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斷纜

加拿大多倫多的大學路寬闊堂皇，五百二十二號矗立著一棟高十五層的水泥大樓，有五百人在這里工作，大部分是產業聯盟公司的雇員。瑪麗亞·威廉是產業聯盟的全職雇員，在三樓工作。

二OO六年一月最后一個星期五，五點鐘到了，瑪麗亞完成手上的工作，準備跟克里斯丁和他的父母一起上餐廳吃飯，同時討論婚禮的安排。克里斯丁的父親名叫路易斯，母親是莫妮卡。莫妮卡也在產業聯盟工作。瑪麗亞跟準公公、準婆婆在辦公大樓會合，但離開前打算先去地下停車場，把一些包裹放在車上。瑪麗亞打電話給克里斯丁，叫他在大廳等候。

五十五歲的大衛·波特當天本來不該在大樓里。這位產業聯盟公司副總裁應在卡加里市公干，但由于一些事務要延期，他留在辦公室做些瑣事。

到了下班時間，大衛跟下屬史蒂夫·麥唐諾說，該回家了。他們搭電梯到樓下大廳，準備轉搭前往停車場的電梯。

史蒂夫忽然想喝些飲料，對大衛說：“老板，星期一見。”大衛也覺得有點口渴，轉身住大廳的便利商店走去。

大衛回來時，瑪麗亞、莫妮卡和她丈夫路易斯，以及另一名產業聯盟員工麥可·馬莫瑞歐都在電梯前等候。大衛和莫妮卡通過電郵，卻沒有見過面；麥可他是見過的，但不知道名字。大衛跟麥可站在一旁，默不作聲，見其他三人顯然是相識的，在談婚禮事宜。

電梯門打開了，他們都走了進去。電梯啟動之后不過幾秒鐘，接著傳來一陣金屬撞擊聲，恍如巨型金屬垃圾桶的蓋子砰然蓋上。然后電梯就直掉下去。

一切快如電光石火，決定五人生死的幾秒鐘轉眼就過去了，快得他們事后幾乎難以記憶。麥可當時站在電梯一角，雙于緊抓身后的扶手桿，把身體撐離地板。瑪麗亞害怕得閉上眼睛，她聽到莫妮卡短促的尖叫。

轟隆一聲，電梯著地了，升降機井內回音不絕。大衛覺著自己的身軀由腰到腳踝慢慢地軟下來，但他沒有痛楚的感覺。

他們倒在地上，互相枕藉，隨身物件散落身旁。瑪麗亞迷迷糊糊地想：發生了什么事?她發覺自己、路易斯夫婦，以及大衛都仰天倒在地板上，麥可則挺直上半身坐在一角。電梯的一塊天花板掉了下來，壓在路易斯和莫妮卡身上。電梯頂有電線垂下，還有些白煙。他們輪流高喊并敲打四壁，希望有人聽到。

莫妮卡的左腳迅速腫起來。她把鞋子脫掉，劇痛才稍減。路易斯的左腿扭曲成S形。大衛則有一只腳踝畸形地擰到一邊。麥可覺得自己傷了背部。至于瑪麗亞，最初默不作聲，她肺部的空氣仿佛被全部壓了出來，一時既不能說話，也不能移動。路易斯夫婦狂呼她的名字，她似乎也充耳不聞，直到路易斯伸手摸摸她，她才如夢初醒，說自己還好，只是左腿沒有知覺。

他們身陷地下深處，但路易斯的手機不知為何竟然可以接通。他把手機遞給瑪麗亞，因為她比較熟悉大樓的環境，可以告訴“九一一”緊急電話接聽員發生了什么事、地點在哪兒。瑪麗亞掛斷電話之后，想到克里斯丁應該到了大廳，就撥電話給他說：“克里斯丁，我們掉到升降機井底，傷筋斷骨。我和你爸媽都受了傷。”

史蒂夫回到大廳，隱約聽到呼救聲。他想，一定有人被困在電梯里，于是跑下樓梯，逐層敲打三部電梯的門，高聲喊：“喂，有人嗎?”

