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雪下得好大啊!”紳士模樣的乘客看著窗外,“這樣的日子,沒有什么人坐車吧?”
“是啊,從上午就開始下雪了。加上又是星期天,就沒有什么人出門了,除非是有特別要緊的事。”松井一邊踩油門,一邊答道。
“出門的,也就是我們這些人吧!”
這位乘客看上去格外愉快,“哈哈哈”地抖動著雙肩笑了起來。雖然他的眉毛、胡子和頭發(fā)都是花白的,但卻是一位格外精神的乘客。
已經(jīng)過了半夜了。
不過,外頭還是白蒙蒙的一片。
路燈那淡藍色的光暈下,細雪好像銀色的羽虱似的成群飛舞。
在十字路口,松井把方向盤向右轉(zhuǎn)去。目的地是林道公園入口。綁在輪胎上的防滑鏈,像是壓到什么了,發(fā)出了咔嚓咔嚓的聲音。
“我說松井老弟,工作已經(jīng)習慣了吧?”
被素不相識的乘客突然叫了一聲“松井老弟”,松井著實愣了一下。
“真是沒想到,才三年,你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我有一種感覺,今天的會演你會得第一。”
“這位乘客,腦子大概有點毛病吧?”松井一邊透過擺成一個扇形的刮水器,盯著那條白色的道路,一邊想。“我可得小心點,不能聽他的!”他在心里嘀咕道。
快到林道公園的時候,一陣喧鬧聲傳到了車里。聽上去像是過節(jié)的吵嚷聲,像是合唱聲,又像是歡笑聲。
“你聽,這是冰雪節(jié)的歌聲啊。大伙正等著你呢,要知道,我可是花了好長時間才找到你的啊!”
天空顏色的出租車在公園門口劃出兩條線,停了下來。
紳士下了車,豎起大衣的領子,手往兜里一揣,就身子向前傾著朝里面走去了。松井連忙打開車窗,喊道:“乘客,您還沒付錢哪!”
可是,那位紳士在公園門邊的一扇小門那里回過頭來,又像剛才那樣抖動著雙肩“哈哈哈”地笑了起來,大步流星地朝里頭走去。
松井從車上跳了下來。
雙腳一下子深深地陷到了雪里。他沒穿大衣,連連打了好幾個冷戰(zhàn)。
他順著腳印追了過去……突然,身邊爆發(fā)出了一片歡呼聲。
你猜怎么了?
幾十只狐貍拉成了一個圈子,把松井圍在當中,搖晃著蓬松的茶色尾巴,唱起了歌。
白色的花,開了。
開了,開了,開了。
開滿了——天空。
銀色的花,落了。
落了,落了,落了。
落滿了——天空。
咔嘰,咔嘰,咚,咚。
嘰咔,嘰咔,咚,咚。
狐貍們一邊跺腳,一邊手牽手,轉(zhuǎn)起圈子來了,還一齊朝邊上甩動著尾巴,繼續(xù)唱。
回來啦,
回來啦,
松井。
快快,快把尾巴——
露出來。
可是,松井沒有把尾巴露出來,他露不出來啊!
松井朝四周看去,可是連個逃走的空當也沒有。
漸漸地,身邊的狐貍轉(zhuǎn)得快了起來,看上去就像是一道金色的圓環(huán)。
這時,不知從什么地方,傳來了像擴音器似的畢畢咔咔的聲音。這聲音好像是一個信號,狐貍們停了下來。
狐貍們一邊呼哧呼哧地吐著白氣,一邊默默地看著對方三角形的尖臉。
“啊——啊——現(xiàn)在,是,檢查,麥克風。啊……今天,有雪。啊——現(xiàn)在,是,檢查,麥克風……”
一個低沉的男聲。
“喂……喂,讓大家久等了。狐貍會演馬上就要開始了。會場是,中央廣場的大家會館。”
圍成大圈的狐貍一下子散開了。
狐貍們踢起一片雪霧,接二連三地全都跑開了。
“叔叔,你也去吧!”
