呆上一小時也行,親愛的聲音,你這全部人類幸福生活的記憶的最后蹤跡!和你在一起,我通過自我欺騙逃脫了孤獨,置身在人群和愛之中。我的心靈無論如何也不相信愛已死亡。它無法忍受孤獨的高峰上孤獨的戰栗,所以我不得不開口說話,仿佛我是兩個人。
我還能聽到你的聲音嗎,我的聲音?你正在低低地詛咒嗎?你的詛咒當使這個世界的同情之心重新怒放!然而世界像過去一樣運行著,只用它那甚至更加閃爍和寒冷的無情的星星看著我。它一如既往無聲無息無知無識地運行著,只有一件東西——人——死了。
然而,親愛的聲音,我仍然聽得到你!某些其他東西而不是我——這個宇宙中的最后的人——死去了。最后的嘆息,你的嘆息,和我一同死去。響起的“嗚呼”之聲在為我,俄狄浦斯,這最后的可憐的人悲嘆。[3](P50)]
另外,尼采重新解釋古希臘悲劇還隱藏著基督教問題,以狄奧尼索斯取替基督教[4](P10—12,P71)[5](P51)[6](P8)。細究同為早期文稿、寫于《悲劇誕生于音樂精神》之后的《真理和謊言之非道德論》,或許尼采的悲劇—基督教問題背后仍然是哲學的現代命運問題①。
海德格爾的意圖是什么呢?海德格爾的文集《路標》中有三篇關于“形而上學是什么”的相關文章,其中“《形而上學是什么?》后記”一文的結尾,海德格爾說了段這樣的話:
[早期希臘最后一位詩人的最后一首詩,即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在科羅諾斯》,其結尾的詩句不可思議地回轉到這個民族的隱蔽的歷史上,并且保存著這個民族的進入那未曾被了解的存在之真理中的路徑:
放棄吧,決不再有怨恨喚起;
因為萬事常駐
保存一個完成的裁決[7](P364—365)。]
海德格爾的這段話像是來自前頭尼采的俄狄浦斯獨白,但又有不同,多出了存在問題②。海德格爾以為從索福克勒斯的最后詩句能夠找到重新解釋存在史,找到存在之真理的路徑。顯然,經由索福克勒斯,海德格爾意圖重建新形而上學,以及德意志民族神話,或許二者根本上是一回事③。
二、政治神學——生存論的難題
跟著尼采、海德格爾,我們回到古希臘悲劇代表作之一——索??死账沟摹抖淼移炙乖诳屏_諾斯》,嘗試初步察看其展示的基本問題是什么,基本主題是什么。
俄狄浦斯無疑是重要的文學形象、思想形象。《俄狄浦斯在科羅諾斯》的主題是俄狄浦斯之死,內在的悲劇沖突是阿波羅的兩個神諭所帶給俄狄浦斯的生存沖突。其主要的線索是:忒拜前國王俄狄浦斯在女兒安提戈涅的陪伴下流浪到阿提卡鄉區——科羅諾斯(索福克勒斯的祖地),心懷阿波羅的神諭,尋找安息之地,卻褻瀆了科羅諾斯的報復女神;雅典國王忒修斯到科羅諾斯接收俄狄浦斯為邦民,俄狄浦斯欲聯結科羅諾斯與雅典。俄狄浦斯先后在歌隊和克瑞翁面前為自己的殺父娶母之罪過辯護,罪與法是其中的重要題旨;忒拜僭主克瑞翁和俄狄浦斯的兒子,也就是流浪到阿耳戈斯的欲奪忒拜王權的波呂涅刻斯先后登場意圖帶俄狄浦斯回忒拜,俄狄浦斯詛咒克瑞翁和兒子,報復是這個劇作表面的重要主題;最后,俄狄浦斯選擇了雅典,逝于科羅諾斯,從而完成雅典與科羅諾斯二者間政治與宗教的同一。
