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野蠻“銷售”思想

“在互聯網開始主宰一切的年代，一個人應該用怎樣的方式‘銷售’自己的商業思想?”我是在某日讀網絡新聞時，突然冒出這個問題。

譬如，一個房地產專家說：“在設計城市的功能時，應該根據居民收入的高低，進行一定程度的合理規劃和區隔。”這樣的言論一定不會引起人們的關注，至少沒有人會覺得有異議。可是，你如果說，“城市就應該有富人區和窮人區”，那么，你馬上會成為“網絡紅人”。這不是一個想象中的比喻，“地產大嘴”任志強的出名就是因為他說了這句話。

在一向“娛樂化”的地產界，除了任志強之外，萬通集團的馮侖也是一個深諳“野蠻之道”的明星。在看過李安的電影《色·戒》之后，馮侖突然大發感慨說：“民企遇到的兩個問題，一個是色，一個是戒。我要學習湯唯，很好地把人性展露出來，即使露點也義無反顧，因為心地清白，所以脫得干凈。”接著說到房地產的供求觀察，他說：“未婚女性刺激了中國的房地產需求，離婚女性促進了社會財富重新分配甚至改變了某些上市公司大股東結構。”這些話一說出來，當即上了各網絡媒體的顯赫版面。今年初，馮侖倒騰出了一本新書，書名居然就是《野蠻生長》，里面的“段子”俯身可拾。在新書首發式上，他請來中央臺的王小丫當主持人，王小丫一本正經地問：“這里有幾個詞：管理、金錢、偉大、女人、政商關系……馮總，您最想從中挑哪個詞來闡述您的觀點?”馮總毫不猶豫地說：“我挑女人。”就這么一段無厘頭式的對答，第二天上了各網站的版面。

不久前，我為做上海第一財經頻道的《中國經營者》，去北京訪問馮侖。我先是讓他猜一個人：“有一個同志，1957年出生，他15歲入團，20歲入黨，27歲讀完中央黨校的研究生，46歲獲得中國社科院法學博士學位，早年寫過一本書《社會主義國家的經濟職能》。這個人是誰?”馮侖聽著就一個勁兒地笑。然后，我問他：“這樣的一個人為什么說起話來老是很野蠻的樣子?”馮侖的回答倒也直接：“我用博士的方式說話現在還有人聽嗎?”

馮侖的反問好像很難反擊，因為“博士語言”現在似乎真的已經沒人肯耐心聽了。任志強和馮侖，其實都沒有說出什么深奧的道理，甚至他們所想表達的思想也一點都不離經叛道，可是他們卻總能引起人們強烈的反應，擁護或反對，赫然對立。這便是互聯網語言的“野蠻魅力”。

這一年多年來，我們看到，即便是一些嚴謹的經濟學家，居然也開始用這樣的野蠻語言銷售他們的思想。其中，最讓我意外的有兩個人。一個是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的院長張維迎教授，他在最近半年里頻頻說出一些野蠻的話，譬如“高學費有利于窮人孩子讀書”、“公務員是改革的弱勢群體”，這些言論都在網上引起了轟動性的討論。我當時初一聽到，痛感張教授的邏輯似乎已經錯亂到該住院的地步了。然而，上網把他的發言全文認真地通讀了之后，卻恍然他原來比我還要正常，所論十分中庸，均是尋常之言。張教授在隨后的口水戰中也大喊“冤枉”，以為人們沒有讀懂他的意思。另一個是研究所的茅于軾先生，他一向被敬為“窮人經濟學家”，多年之前，茅老便拿出自己微薄的收入在京郊農村為農民設立金融互助小組，其道德、文章向來被世人公認。而茅老先生近年來也突然說出了一些很驚人的話，其中最著名的就是，“為富人辦事，替窮人說話”。此言一出，就在網上引來無數“磚頭”，很多人以為終于挖出了一個富人階層的代言人。然而，茅老的話語意味深長，豈是字面意思所能簡單涵蓋。

思想跟所有的商品一樣，都是要“銷售”的。在人聲喧囂的互聯網大集市里，也許任何文雅、理性的聲音都容易被淹沒，反而是一聲野蠻而強悍的吶喊，能夠引來必要的呼應。

我不知道這是一種進步還是一種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