松井正呆呆地目送著狐貍們,回頭一看,是一只頭上扎著紅絲帶的小狐貍。小狐貍眨巴著圓圓的眼睛,又重復了一遍:“叔叔,你也去大家會館吧!”
當松井跟在小狐貍的后邊,走進會場時,正面燈火通明的舞臺上,三個女孩正扭扭捏捏地走著臺步。
松井和其他的狐貍一起,“撲哧”一聲笑了起來。因為這三個女孩的黑裙子、紅裙子下面,晃蕩著一條粗粗的茶色的尾巴。
狐貍們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會場像春天一樣溫暖。
松井和小狐貍坐到了靠邊的位置上。他摘下帽子,放到了膝蓋上。
接下來出場的警察,胖嘟嘟的,樣子還挺威風,可嘴上卻掛著兩撇向外伸的胡子。一個可愛的嬰兒爬了出來,腿上長滿了茶色的毛……這時,下面笑聲連成了一片。
“叔叔,輪到你上場啦,好好地演!”
小狐貍這樣輕聲地說的時候,松井正好覺得晃眼,用帽子蓋住了臉。
突然,一束刺眼的燈光對準了松井。他被拉著胳膊站了起來,又被推著后背上了臺階。
他摘下帽子一看:“啊!”
他已經(jīng)站到了舞臺上!
松井低著腦袋,手腳都不知道放到哪里好了。沒辦法,他只好先禮貌地行了一個禮。
接下來,他沖著臺下那一片三角形的狐貍臉,用盡全力大聲喊道:
“我沒有變!我、是、松、井,一、個、人!”
嘩嘩,響起了一片掌聲。
“演得好!”
“100分!”
“真是一個天才啊!”
掌聲一陣大,一陣小,像波浪一樣怎么也停不下來。
在雷鳴般的鼓號聲中,五顏六色的紙屑從松井的頭頂上飄了下來。
“一等獎的獎品,是十三袋油炸豆腐。松井老弟,馬上就送過來。”
好熟悉的聲音啊。回頭一看,是剛才那位紳士,他正抖動著雙肩“哈哈哈”地笑著呢。
還冒著熱氣的大袋子,被“嗨喲嗨喲”地抬了上來。一眨眼的工夫,在驚呆了的松井身邊就堆成了一堆。
一股油的香味飄了出來。
松井從兜里掏出手絹,擦起額頭上的汗水來了。
對面的紳士剛要走,松井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一袋,不,一塊也不要!在場的諸位,請全分掉吧,一點也不要剩呀。”
這回可不能讓他溜走了,松井催促道:“乘客,請您把剛才的車錢付了,一共是320元。”紳士一邊笑,一邊掏出一個大錢包,付了車費。下面的掌聲更加熱烈了。
松井把錢往上衣的口袋里嘩啦啦一裝,這才松了一口氣。現(xiàn)在他來勁了。
他慢慢地朝臺下看了一圈,大聲地說:“諸位,會演結(jié)束以后,請坐我的車走吧。今天下雪,又是星期天,拉不著乘客我正犯愁呢。不過,車費可一定要用真的錢來付啊。”
掌聲!掌聲!掌聲!!
為了能坐上松井的出租車,急性子的狐貍們已經(jīng)開始排起號來了。
就這樣,這輛閃閃發(fā)亮的天空顏色的出租車,到早上四點為止,一共圍著林道公園跑了1425圈。
雪不知什么時候停了,外面白蒙蒙的一片。
這天的早上。
松井回到公司向會計交錢的時候,故意把硬幣放在手上來回撞著。
叮當。叮當。
好清脆的聲音。
會計大野把銀框眼鏡往上一推:“怎么回事?好家伙,這可全都是嶄新的100元硬幣啊!”
松井沒有搭腔,只是微微一笑。就在這時,不知為什么,他的屁股不大舒服起來了。這時,他突然擔心起尾巴來了。
“對、對不起。”
松井就那樣怪模怪樣地捂著屁股,往后倒去。他用后面的手打開門,沖到了走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