《俄狄浦斯在科羅諾斯》中生存論的難題指向神人關系的復雜性,一方面俄狄浦斯求知,并褻瀆神律;一方面俄狄浦斯對自己的無知與無罪的辯護,包含神諭的至上地位;最后是沒有凈罪、瀆神的俄狄浦斯之死,俄狄浦斯圣化為報復的精靈。所以,知識、罪與死是其中三個相互關聯的神學—政治主題,中心線索就是俄狄浦斯與眾神們的關系所帶來的政治沖突和政治理解。
1. 心智與魂影——神義的含混
“開場”的尾聲,我們聽到俄狄浦斯向和善女神(即科羅諾斯的報復女神)祈求說,阿波羅的神諭將使俄狄浦斯從威嚴女神(也是報復女神)那兒得到最后安息的地方,終結生命。在那兒,俄狄浦斯保護接收他的人,抗擊放逐他的人。
威嚴女神的圣地,可以安息,并得有人接收俄狄浦斯。威嚴女神與人必得關聯在一起。但是,科羅諾斯的報復女神是和善女神,而非威嚴女神,所以俄狄浦斯首先褻瀆了科羅諾斯的和善女神,又沒有凈罪。而且,接收他的人是忒修斯,雅典的宗教狀況顯然有別于科羅諾斯??磥恚衽c人的關聯沒法實現。我們可以看到忒修斯治下雅典與科羅諾斯的宗教困境,科羅諾斯與雅典的政治—宗教關系很含混,甚至是分裂的。雅典的報復女神是威嚴女神,忒修斯愿意接收俄狄浦斯,神與人的關聯應該發生在雅典而非科羅諾斯。俄狄浦斯不去雅典,只停留在科羅諾斯,忒修斯在科羅諾斯收留他??屏_諾斯的報復女神是和善女神,俄狄浦斯歿于科羅諾斯,這顯然與阿波羅的神諭迥異其趣。我們難以斷定俄狄浦斯是否也褻瀆阿波羅,表面看來像是如此,至少俄狄浦斯沒有實現阿波羅的神諭。恰如《俄狄浦斯王》的“退場”,克瑞翁并沒有按“開場”中自己從阿波羅那兒帶回來的神諭驅逐俄狄浦斯,并說應該重新求問神諭(《俄狄浦斯在科羅諾斯》95—101,1438—1445,1518,下引該劇只注行序)——阿波羅的神諭不是被遺忘了,就是被違逆了。單從這個神諭來看,神義的蹤跡就夠錯綜復雜??磥?,阿波羅的神諭并沒有實現,阿波羅與和善女神的關系如何不得而知。
阿波羅原本應該與威嚴女神有神義上的關聯。本來有可能實現這層關系。俄狄浦斯可以跟忒修斯一同前往他的王宮(644)。俄狄浦斯卻選擇留在科羅諾斯。俄狄浦斯對忒修斯說,“可這地方(指科羅諾斯)就是這個(ode,645)”[8] [9]。ode強調地意指俄狄浦斯自身,俄狄浦斯這個人。俄狄浦斯一上來要找的地方(1—2)就是俄狄浦斯自身。俄狄浦斯的名字暗含這層意思:Oidipous,由一個動詞(oida)加疑問副詞(pou)構成:oida——知道,我知道,pou——什么地方,某個地方;俄狄浦斯的名字意思是:我知道在哪兒,知道地方(Know-where)。這使得《俄狄浦斯在科羅諾斯》似乎又回到《俄狄浦斯王》的主題之一:俄狄浦斯想知道自己是誰。《俄狄浦斯在科羅諾斯》把這個主題轉換成尋找一個地方的求知欲望??屏_諾斯沒有住人,科羅諾斯(Kolwnos)本身包含地方和神的雙重含義(58—65)。這時候,俄狄浦斯的身位慢慢清晰起來。俄狄浦斯尋找的就是自己,這地方就是俄狄浦斯;最后俄狄浦斯圣化為神,跟科羅諾斯一樣,俄狄浦斯也將包含地方和神的雙重含義。所以,這個劇作隱藏得很深的線索就是:因為阿波羅的神諭,俄狄浦斯天生的求知欲,在尋找一個地方,這個地方就是俄狄浦斯自身;并且因為神諭中包含俄狄浦斯的墳墓的政治意蘊,俄狄浦斯之死似乎是俄狄浦斯的自我否認,其實是政治—宗教意義的提升:俄狄浦斯——這個地方,因為死亡或埋葬,變成俄狄浦斯——這個神。俄狄浦斯的求知指向自身,最終指向神;或者說俄狄浦斯等于知識,等于神,也許悲劇的主旨至此可以略知一二,即關于神的知識,同時我們不要忘了它自身必然包含政治的含義。
