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上學了

我的女兒上學了。

但是，幾個星期前的那一幕情景卻仿佛被寫成了電影劇本一樣，此刻，正在我的眼前上演著。

“寶貝，再玩五分鐘，我們就得走了。”我沖著我那五歲的女兒喊道，她在太平洋里已經嬉戲了一個小時了。事實上她特別喜歡在海水里嬉戲。盡管那天我有一百萬件事情要做，但是，我一直都在陪著她。然而，當我發現她跟一些比她年齡大的孩子在一塊兒玩時，我才決定要帶她離開這兒。那些孩子不但個頭大，而且體格也都健壯，因此海浪絕不會像對我女兒那樣輕易地把他們擊倒。但是，我那五歲的女兒卻充滿了自信，毫不畏懼地跟著他們劈波斬浪，越游越遠。雖然她在游泳池里是一個游泳健將，但是這深深的、藍色的大海畢竟不是游泳池，它們有著天壤之別啊!

也許是因為海浪的咆哮聲太大了，她沒有聽到我在喊她的名字；也許是她已經聽到了我在喊她，只是不想搭理我而已——不過，這顯然是不可能的。由于到海灘來玩完全是一時興起，事前一點準備都沒有，因此，我也沒有帶游泳衣來。沒辦法，我只好不情愿地卷起褲腿，跳進海里。雖然已經是八月了，但是，當海水浸到我的大腿時，我仍舊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嗨，寶貝，時間到了，我們現在必須得走了!”我再次沖著她大聲喊道。

“不!”她尖聲喊道：“我不想離開這兒!”她使勁掙扎著，從我的手里掙脫了，并且小小的身體游得更遠了。

此刻，她隨著海浪起伏著，時而露出水面，時而又被海水淹沒了腦袋。我害怕極了，也憤怒極了，這次我下定決心要把她帶回到岸上去。于是，我連忙向她游去，一把抓住她，使勁將她拖出水面。她拼命地扭來扭去，踢來踢去，在沙灘上猛烈地掙扎著，極力想掙脫我重新回到海里去。周圍的人們都目不轉睛地在看著我們，但是，我已經顧不了這些了。我必須要把她帶得遠遠的：才能避免讓她重新回到這洶涌的浪濤里去。她就像一只掉進陷阱里的野獸一樣，拼命地尖叫著，咆哮著，跳躍著，抓撓著。我們潮濕的皮膚上都沾上了一層那細細的沙子。

此刻，我氣得渾身發抖，以至于幾乎不能相信下面發生的事情。在教育孩子方面，我一貫堅持使用非暴力手段的原則，但是現在，我卻重重地打在了她的屁股上。她被我的舉動嚇呆了，她怎么也想不到我會打她!她那近似于歇斯底里的舉動猛地停住了，張大了嘴巴，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眼睛睜得圓圓的，驚恐地看著我，幾乎連大氣都不敢喘。

“快走!”我咬牙切齒地厲聲說，拉著她沿著通往遠離海灘的路上走去。她氣鼓鼓地走在我的身邊，像一匹不愿向前走的馬兒一樣，一蹦一跳地，畏縮不前。我意識到她可能是想要對我說些什么，當她不停地把身體的重量從一只腳上換到另一只腳上的時候，她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語就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哭泣。她的腳!我猛地意識到了!現在我們已經離開了海水，這海灘上的沙子被太陽炙烤得滾燙，難怪她要一蹦一跳地不停地換腳呢!我氣得竟然忽視了這個問題。而且，她的鞋子一直都拿在我的手里。“哦，對不起，寶貝，快穿上鞋子吧。”我蹲下來，把鞋子穿在了她那顫抖的腳上，然后，我們爬上岸，向汽車走去。一路上，我們都默然無語。