史蒂夫發覺呼救者位于最下一層的電梯內，就再撥“九一一”，然后沿樓梯飛快跑回大廳，正好碰見消防人員從大門走進來。史蒂夫是公司的緊急事故協調員，他用廣播系統告訴大家走樓梯。不久，幾輛救護車開到，史蒂夫就帶領一大群護理人員走下五層車道斜坡——救護車車身太高，無法進入，這是地下停車場常有的問題。

瑪麗亞躺在地板上，覺得等了許久還不見救援人員到來。其實，他們出事之后不過幾分鐘，消防員已經走到電梯門前叫喊，詢問有多少人被困，有沒有傷者不省人事，以及傷在哪里。消防員高聲說：“你們能夠把門打開一點嗎?”電梯門關得很緊，須有人從里面掰開一條縫，讓消防人員把鐵撬插進去。

麥可雙腿似乎沒有受傷，早些時已經可以站起來，按緊急求救鈕。他知道只有自己能夠動手，于是強忍背部劇痛，跨過躺著的大衛，把門掰開一點。消防員毫不遲疑，按下電梯兩扇內門邊緣的手動開門鈕。電梯門霍然打開，五名傷者這才看到自己離地面只有六十厘米。

兩名消防員探頭進來，瑪麗亞看見他們一臉驚訝的神色。電梯內五人都活著，顯然是他們始料未及的。麥可自己爬到外面，大衛和路易斯夫婦則由救援人員抬出去。輪到瑪麗亞時，一位消防人員兩手抓住她腋下，另一位兩手抱著她雙膝，小心翼翼地把她抬了起來，不料她雙腳下垂，馬上感到痛徹心肺。克里斯丁這時已到了停車場等候消息，聽到未婚妻慘叫，憂心如焚。

護理人員把傷者綁在脊椎固定板上，割開他們的衣服，脫掉鞋襪，檢查傷勢，隨即替他們戴上護頸箍，并用嗎啡作靜脈注射，然后把他們一一抬到擔架上。克里斯丁站在父親和瑪麗亞之間，一左一右握住兩人的手。不久，莫妮卡覺得有人輕撫她的頭發，還有一滴淚水掉在她臉上。她舉起手來摸摸，發覺是她的兒子。

事故發生后兩個月，大衛在多倫多市北一家健復醫院的病床上坐著，他腿上戴著接骨氣箍，下身惟一能穿的就是這樣特殊的褲子。病床旁放了一張輪椅。他雙腳在事故中骨折，現在已經接好，但得過三個月才能嘗試站立。

大衛說，送到醫院時，他們五個倒霉鬼才知道彼此是誰。后來，他們開始通電話。在這樣的情況下認識，真是誰都料想不到。他們一起以接近四十公里的時速急墜大約六米，不死已是大幸，韌帶和肌腱斷裂、腳踝脫節、骨頭折斷等，則自不可免。

瑪麗亞跟大衛一樣，最初得坐輪椅，后來改用拐杖。莫妮卡好幾個月都要用助行架嘗試短程步行，步履維艱；她丈夫則要用拐杖走路，待體力慢慢恢復。醫生說，所有傷者六個月到兩年之內，雙腳都可以復元。事實上，不到七個月，大衛、瑪麗亞和路易斯夫婦都可以用雙腳站起來了。他們死里逃生，既感慶幸，又覺恐怖。

至于麥可，意外發生之后不過兩個星期，就恢復上班，但他患了骨刺，加上脊椎骨裂傷，經常感到疼痛。現在，他們搭電梯都會提心吊膽，而除了麥可，其余四人晚上更常做噩夢，即使白天也擺脫不掉那段可怕的回憶。

大衛說：“我現在更珍惜人生一些金錢買不到的事物，例如到外面聽聽鳥兒歌唱……和朋友、家人一起，更是覺得非常非常重要。”

瑪麗亞和克里斯丁依照原定計劃，同年六月結婚。他們沒有上教堂，一切從簡。

（選自香港《讀者文摘》）