《俄狄浦斯在科羅諾斯》(Oidipous epi Kolwnw)的題解,其中的介詞epi可以理解為條件性或表示原因:俄狄浦斯以科羅諾斯為……或俄狄浦斯因為科羅諾斯……俄狄浦斯和科羅諾斯則因而具有相同的意義類型[9](ix-x注1)。雅典與科羅諾斯的關系似乎可以轉化為俄狄浦斯與雅典的關系——由此,開頭“什么地方”似乎相應地變成“什么人的城邦”,如此實現神義的轉化,即政治意義的誕生。人世最高知識的自覺,這大概恰是索??死账沟母疽鈭D。
麻煩的是,俄狄浦斯到科羅諾斯這兒一來就褻瀆了本地的和善女神(即報復女神),從而引出神義的緊張,知識與神律的沖突。知識即俄狄浦斯尋找什么地方之謎,這份知識就是俄狄浦斯自身。知識與神律的沖突等于俄狄浦斯與神律的沖突。俄狄浦斯踐踏和善女神的圣地,就源于俄狄浦斯一開始追問什么地方的疑問,因為俄狄浦斯尋找、知道的地方就是自己。俄狄浦斯讓安提戈涅找座位——屬人的座位與屬神的座位不用區分,“什么地方、什么位置”的知識就在俄狄浦斯自己身上,俄狄浦斯必然瀆神①。俄狄浦斯看起來像是純粹心智,純粹心智常常指向自身,似乎處于神、人之外。
然而,俄狄浦斯向報復女神祈福時,讓女神們可憐他的魂影,而否定了舊日的身體。但是,可憐的魂影,和俄狄浦斯最后的安息,也即進入冥府相關聯,這卻使得一開始俄狄浦斯關于自身的知識,即俄狄浦斯的純粹心智變得模糊難辨。
正因為心智與魂影同時出現,似乎使得這個劇一開始就變幻出神秘難解的跡象。一方面俄狄浦斯似乎極度理智,知悉自己的所欲所求,明了自己的人生方向和生存位置。但是,其結局又顯得富含神義氣息。
俄狄浦斯祈求報復女神可憐、接納他的魂影,魂影某種意義上已經包含神義的征象。俄狄浦斯可以抵御驅逐他的人,保護收受他的人,這時俄狄浦斯已經開始與報復女神的神性品質同化,或者說俄狄浦斯的埋葬將展現其神義功能——報復。
俄狄浦斯的身位似乎處于心智與神之間,或者說從心智向神過渡,至少,心智與神之間存在莫名難辨的東西。
索??死账乖诙淼移炙股砩险宫F了這個劇作的兩大行動主題:認知與報復,也是這個劇作的兩個主要劇情推動力。相對應的神義論就是阿波羅與報復女神的關聯和矛盾。阿波羅某種程度上代表俄狄浦斯的自我認知:生死(88—93,101—103,389—390);和歌隊兩次求問俄狄浦斯的身世——歌隊熱切想了解這位陌生人的過去(117—137,204—224,510—548);以及俄狄浦斯面對歌隊和克瑞翁的自我辯護,俄狄浦斯通過對罪的認識,重新認識自己(264—274,966—999)。報復女神代表俄狄浦斯的意愿:實現自己的行動,報復驅逐他的人——先是詛咒他的兩個兒子(421—430,787—790),詛咒克瑞翁(864—870),報復波呂涅刻斯(1354—1364,1370—1396)。
忒修斯、安提戈涅和波呂涅刻斯都無法撫慰俄狄浦斯的意氣和怒氣(592,1192—1198,1327—1328),正如神的憤怒本性。俄狄浦斯要報復驅逐他的人,他主要把矛頭指向兩個兒子,波呂涅刻斯的上場,恰好使得俄狄浦斯意氣上漲到極點,詛咒和報復的行動指向完全明朗化,全劇走向高潮:俄狄浦斯最后的報復和俄狄浦斯的死,死是報復行動的實現。唯有波呂涅刻斯兩次提到俄狄浦斯的沒有其他別稱的報復女神(Erinus,1299,1434),似乎俄狄浦斯就是報復女神。