“我愛您，媽媽!”當我走回汽車的時候，她正高高興興地從教室的窗子里向我叫喊著。

“放學后我來接你!”我向她喊道，同時給了她一個飛吻。但是，她已經轉身離開窗子了。

五年了!整整五年了!五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夢想著這一天的到來。五年前，當我剛從醫院把她抱回家的時候，我就盼望著這一天快點兒到來了。我嘗試著抱她，搖晃她，唱歌給她聽。而當一切都無濟于事時，我就給她一個奶瓶子，一只玩具熊……

當她只有一歲的時候，我就夢想著這一天的到來了。那時，她才開始蹣跚學步，只能搖搖晃晃地走過屋子。而我非常害怕她會受傷，因此，我總是小心翼翼地跟隨在她的身邊，像一只大狗熊一樣張開雙臂，圍護在她的左右。有一次，當她以一個初學走路的孩子所能達到的最快的速度奔跑的時候，一下子撞到了門上的拐角，頓時，她的額頭血如泉涌，將眼睛都遮住了。并且，在為傷口進行縫合的時候，她竟然比我面對這種情況表現得還要平靜和勇敢。

當她兩歲的時候，我迫切需要從一個全職媽媽的角色中解脫出來。兩年來，我還從沒有離開她一個晚上。但是，這次，我不得不離開她了，因為工作的關系，我幾乎要跑遍整個奧地利。我只有把她放在我父母那里，這樣我才總算放心了。但是。當我聽到她那稚嫩的聲音越過長長的電話線傳過來的時候，我的聲音就忍不住變得沙啞了，眼淚也情不自禁地流了出來。以至于我幾乎不能回答她提出的問題。

在過去的這個夏天里，我們整日都待在一起，這使得她需要我更多更周到的照顧和關心。當夏天的氣溫變得越來越熱，熱得讓人難以忍受的時候，我整日都無精打采的，她卻反倒越發有精神了。而且，她還想要更多的東西、想做更多的事——比如在游泳池里多游一會兒泳啦，吃更多的冰淇淋和冰棒啦，想要更多的娛樂時間啦，還有就是要我多陪她多關心她啦等等。幾乎每天我都能聽到她對我說：“媽媽，我們去公園吧!我們到海邊去吧!我們到動物團去吧!我們走吧，走吧，走吧!”

我為什么會流淚呢?我停住腳步，坐在了一塊粗糙的巖石上。在這樣一個美好的日子里，在這樣一處美麗的海灘上，我竟然覺得有些悲傷。

“我應該快樂起來才對，”我想。從今以后，再也不會有人像小鳥一樣喋喋不休地在我的耳邊每天吵上12個小時了。現在，我又能夠自由地思考了，又能夠自由地徜徉在思想的長河中了。我又能夠自由自在地回到學校去繼續學習或者開始做我一直，都在考慮的生意了。我又能和朋友們一起到飯館里共進午餐，而不必再擔心有小孩子的干擾了。我還可以自己一個人走購物，再也不用讓。女兒站在那些旋轉式衣架之間了，站在它們的附近不但很危險，而且容易把它們碰倒，這樣的話，那些售貨員就會用譴責的眼神瞪著你了。我還能把車窗關上，選一張自己喜歡的cD唱片，一邊聽，一邊跟著唱，而且想唱多大聲就唱多大聲，再也不用擔心她會叫著“別唱了，媽媽!別唱了!”我甚至再也不用費盡心思地思考著怎樣應付她為了讓我為她多買些零食而對我施展出的“行賄”和“勒索”行為，就可以去食品雜貨店采購生活必需品了。

但是，說實話，我是多么懷念她在我身邊的那些日子啊!在過去的五年里，我已經習慣了她始終陪伴在我的身邊了。“別擔心，媽媽，我們下午又會待在一起了。”那天早上吃早餐的時候，她安慰我說。

想到這，我連忙收拾好東西，走向我的汽車。該是去接我的寶貝女兒了!

哦，我的小天使，你知道嗎?媽媽此刻正盼望著和你一起度過這個快樂的下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