俄狄浦斯最后去世的地方與和善女神的圣地一樣不可碰觸(39,1521),不可靠近,不得發出聲響(125—132,1760—1763)。俄狄浦斯離世的地方儼然是處圣地。死后的俄狄浦斯具有報復女神的神性特征和功能。
俄狄浦斯的圣化蘊含俄狄浦斯所表征的政治—宗教意義,最后由俄狄浦斯的埋葬完成最終的神義論。然后,其中的線索紛繁復雜。
2. 神諭與埋葬——政治生存論的難題
俄狄浦斯之死是這個劇作的主題。索福克勒斯為此編織了相當長度的人物行動、復雜的情節線索。《俄狄浦斯在科羅諾斯》是現存古希臘悲劇詩行最多的一部。這又是索福克勒斯臨終前最后一部詩作。看來,死作為主題,對于索福克勒斯意味深長。
俄狄浦斯的死亡并非簡單的生老病死。俄狄浦斯之死與神諭相關,與政治相關,與俄狄浦斯的自我認知相關,由此,知識、罪與死恰切地構成這個劇作的三個互相關聯的主題,死是其中最高的主題。俄狄浦斯之死作為線索貫穿始終。
死作為重要的主題同樣出現在荷馬、埃斯庫羅斯、阿里斯托芬和柏拉圖的作品中。死,在古希臘作品中,準確的說法是冥府,即哈得斯(Haides),地下世界。從Haides的詞源本義(詞首a表示否定,idein看見,參1556,1682)——看不見的,毀不滅的——來理解,哈得斯甚至本質上表征了諸神的本性。在悲劇詩人的劇作中,哈得斯某種意義上代表最高的神位,處于其神義論的頂點[10](P69注3)。
正如阿里斯托芬所指明,悲劇首先是政治的,政治問題是悲劇的根本問題。阿里斯托芬的《蛙》,悲劇詩人之神狄奧尼索斯前往哈得斯,舉行了一場埃斯庫羅斯與歐里庇得斯間的悲劇競賽,其中包括兩位詩人對著名政治家阿爾喀比亞德之看法的比賽,最終埃斯庫羅斯勝出,狄奧尼索斯決定帶埃斯庫羅斯回到地上,用善良的勸告拯救城邦。有意思的是,阿里斯托芬除準確地揭示悲劇之政治本性外,還隱喻地提示了悲劇中:哈得斯—城邦——如此根本題旨。哈得斯—城邦既諭示哈得斯與城邦的地上地下結構,從而是人事萬物的一部分;又包含城邦等于哈得斯的意味;當然也可能意指高于城邦的哈得斯,這時候哈得斯擁有最高的神位,盡管它處于地下。如此,弄清楚哈得斯與城邦的關系無疑至關重要。
俄狄浦斯之死和阿波羅的兩個神諭相關。兩個神諭中,墳墓(亦即哈得斯)都是主題。兩個神諭,都與報復行動、報復女神相關。所以,這個劇的一對神學張力就出現在阿波羅與報復女神之間。這讓我們想到埃斯庫羅斯《和善女神》一劇相類似的神學主題:奧林波斯諸神與宇宙神的沖突,這個沖突延續的是荷馬《奧德賽》的主題:太陽神赫利奧斯與宙斯的沖突。悲劇與史詩、哲學一樣保持著兩類神義的緊張,同樣蘊含政治—宗教的困難?!抖淼移炙乖诳屏_諾斯》的這個麻煩就體現在俄狄浦斯的身上,體現在俄狄浦斯之生死的生存論意旨里。
阿波羅的兩個神諭,一個讓俄狄浦斯與科羅諾斯和雅典相關,一個讓俄狄浦斯與忒拜和阿耳戈斯相關。阿波羅把俄狄浦斯一分為二,兩者都事關俄狄浦斯的身體和墳墓。身體和墳墓看起來是表面的主題,可是,俄狄浦斯被一分為二,反過來,怎么理解阿波羅呢?他的位置在哪兒?這是悲劇的神學難題,神在政治中的位置似是而非。
俄狄浦斯放棄了忒拜政治沖突的現實,而選擇了雅典,選擇了冥府。俄狄浦斯一直在exeurein(尋找、發現)自我,沒想到他更愿意埋葬自己。并且去往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最終,忒修斯似乎沒敢看見俄狄浦斯過世的地方(1650—1652),俄狄浦斯的墳墓,秘密根本無法往下傳,亦即俄狄浦斯的墳墓將永遠無人知曉。俄狄浦斯知道的地方——俄狄浦斯的生存方向,這地方將是烏有之地——政治生存論的麻煩。
可是,烏有之地恰如哈得斯的品性——看不見。全劇歌隊首次提到哈得斯時(1221),歌隊隨即唱道,“不出生勝過所有的logos(言辭、道理、思想,1224—1225)”[9](P193—194)。logos是俄狄浦斯帶來的:俄狄浦斯的殺父娶母,俄狄浦斯關于無知與無罪,熱愛生命勝過任何正義,以及俄狄浦斯的報復等,中心主題就是俄狄浦斯的自我認知,讓歌隊明白一旦俄狄浦斯與他們、與雅典共同生存,就無法抹去俄狄浦斯帶來的logos,人之生存將與logos緊密相關、必然相關。人之生存不得不承受logos所帶來的幸與不幸(據說蘇格拉底的第二次啟航,就是轉向logos,見Seth Benardete: The Bow and the Lyre: a Platonic Reading of the Odyssey, Rowman Littlefield Publishers, Inc., 1997, xii)。
歌隊第四合唱歌為臨終的俄狄浦斯歌唱,主題就是哈得斯諸神。這之前就是俄狄浦斯為忒修斯祝福,為雅典祝福。俄狄浦斯為雅典城邦祝福與歌隊唱頌哈得斯相連接。雅典的未來與哈得斯緊密相聯,雅典的支柱就在哈得斯。俄狄浦斯之死把歌隊對城邦的理解延伸到地下。城邦擴大自己的疆域,然而城邦的命運憑靠哈得斯來裁決。
最后,全劇暗藏著一個根本麻煩:沒有凈罪的俄狄浦斯,最終完成了科羅諾斯與雅典的聯合嗎?表面看來是完成了,從而,詩人像是立法家,為政治秩序奠立新的基石;假使沒有完成,則或許這正是悲劇詩人給我們美麗幻像背后致命的真相:政治難題根本無法解決。因而,俄狄浦斯形象可能包藏著一個合二為一的復合體:幻像看起來像真的;可怕的真相卻隱藏在幻像背后,不容易看見。詩人在其最高妙的地方展示含混、不易識破的詩歌辯證法,神占據著辯證法的峰頂。因為詩歌虛實相生的辯證手法,使得俄狄浦斯的現實形象與神學形象變得模糊難辨;然而,這可能恰是詩人之神的本相,詩人以此理解人世最重要的東西。
顯而易見,神在俄狄浦斯的知識和命運中至關重要,祛除其中的神義,一切都無從理解。很難否認海德格爾會不顧及悲劇中的神學問題(“也許可以設想,荷爾德林的‘索??死账棺⑹琛闹行膭訖C就是‘義’”,海德格爾追隨荷爾德林的這個解釋動機,見劉小楓:《〈安提戈涅第一合唱歌的啟蒙意蘊〉——紀念康德逝世二百周年》第41頁注22),然而,假使其新形而上學果真染上了這般的神義,那么這樣的形而上學會是什么樣的形而上學呢?抑或這樣的形而上學是新神學?但那是什么樣的神學呢?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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